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连谏
送走父亲那年,她才19岁,大二在读,当她和姐姐给父母的坟上添完最后一捧土时,她就像个忽然之间因变故而看不见未来的孩子,惶恐地瘫软在墓前,眼泪一个劲地往下落,母亲的早逝,被病魔纠缠了三年终于离去的父亲,早已将他们本就不富裕的家淘洗得一穷二白,父母在留给她们无穷尽的思念以及温暖的同时,也留下了一笔令她们一想就会恐慌无比的债务,因为需要供她读书因为父亲卧病在床,27岁的姐姐还未曾涉足过个人感情,后来,她才知道,其实姐姐也曾经偷偷喜欢过一个男子,也只能是偷偷喜欢而已,她说:就我们当时的家境,让谁娶我都是对谁不公平。
姐姐和她说这句话时,她已在读研究生了,那时,她也结婚了,姐夫是个憨厚而平凡的男人,姐姐说嫁给他就是因为他在知道需要供她读书、家里还欠了几万元的外债时说:我们还年轻,只要努力,生活会过好的。
这句再朴素不过的话,比姐姐高三时第一次收到喜欢的男生写的情意绵绵的情书都更令她心动,她已不再是豆蔻年华的女孩子,知道生活原本就是一件朴素的事情,一切都需要从现实中一点点做起,于是,姐姐在29岁的冬天心怀无限温暖地为姐夫穿了嫁衣,婚后,他们为还债省吃俭用,姐姐从下班后摆摊卖煮玉米,姐夫则去帮人家开出租车,两年后,他们还清了所有债物,在第三年上,小外甥来到了这个世界。
每当假期回家,看着姐姐一家其乐融融,她真的替姐姐幸福,看着姐姐为她忙里忙外,她常常恍惚觉得她不是她的姐姐而是一个小母亲,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亲的人了,她和姐姐这样说时,姐姐会摸摸她的脸,笑一下,两条来得过早的金鱼尾巴在她眼角幸福地绽开着。
她临近毕业时,姐姐所在的工厂因效益不好倒闭了,失业的姐姐郁郁寡欢,她便打电话安慰她:下岗怕什么?正好在家带小外甥,我马上就毕业了,难道我和姐夫加起来还养活不了你?
她知道,就姐姐的脾气,就是她们心甘情愿而且能养活得了她,她也不能接受自己在家里是个吃闲饭的角色。
听了她的话,姐姐只是苦笑了一下,愣了一会,又冷丁说:小欢,春节后你就毕业了吧?
她说恩。
姐姐说:现在家里还不需要你赚钱,你要考研,必须考。
她没有答应姐姐,那是她第一次违背了姐姐的意愿,也是第一次,她们在电话里吵了起来,姐姐坚持要她考研,她坚持不肯,那通电话,不欢而散。
其实,她何尝不想考研?不仅因为她学习成绩好还因为现在就业竞争是如此激烈,在如过江之鲫的应届毕业生中,握一本研究生毕业证书无疑就是添了一件最具有竞争实力的武器,可是,想着憔悴的姐姐,她觉得如果选择考研,就是她太自私了,她不能再继续成为姐姐的经济负担了。
可,就在第二天下午,当她从图书馆回到寝室时,在门外,听见里面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她疑惑了一下,推开门,果然是姐姐,她边把带来的青岛特产分给同寝室的同学吃边说是来和她商量一下考研的事。
那一刻,眼泪在她眼里转了几个圈,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从背后抱着姐姐的腰:姐姐。
姐姐扭过头,看着她,又对同寝室的同学笑笑:像个孩子似的,也不怕你同学笑你?
她再也没让姐姐费口舌就答应了考研。
她考得很顺利,读研究生有国家补贴,她再做点家教赚点,估计供自己是不成问题的,不许姐姐给她寄钱了,她满口答应,果然没再给她寄钱,只是,她经常收到她寄来的鱼片零食和衣服什么的。
那个时候,她的理想就是早点参加工作,报答她对姐姐的亏欠。
三年后,她研究生毕业了,本来,她打算回青岛,可上海有家跨国公司要签她,她在去留问题上摇摆不定,打电话问姐姐,姐姐就笑着说:傻妹妹,当然是前程重要,哪里发展前景看好你就留在哪里。
于是,她留在了上海,每逢周末就和姐姐打打电话什么的,下岗后的姐姐开了一家馄饨馆,生意很一般,也就维持着而已,姐夫的单位效益也不怎么好,但姐姐的声音听上去总是很快乐,每当她问她需不需要钱时,她总是飞快说家里什么都不缺。其实,她也是客气一下,上海消费很高,她和男友正筹划攒钱买房,哪里会有闲钱资助姐姐?这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些所谓等她工作了一定好好报答姐姐的想法,只是她不知生活这碗水深浅的一个飘渺理想而已。
尽管她的生活比姐姐从容了许多,但是,姐姐时常还是会买件衣服或是买点特产寄过来给她,好象她还是那个在学校读书不能自食其力的孩子,她一次次说不要寄了,不管什么东西上海这边都有卖的,姐姐就会笑着说:你在上海买的,哪有吃着她给你寄的心里温暖啊?
她只是一笑,也没放在心上,现在一想,其实,当她们不去用心感知亲人的那份情意,那就是一种冷漠一种亵渎,这种在情感上的浪费甚于任何一种物质浪费。
去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姐姐突然打来电话,有些犹疑地说她们家的旧房要拆迁了,她想和她商量一下是要货币补偿呢还是要房子。
事情来得太突然,她都来不及细想,愣了一会说:你说呢?
其实,这时,她的心里,已有了隐隐的不快,姐姐婚后一直住在父母留下来的房子里,那是父母留给她们唯一的有形的财产,而且她知道青岛的房地产是出了名的昂贵,几乎可与上海地产持平,她们那套老房也有70左右平米,按照货币补偿的话,那将不是一个小数目,可是,她突然地意识到,她不可能要求货币补偿,也许这也是姐姐的心愿,因为如果货币补偿,作为遗产,姐姐势必是要分她一半的,即使姐姐可以用分到手的一半补偿款做首付买房,按她和姐夫的收入也是没能力偿还月供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选择分房的拆迁政策,而她和姐姐应该都是明白,选择分房,即使姐姐把分来的房子分一半给她,那也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形式而已,因为她远在上海,根本不可能回来青岛住,也就是说,选择分房就等于她选择了放弃这份遗产。
她知道,在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的姐姐面前,她的这个想法庸俗得都有点卑鄙了,可是,无论怎么说,谁又能高尚到和钱有仇呢?更何况现在的她,是多么需要一笔钱来交首付房款。
她踟躇不语,听姐姐几次欲言又止里好象也有些为难,她忽然地有点难受,很阴暗地想,当年姐姐督促她考研支持她留在上海,是不是就是为了那套房子?
她不敢深想下去了,假装说有事要出去,关于这件事等她考虑一下,改天再说吧。姐姐也讷讷地说了好的就收了线。
一连几天,她把手机关了家里的电话一响她就心惊肉跳,惟恐是姐姐打来电话询问房子的拆迁问题,因为她实在不知自己该怎么说,她既不忍心选择货币补偿让姐姐一家居无定所也不愿让即将到来的一笔唾手可得的新房首付款就这样泡汤。
可,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大约过了半个月,姐姐打电话,也没说具体什么事,就是让她回去一趟,她怀着一颗不安的心下了火车,远远的,看见姐姐像往常一样等在出站口,微风吹动了她早白的华发,那温暖的微笑就像两尾金鱼在她的眼角游来游去,想着姐姐这些年为这个家为她付出的辛苦,她的心,忽然的酸了潮了。
姐姐拉过她的手,看着她说:怎么瘦了?
她怎会知道,这一阵,她的心,一直在欲望的驱使下在挣扎不已?
关于房子的事,她和姐姐谁都没提,那天晚上,姐姐让外甥和姐夫睡在一起,她们躺在外甥的小**,她的心又开始了忐忑,是不是为了房子的事,姐姐要单独和她谈谈?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下子竖起了无数根坚硬的栅栏。
床头的小灯散发着橘色的温暖光晕,姐姐拿出一只牛皮纸袋子,先是拿出一纸合同,轻描淡写说:别怪我,关于房子的事我自己做主选择了货币补偿。
说着,姐姐把那纸合同铺在她面前,一行行地指给她看,说她们家一共多少平方,所在位置是几类地区以及得到了多少补偿款,她把这补偿款分成了两份……
姐姐的声音温暖而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份新生活即将开始的欣喜,她愣愣地听着,眼泪刷刷地往下落。
姐姐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说:傻丫头,这是好事,你哭什么。说着,就把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子塞到她面前:我没有你身份证,开不了户,不然就给你存上了。
姐姐又絮叨着说他们已用那一半补偿款买了一套二手房,除了地角略微偏点,一家三口住着很宽敞,她怔怔地看着她,伏在她的手上,几乎失声痛哭,那些拥挤在心的羞惭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她不肯要那一半补偿款,姐姐生平第一次做了贼,她偷了她的身份证证把那笔钱存上了。
她跟着姐姐去看了她的新家,地角很偏,楼层也不好,但,姐姐心满意足,她说:幸福就是一家人幸福快乐地在一起,跟住在哪里没关系。
关于姐姐为什么选择货币补偿,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那是因为爱,亲人之间的爱,还因为,在送她回上海的站台上,姐姐拉着她的手说:原谅姐姐没能力过多地照顾你。
她告诉姐姐,其实惭愧的人应该是她,因为她享受了那么多来自她的温暖却没有回报她什么。
姐姐就笑了,她说:谁让她是姐姐呢?谁让天下所有的姐姐都比妹妹富有呢?所以姐姐就要照顾妹妹。
那一刻,她明白了姐姐所说的富有,那是一种精神,是无论多少钱都买不到也无处出卖的财富,就如如姐姐所言,天下所有的哥哥和姐姐永远都比弟弟妹妹们多享受了几年父母之爱,就这比她多出来八年的父母之爱,就是姐姐眼里的财富,是她心里永远都取之不尽的关爱源泉。
某些爱,我们知道来之不易就足够了,悲天悯人地表现出来的哪个片刻,它代表的并不是感激或是温暖,而是,变成了一种以感激为表象的伤害,因为它让我们内疚,所以就伤害了亲人那颗柔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