吉国次郎是个极为自信的人,具备所有成功者的素质:睿智、冷静、胆大心细。早在德国读书时他就树立了自己的人目标:做卡姆伊族的英雄而彪炳春秋史册,他坚信只要自己想做的事一定可以完成。

不过今天早上起床的吉国次郎隐隐感觉有些不安,具体是那里不安其实他也说不太清楚,但总觉着似乎要出什么事似的。看着他心神不宁的样子,身边的吉国穗香关切地问道:“吉国君您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吗?”

吉国次郎摇了摇头,看着吉国穗香又抱起她身边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吉国美晴充满深情地说道:“没什么,我今天要和大家商量一些事情。”

“吉国君的意思是要召集会里所有的人?这太冒风险了啊。”吉国穗香惊讶地说道。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吉国次郎愠怒地起身下床,边穿衣服边补充道:“以后会里的事你不要插嘴。”

吉国穗香显然没有料到吉国次郎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她怯懦地望着丈夫嚅嗫着嘴唇没再说什么。而吉国次郎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畏缩?唉!”他说着话穿好大衣拉开门往外走。冷风吹进房间,**的吉国穗香急忙又抓起一床被子裹在女儿吉国美晴身上。她抬头看到刚走出门的吉国次郎深深地打了个冷战。

吉国次郎生气并不是没有来由的,他昨天晚上找到三个自己的心腹,原来都对父亲忠心耿耿的卡姆伊族元老们说起今天要召开的会议,没想到他们竟异口同声地表示了反对。

“我想召集所有的人开会不是最好的选择!”大佐刚田武第一个毫不客气地回答了吉国次郎的提议。

吉国次郎把头转向另外两个人,只见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低头回避着他目光。显然,他们也是站在刚田武一边的。

“骨川老师?您也这么看吗?”吉国次郎只能点名问道。

骨川强夫中将是目前彼岸花会在日政府军中级别最高的成员,也是吉国家康的生前好友。因为他是位空手道高手并经常在彼岸花会内部教习空手道,所以大家都称之为骨川老师。他抬头看了看自负的吉国次郎,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也认为这不是妥的。风险太大了。”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吉国次郎急切地打断了:“骨川老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悲观?现在四枫院武治刚死,正是我们的机会,也是我们彼岸花会的机会。我一定要告诉所有人,我吉国次郎才是彼岸花会真正的会长!”

“我明天不会参加的,我有其他事情要做。”骨川强夫没有回答吉国次郎,而是阴沉着脸站起身,带着人离开了秘密会议室。

吉国次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里险些喷出火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雄左卫门突然站起身来,轻轻拍着吉国次郎的肩头说道:“骨川是有道理的,我明天也不会去,因为我要回日本了。不过还是希望你能成功。”说到这里他把头凑到吉国次郎的耳边小声说道:“我想你一定是从平岛田原手里拿到钥匙了吧?花叶双匙最好分开,不要把它们放在一起。你要知道,把所有的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非常危险的。”

雄左卫门年近七旬,是目前彼岸花会中资格最老、年级最大的会员,也是当年和吉国家康一同创建彼岸花会的元老,一直来以做事沉稳和对彼岸花会的忠心而著称。在吉国次郎看来虽然雄左卫门为人有些谨慎过分,但总体来说在目前的彼岸花会中他还是最信任这位老人的。听他也这么说心里顿时一紧:“这……有必要吗?”

“信不信由你吧!”雄左卫门的声音很平和,如同刚睡醒的孩子。他看了一眼吉国次郎拉起身边的刚田武一同离开了小屋,只留下吉国次郎兀自原地发呆。

刺骨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在被竹条狠命地抽打,打得吉国次郎满脸满身布满了鲜血淋淋的伤痕。他停止回忆,抬头望着异国阴沉的天空,又回身推开了自己家的屋门。

“您怎么又回来了?”吉国穗香刚刚穿好衣服,正在收拾东西。

吉国次郎抱起女儿亲了亲,又从书房取出一个黑色的铁盒子,交到吉国穗香手中:“关于彼岸花会的所有事情都记录在这本日记中,你要帮我收好,连同这个。”说着话他从怀里取出昨天从平岛田原手中拿过的钥匙,接着道:“今天彼岸花会有重要的会开,虽然有一定的危险但必须开。所以希望你帮我拿上这把钥匙带着美晴先离开这里去孙老先生家住一段时间,他那里应该比较保险,等过一阵计划结束后我会去接你。”

吉国穗香如同不认识丈夫一样望着吉国次郎,她突然间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忧愁和伤感。她知道自己并不爱这个男人,但他毕竟是她的丈夫,是他们共同孩子的父亲。现在他在她的生活中已经不能少了,虽然他们之间习惯更多于感情:“为什么这么突然?”

吉国次郎沉默良久,才黯然道:“也许你们是对的,雄左卫门先生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当我在德国学习时他就不止一次在信中说过雄左先生是彼岸花会的智者。昨天既然连他说让我谨慎一点,那我必须得有所准备。他说的对,两个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是非常危险的。”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作为一个会长,我必须要听从大家的意见,无论我个人的主观是否认同它。所以才让你去孙老先生家的,有备而无患。”

吉国次郎两次提到的孙老先生是个中国人,全名叫孙振雄字浦同,塞北市张南县人。生于清同治三年;光绪二十年中进士,任翰林院编修;民国以后在塞北市教授私塾自给,是王守仁心学泰州学派的北方传人。塞北市沦陷后日本当局曾经对察哈尔省的知识分子进行过严重地清查迫害,时任塞北文坛领袖的孙振雄自然未能幸免。吉国次郎知悉后屡次救其性命,致使孙振雄不得不感其恩,两人方始有交往。后孙振雄的大儿子被怀疑中共地下党身份而被補入狱,关押于日本宪兵队。又经吉国次郎多方跑动才以“误传且查无实据”为由放出,就为此事当时还引起了远在日本本土的四枫院武治不满,并指使平岛田原警告吉国次郎说“少做与光复卡姆伊族无关的私事。”

四枫院武治所谓的“无关的私事”自然是指吉国次郎和孙振雄研究心学的事情,在他看来中国那些传统学说毫无用处。而孙振雄也在儿子出狱后举家搬回了张南县老家,临走时曾对吉国次郎说过:“你虽为异国侵略者军人,但作恶不深尚有些良知。此战日本必败,如听我一言且速辞官回国方是正道。老朽全家曾蒙阁下恩惠,如将来有用我之时只要不违背国家民族道义自当效劳。”

此刻吉国次郎突然说到要把妻儿交付给孙振雄,也让吉国穗香深感大惑不解,她发现一向自信的丈夫神色间也多一分惆怅和忧愁。

“快去吧,孙老先生你见过的,他定会收你。”说着话吉国次郎又从屋里取出另一个盒子:“这里面有些钱,应该够你和孩子用一阵了。其他的不用拿了,收拾好了就走吧。”说完话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抚摸着妻子的面颊久久不语。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正确的选择还是多余的忧虑!当然,如果他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的话也不会这样想了。

坐落在新华街口的指挥部大楼是四枫院武治动员军部以战备的名义建造的,当然最核心目的还是为了“熊首”计划的完成而设置的地下秘密实验室,除此之外在地下室还有一个秘密的会议室以供彼岸花会成员会议使用。

今天会议的地点就选择在这里。

吉国次郎是准时到达的,这也是他与会的习惯。之所以选择白天召开彼岸花会成员会议而不是晚上是因为吉国次郎有着高度自信,他知道这段时间军部一直忙于应付太平洋战和东南亚的战场,对塞北市应接不暇。而目前彼岸花会的骨干成员基本上都汇聚在华北平原一带,这也是四枫院武治主会期间为了“熊首”计划的成功而特意安排的。而召集他们的方式是他让平岛田原以察哈尔最高司令部为名义进行的,这就使得每个人动身都会名正言顺。至于来了以后的问题就更不是问题了,因为吉国次郎自信平岛田原已经控制了塞北市的日本占领军,而他也已掌握了平岛田原。可惜他还不知道,自信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在准备推门的一瞬间,吉国次郎就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一丝熟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仿佛不知何时何地经历过这番事情似的。眼前昏暗的光线中地下室的木门也变得亲切起来。难道这是前生的记忆吗?可这突然出现的记忆火花又预示着什么呢?成功抑或是失败?他顾不上再多想,蓦然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屋里鸦雀无声,整整齐齐地坐着一百多名军官。他们是四枫院武治惨淡经营彼岸花会数十年在军界里根植的结果,是分布于日本军队中的一颗颗炸弹。和吉国次郎一样,他们都是卡姆伊人,有着同样崇高的理想和目标。他们等待着,等待着爆发的那天可以炸出卡姆伊人自己的一片天地。

可是他们能完成这如此重任吗?

吉国次郎慢慢打量着众人,又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平岛田原。

“今天是我们彼岸花会内部会议,所以请你座下淡。”他想给平岛田原提个醒,这里是不看军衔的。

平岛田原一反常态笑了,笑得异常张扬:“你终于来了!”

“我让你座下!”吉国次郎提高了声音。

“不用客气,我先给你介绍一个人认识。”说着话他指了一下身边坐着的一个胖子。吉国次郎这才注意到今天到会的还有几个陌生面孔,而这个胖子穿着的还是绿色的宪兵服。

“这是宪兵队长出木杉英才!”胖子顺势也站了起来,他微笑地望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吉国次郎,像是在观察笼子里的动物一般。

吉国次郎突然间感觉到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也就在这时听到平岛田换做另一种声音的介绍:“我是大日本皇军特高课谍报处军官,你被捕了。”

好熟悉的声音啊!一时间吉国次郎被这突然而来的变化弄懵了,他呆呆地望着从屋外跳下来的大量宾兵,不知所以。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原来平岛田原是日本政府军的间谍。

“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平岛田原的声音变得无比熟悉。他走近吉国次郎,轻轻推开宾兵的枪口拍打着他的肩头:“因为我太了解你了。”

“你到底是谁?”吉国次郎突然间感觉这个人自己一定很熟悉,难道他不是平岛田原?

平岛田原笑了,他扭头让出木杉英才把其他人押出去,然后看着宪兵们把吉国次郎绑起来扔到一张椅子上座下,又示意他们出去。此时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微笑多时的平岛田原突然在吉国次郎眼前“长高”了,高得有和正常人一样的身材。吉国次郎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之前都是把腿蜷在和服下面。怪不得从来都是穿着宽大的和服!可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只见平岛田原略显费劲地在脸上划拉了一阵,伴随着白色的块状物从脸上掉落,展现在吉国次郎面前的却是另外一张英俊的面孔。

不仅英俊,还非常熟悉。因为化去伪装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竟然是他的亲哥哥——吉国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