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按照惯例,张仙女一家去马驰大舅家拜年。大舅,也就是张仙女的娘家大哥。老一辈都不在了,张仙女这一辈也已年近古稀,都围着孩子们转,平日不甚走动,只有春节才得闲能聚在一起。
清让也带着映雪和孩子们来了。
映雪好像瘦了点,晓苒不吝赞美:“你瘦了。”
女人们见面,夸“你瘦了”能迅速拉近距离,是最得体的社交礼仪。这姐俩又共事过,比别人更亲厚一些,一见面就热闹地聊到一起。
大舅问清让:“你妈怎么没来?”
童童抢着回答:“奶奶去日本参加一个合唱演出,厉害吧!”
大舅妈嘀咕了一句:“过年了,还参加什么演出?周岚可真清闲,真潇洒。”
清让笑道:“国外,不过春节嘛!我妈的爱好,我们无条件支持。”
他特意说“我们”,并看了映雪一眼,映雪却并不买账。回来的路上,两个孩子一会儿要吃,一会要喝,小的一会儿拉了,一会儿哭了,她不胜其烦,这会儿到了陌生环境,孩子仍扭在她身上不下来。听到清让说无条件支持这种话,她不动声色地撇撇嘴,把琪琪塞到清让怀里,微笑:“你支持,就要用行动支持,你抱孩子。”
大舅妈看出些端倪,一边逗弄琪琪,一边抱怨说:“我就羡慕周岚,活得潇洒,拿得起,放得下。哪像我,一辈子忙忙碌碌,围着儿女围着锅台转,一年到头了,也歇不下,过年是什么?是我们这些劳动妇女的劳动节,命苦啊!”
这么多年,初四是大舅家一个固定的待客日,大舅妈厨艺好,每年都是她掌勺,干脆利落地做出两三桌菜来,这几年渐渐上了年纪,干不动了,厨房由儿媳妇掌勺,她还是免不了在旁边洗洗切切打下手。每年初四宾客散去,大舅妈都对着大舅发一通牢骚。
清让忙体恤道:“过年就是聚个热闹,吃什么不重要,少备点,大鱼大肉现在大家都吃腻了,我就稀罕舅妈那一碗酸汤面。”
清让情商高,说得舅妈心花怒放,她欢喜道:“那还不简单,一会儿面做好了先给你端一碗。”说罢,扭身去厨房忙活了。
大一点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大舅招呼大人们在客厅喝茶。马骋的姨妈,张仙女的姐姐也来了。张仙女兄妹三人,大哥叫大峰,姐姐叫灿女,灿女比仙女大一岁,却一身病痛,常年糖尿病缠身,眼睛快看不见了,老伴儿走得早,在儿女家都住过,脾气坏,不顺心就骂人,儿女工作都忙,女儿在医院,儿子在交警支队,白天她一个人在儿子家,想骂人也找不到,有一次自己摸索着到厨房煮饭,看不见,摔了一觉,胳膊骨折,两三个月才好,那次之后,儿女一合计,把灿女送到县城一家养老院,才解决了后顾之忧。
对于养老院的生活,张仙女是好奇的。
“姐,养老院咋样?好的话,我将来也去。”说这话时,张仙女又故意瞥了瞥马驰马骋。
她的话音刚落,没想到姐姐竟然两股眼泪“刷”得流下来,怒骂:“李航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白养了,把我送到那鬼地方,坐牢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李航是她儿子,也在场,尴尬极了,脸上臊得慌,辩解道:“妈,在我舅面前,你可不能这么说我。养老院我都是考察过的,我同学在里面做院长,信得过的,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告诉我啊!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工作人员态度不好,你给我说啊!”
灿女一辈子强势,粗俗地啐了一口:“那大锅饭能好吃的吗?那就是猪食。你小时候怎么长大的?我给你吃过那种猪食吗?你小时候肠胃不好,每次都给你单独做饭,把肉和菜切的细细的,你嘴刁,挑食,我就变着花样做饭。现在我老了,你们嫌弃我,就给我扔到那种地方。”
李航百口莫辩,看看舅舅和在座的亲戚,难堪道:“这不是家里没人照顾你嘛!那里饭要是不和你胃口,我跟他们院长说说。”
“这是饭的事吗?这也不光是饭的事,我在那里,像个犯人一样,规定几点吃饭,几点睡觉,连一点自由都没有。”
“怎么会呢?我也是好意,不是想着,那里边老人多,也有个人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谁跟我说?我在里面,眼睛看不见,都是被限制自由的人,只有几个人能自由活动。我跟你说,过完年我不去了。”
李航面露难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好安抚母亲:“好好好,不去了,不去了。”
大家都知道灿女性格乖张、脾气古怪,为人不好相处,也知道李航和他妹妹的难处,没有人怪罪他,都报以同情的目光,既同情李航为人子的为难,也同情灿女的处境,虽然知道她描述的有夸大的成分,但养老院的真实情况,大家也都有耳闻,大差不差。
大舅打个岔:“吃瓜子,喝茶喝茶!”
张仙女心里一阵唏嘘,给姐姐擦眼泪,握着她的手,说着一些空洞的安抚的话:“航航不是那样的娃,你也要体谅孩子们。等我不忙了,去看你。”
又聊了一会儿,开席了,舅舅招呼大家落座,孩子们坐小桌子,舅舅的小孙子见没有可乐,闹着要喝可乐,大舅妈对孙子说:“问你爷爷要钱去买,你爷爷现在可是有退休工资的人。”
大舅乐呵呵地掏出五十块钱,两个孩子接过钱,一溜烟跑出去了。
大舅一辈子务农,什么时候有退休工资了?马骋好奇:“舅,谁给你发退休工资?”
“国家嘛!”
大舅的儿子彬彬回答:“前几年我给爸妈交了社保,现在每月能领退休金,不多,但是个保障,总比没有强。”
大家纷纷赞彬彬有先见之明。
饭吃到一半,周岚打来视频电话,趁着演出休息时间,要跟大家“云吃饭”。镜头里的周岚,发髻高绾,烈焰红唇,穿着缀亮片的礼服,一脸兴奋:“看看我们这大舞台,气派吧!等会我们要唱一首《茉莉花》,我是领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说着,她情不自禁地唱起来。
电话那头的阳春白雪和这头的烟火热闹显得格格不入,大舅不理解周岚,觉得她是吃饱了撑的,他也只能问一些关于吃的问题:“你吃饭了吗?在那边吃饭习惯吗?你看,我们今天做的这个甜饭,你没口福了。”
童童一脸崇拜,凑在镜头前:“奶奶,你耳环好漂亮!奶奶,我也想到大舞台上唱歌。萱萱,你看,我奶奶像大明星。”
正七嘴八舌地聊着,周岚说要上台了,匆匆下线。
灿女看不清,只听到周岚在视频那头咋咋呼呼。大家重回座位,灿女默默地咀嚼着,问了句:“周岚多大岁数了?比我大?跟我同岁?”
可不是嘛!细想一下,周岚原来和灿女同岁,好像生日还大一两个月?张仙女望着眼前暮气沉沉的姐姐,脑海里却闪过岚姐轻盈健美的身影,不禁感慨,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这一场和往年无异的走亲戚聚会,也带给马驰心里带来不小的震动。散场回家,周柠急着想回县城的家,马驰非要回父母家再坐坐。
回到家,马驰简单明了:“开个家庭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