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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雅招呼柴树恒进屋里坐,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柴树恒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愉快地打量着客厅四周,问:“小鱼,郁老师不在家吗?”心雅说:“他到北京参加活动了,得过几天才回来。”

嗷呜乖巧地趴在柴树恒脚边,两只小前爪搭着他的鞋尖。

柴树恒把嗷呜抱起来放在大腿上,轻轻地抚摸它,嗷呜很享受,软绵绵的动也不动。他说:“这几年你们一切都好吧?”

心雅笑着说:“好,有心了。”

自从柴树恒进门,景檐就去了阳台,打算给屋里面的两个人腾出更多说话的空间。只不过,他时不时也会暗中观察他们,尤其是观察柴树恒。刚才听他做自我介绍,说他现在的职业是流行歌手,如果自己没有弄错的话,这应该就是跟汤芷沅在景乐酒店闹纠纷的那个家伙了。不过,现在他们故人重逢,还有一场旧要叙,自己不方便打断他们,扫了他们的兴,他准备暂时不动声色。

心雅和柴树恒在六年前互为对方的笔友,书信来往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心雅的爸爸郁图打算创作一部以少年犯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为了更加了解少年犯的真实生活,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出入少管所,和里面少年犯打交道。

郁图的性格亲切随和,而且他不戴有色眼镜看里面那些孩子,渐渐地就被他们所接受和喜爱。

有一部分人因为尊敬他是一位作家,所以很愿意向他倾吐心事,寻求心灵上的救援或者安慰。他们当中有一些人会当面和他交流,但是也有一些人比较腼腆,会选择文字沟通的方式,写信给他。而柴树恒就是写信的少年之一。

少年时期的柴树恒非常叛逆,因为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每次只要临时抱抱佛脚,考试都能有不错的成绩,所以经常旷课逃学。高中三年,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和一群校外的不良青年混在一起。有一次,他们在餐厅闹事,打伤了厨师和一名食客,柴树恒因此被关进了少管所,在里面呆了十五个月。

那是他的人生里面最黑暗的十五个月。在那段时间里,他认识了一个自称“鱼小鱼”的女孩,和这个女孩保持了一年的书信往来。这个鱼小鱼就是郁心雅。

当年,爸爸经常从少管所里带回一些信件,而且每一封他都会认真地写回复。有的时候他为了回信熬夜到凌晨三、四点,心雅看着还挺心疼他。有一天早上,她帮爸爸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书桌下面掉了一封信,她把信捡起来之后,脑子里面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安分的想法。

一来,她其实也很好奇,那些少年犯的内心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二来,想到爸爸熬夜回信那么辛苦,她也想为他分担一点;于是她拆开了那封信,并且以郁图的女儿的身份回了信。

那是柴树恒写给郁图的第一封信,由于害羞,他没有署名,落款只写了自己在少管所里的编号。

心雅在信中问他,应该怎么称呼他,她说:现在很流行写信交笔友,我的笔友都管我叫鱼小鱼,你也可以叫我小鱼,你呢?你叫什么?

收到回信的柴树恒非但没有责怪心雅越俎代庖,反而被她字里行间的真诚打动,还要求继续和她保持书信往来。他回复她:我的名字里面有树,你就叫我木小树吧。木小树以后还能收到鱼小鱼的回信吗?

心雅回复:当然可以了,很高兴认识你,亲爱的木小树。

于是,心雅便当起了柴树恒的树洞。那似乎是一种很虚无、但是又欲罢不能的寄托。他所有的心事,不管他自己认为是高尚的还是卑劣的,他都会向她倾诉,他好的或者不好的一面,他也都不会掩饰,无所谓地呈现在她面前。

然而,柴树恒之于心雅的意义,和心雅之于柴树恒的意义,差别是很大的。

对心雅而言,柴树恒就像一个迷途的孩子,需要有人引领,他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她愿意做那个引路人,这是出于她的同情和善意。

但是,对柴树恒而言,那个在页面上画了一个笑脸,告诉他你可以叫我小鱼的女孩,就是他黑暗生活里的全部。

他信任她,依赖她,她不仅是他的树洞,还是他心灵上一座栖息的港湾。

她只存在了一年,却仿佛要在他的生命里存在一辈子似的。

他曾经迫不及待想离开少管所,因为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他要亲眼看看他的小鱼,还要亲口告诉她,他就算不感谢阳光和大地,不感谢这个赖以生存的世界,但他却感谢这个世界上有她。

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是他最痛苦的时候唯一的救赎。

可是,当年由于家里人的安排,离开少管所以后柴树恒就被禁足了,然后还很快被送到了国外学音乐。

前年他学成归来,以歌手的身份出道,只是运气不佳,没能打响头炮,之后的星运就一直很低迷。

柴树恒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回国之后,他和家里人一起在城北的祖屋住了小半年。后来因为做音乐需要更多私人空间,他便一个人搬出来住。期间换了几次房子,上个月,他才搬到了这个片区。

他现在住在曼宁路的白塔公寓,和心雅住的十六号公馆只隔了一个公交站的距离。

心雅听柴树恒这么说,不禁奇怪:“可我们以前只是写信,你都没见过我,怎么会认出我呢?”

柴树恒似乎与有荣焉:“郁老师的女儿也是作家,这可不是什么秘密。优墨网人气签约作家青空鱼,我搜一搜就有你的资料了,你可是大神。”

对哦,心雅忘了这一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是什么大神呀?”她摸了摸嗷呜的脑袋,“对吧嗷呜?”

小狗亲热地舔了舔她的手。

她又问柴树恒:“不过……你总不能连我住的小区和房号都能搜到吧?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柴树恒说:“昨晚碰见你的时候看你一身居家的打扮,我就猜你可能住在附近。这附近也就那么几个小区,我挨个儿找小区的门卫打听,还真被我问到了,毕竟郁老师可是个名人嘛。”

他说完,阳台外的景檐终于忍不住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嘴:“看来你们小区的门卫应该下岗了。”

柴树恒玩味一笑,说:“也不怪门卫,是我骗他说我是小鱼的男朋友,准备带她最心爱的小狗上门求婚。这毕竟关乎我的个人幸福,门卫也是好心,他还祝我求婚成功呢。”柴树恒说完,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景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然觉得柴树恒对他怀有敌意。

心雅只好一阵尬笑,说:“呵呵呵,我们小区那门卫大叔人特别好,也就他相信你的鬼话了。”

柴树恒慢悠悠地说:“现在也许是鬼话,将来可就不一定了。”

蛤??

心雅被柴树恒这话一惊,愕然地瞪着他。

柴树恒却暗暗地瞟了一眼阳台上站着的景檐,大声地说:“将来也许你真成了我女朋友呢?毕竟我从写信那会儿就已经开始喜欢你了,你在我心目中女神的地位可从来没有动摇过。”

心雅只好继续尬笑:“呃,你这夸人的方式也够特别的,我不……”

“女神?”景檐已经按捺不住,从阳台上走进来,边走边神态倨傲地说,“你是说像王祖贤、林青霞那种吧?通常女神都是只能敬而远观,望之莫及的。”他走到心雅身后,一点都不客气地对柴树恒说,“不好意思,其实我跟你女神还有很要紧的事情要谈,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暂时回避?”

心雅回头瞪了景檐一眼,小声训斥:“景檐!”这样当面下逐客令也太没礼貌了吧?

景檐只当没听见,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柴树恒。

柴树恒站起身,大方地对心雅点了点头,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下次再带嗷呜来看你。”

“呃,好……”

心雅把嗷呜交给柴树恒,柴树恒要走了她的联系方式,抱着嗷呜离开了。

送走柴树恒,心雅看景檐挺直腰板,两手抱胸,端端正正坐在客厅里,活像个严肃的老干部,她也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

景檐先发言:“那家伙看着就不顺眼!”

心雅反驳:“哪里不顺眼了?”

景檐立刻接着说:“哪里都不顺眼。”

心雅不遑多让:“我看你是觉得我身边出现的男生都不顺眼吧?!”她一时嘴快,把心里面想的都说出来了,但一说完又后悔了,局促地抿上了嘴。

这时,景檐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丝狡猾,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缓缓站了起来,朝心雅走过去。

心雅顿时感到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在向自己逼压过来,她竟然紧张了。

景檐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说:“没错,我就小心眼了,那又怎么样?”

心雅小半步小半步地往后退,说话结巴:“你、你小肚鸡肠,还有理了?”

景檐继续逼近,态度傲慢:“理由你知道的。”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心雅都不敢直视他了。“我、我昨天晚上说的话,你听到了的。”

景檐头一歪,说:“我听不到。”

“你强词夺理!”

她都快退到墙根了,可对方还不罢休,高大的身躯继续逼近压迫,她真怕自己下一步就要被他壁咚了。

她看准时机,突然横着一脚往旁边跨了一步,跟他正面错开,麻利地说:“口渴,我倒水喝。”说着就转身准备往餐厅开溜。

景檐突然喊道:“郁心雅,你别拿背对着我!你还记得你用背对着我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吧?”

心雅的身体转到一半,真站着不敢再动了,脑子里全是他在体育馆拥抱她的画面。

景檐看她愣头愣脑的,心里暗暗好笑,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本正经。他说:“我要跟你说正事,你躲什么?”

心雅委委屈屈问:“什么正事?”

景檐决定不逗她了,把汤芷沅和柴树恒因为手表而起纠纷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心雅收敛心神,冷静地听景檐说完,问:“程年真的跟汤芷沅说,他的手表可以预见一个人的未来?!”

景檐点点头。

心雅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不说话。

景檐问她:“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看那家伙不顺眼了?如果汤芷沅找到的手表真是程年的,柴树恒把手表据为己有,不是很有问题吗?”

这一次心雅没有反驳了,她也觉得景檐说的是对的,可是,到底有什么问题,他们又都没有头绪。

心雅若有所思,犹疑着问:“景檐,其实你对柴树恒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曾相识?她难道见那家伙一面就有亲切感了?景檐心里醋意顿起,嘴角一撇,不高兴地说:“他不是你笔友吗?”

心雅皱眉摇头:“不是,不是这个。我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景檐抄起手,歪着脑袋吐槽她:“可能你娱乐新闻看多了呢?”

见她还是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和随身包,说:“我走了,药你记得按时吃。”

心雅回过神来,急忙喊:“呃……景檐,等一等!”

景檐已经走到门口了,被她一喊,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没有回头,轻轻地答应:“嗯?”

她吞吐:“昨晚……昨晚我说的……”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有些话他并不想听,可是看来她今天非说不可了。他突然转过身来,眼神专注而霸道地看着她,抢先道:“郁心雅,你能不能喜欢我,跟我喜不喜欢你是两回事。你不能喜欢我没有关系,我来喜欢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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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景檐的印象中,心雅很少有失去方寸的时候,但这天他看到了。女孩的脸红得像秋天熟透了的红柿,非常可爱,就连她闪烁的眼神也是可爱的,她想看他却又不敢看他。她大概还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又紧张到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急得跺了跺脚,砰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景檐站在门外,走廊里静若深海。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似乎两种情绪都有。他高兴是因为他终于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不用再做一个逃避感情的人了。他难过是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这道门,从此以后都要隔在他们中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向前迈出这一步到底是对还是错,不过,他至少知道,以后的他也会像现在这样,静立在门外,为她守护,为她等候。

心雅趴在门上,从门镜里看着景檐。他低着头,两手插袋地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默默离开。

走廊里光线幽暗,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模糊,但是落寞感却清晰可见。

她缓缓地走回客厅,抱膝坐在沙发上,双眼失焦地平视前方。

我喜欢你——这是世界上最温柔动听的一句话,也是最残酷无情的一句话。说这句话的人需要等候对方的判决。

她的一念,可以判他入天堂,也可以判他下地狱。

但唯独没有中间。

因为,我喜欢你是一件不成功便成仁的事情。她只能接受他,或者远离他,并没有双全之法。

我喜欢你就是隔在她和他中间的那道门,她为他关上了门,这就是她最好的回答。

这也就意味着,她将要经历再一次的失去。

从贝小瓷到阿栀,还有宋淮萧,她拥有的本来就不多,却还在逐一地被命运剥夺。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她已经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形容了。

她失魂落魄地坐着,把自己陷进沙发的包围之中,仿佛这样才能得到一丝安稳和暖意。

她的眼角有点潮湿了,有点想哭,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抿嘴忍住。

这时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机身发出轻微的震动。她伸长脖子看了看,电话是她的小叔郁政打来的。

“心雅啊——”小叔拖长尾音,“在忙什么呢?你好久没来看小叔了,今天周日嘛,你到我这儿来,我让小胡给你烙鲜花饼。”小胡是小叔花圃里的员工,厨艺很好,平时也负责其他员工的伙食。

自从小婶去世以后,小叔就一个人管理着他的郁家花圃,要做的事情比以前多了,人也更忙碌了,但是他联络心雅的频率却有增无减。

心雅知道,小叔还没有从失去小婶的悲痛里走出来。他们夫妻俩膝下无子,向来把心雅视如己出,现在小婶离开了,小叔便只能把感情寄托在她身上。她心疼小叔,平时只要有空也常常会往花圃跑,陪一陪他。

跟小叔在电话里聊了几句之后,她便洗漱了一番,回卧室换好衣服,化了个淡妆,去了郁家花圃。

到了花圃,一辆小货车停在大门外。

郁政刚把最后一盆虎皮兰搬上小货车,高兴地抖了抖袖子上的泥,送走了车主,回头就见心雅拎着包站在花圃门外,笑嘻嘻地望着他,乖乖巧巧的样子。他抬手招呼:“哟,朕的小侄女来啦?鲜花饼都烙好了,就等你呢!”

郁政是个历史小说迷,平时说话也爱开玩笑自称朕,花圃里的员工也挺配合他,都管他叫皇上。嘴巴嘴甜的就是小胡,说老板就是衣食父母,一口一个皇阿玛喊得顺溜溜的。

心雅过去挽郁政的胳膊,郁政不让她挽:“别,我衣服上脏,等我换身衣服咱再开饭。”

心雅卖口乖:“哪脏了?小叔您这衣服上啊,可都是劳动人民的光辉。我得沾光!”说着还是把郁政挽上了。

叔侄俩一起往花圃里走。郁政说:“人家都说,能写的人大多不会说,可你这是能写也会说,你爸把你训练得好呀。”

心雅撒娇说:“还不是因为小叔疼我,我说什么您都受用,才觉得我会说。其实我哪会说了?”

“咦,拐着弯儿在小叔面前卖乖,你还不会说?”郁政戳了戳心雅的额头,心雅咧嘴傻笑。

他们进了屋,郁政从桌上拿起两张单据,递给心雅:“我还是得上楼去换身干净点儿的衣服,一会儿吃完饭还有客户要来。你帮我把这个拿到根雕园那边,给承屿,叫他按上面的数点点货,点完就过来吃饭。”

心雅刚想接单据的手突然顿住,停在半空。“承屿?”

丁承屿?

是的,就是那个被阿栀用赋生笔创造出来的丁承屿。他是宋淮萧的克隆体,因为宋淮萧而来到这个世界上,但是,他却又是独立于宋淮萧之外的个体。

他不是宋淮萧。

他给自己做了一个假身份,他的名字叫丁承屿。

他曾经在郁政的花圃里工作过一段时间,把身份彻底落实了以后,他便辞去了花圃的工作。

心雅记得他说过,他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去别的城市过全新的生活。她一直以为他已经离开了,现在听小叔提到他,她心里就像有一根弦突然被拉紧,她紧紧地捏着小叔给她的单据,步伐时快时慢地往根雕园那边移动。

根雕不是花圃经营的主类,产品比较少,所以根雕园也很小,是一座用红砖修砌的长方形的拱顶房屋。

心雅走到房屋一侧的窗外,从微微隙开的窗缝往里一看,正好看见丁承屿蹲在斜对角的几座根雕前面,细心地擦拭着根雕。

她停下脚步,悄悄地望着他。

看不见他的脸,只有背影,她循着那背影,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宋淮萧的影子。

毕竟,论外貌和音色,丁承屿和宋淮萧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他说话的语气不像他,他望着她的时候,眼神也不像他。而这些区别点,从背影里是体现不出来的,对着这个背影,她可以发挥任何想象。

她允许自己对着这个背影做一分钟的白日梦。就一分钟。

因为她真的太想他了。

他离开以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越想念,就越绝望,越绝望,就越想念。

心雅定定地望着背影出了一会儿神,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突然把她拉回了现实。

那女孩穿着一条绿色及踝的长裙,因为身材高挑,双腿修长,长裙的美被她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她长发披肩,窄肩细腰,轮廓曼妙,仿佛一条游走在岸上的美人鱼。

女孩欢快地小跑着进了根雕园,凑到丁承屿身边,把手里拿的一瓶饮料递向他。

丁承屿笑着站起身,擦了擦手,接过饮料以后,把瓶盖拧开,然后又把饮料递还给那个女孩。

女孩很温柔地喝了一小口,问丁承屿:“你喝吗?”

这三个字心雅是从女孩的口型看出来的。

丁承屿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眼神宠溺地看着面前的女孩,点了点头,女孩便把饮料给了他。

他直接对着瓶口,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

喝完,他的嘴角残留了一点饮料渍,女孩便踮起脚用指腹轻轻地给他擦掉。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宋淮萧望着心雅的时候也会有的光。

心雅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他不是宋淮萧,他不是!他是丁承屿。他已经不再属于自己。那道光也不再属于自己了!

她下意识地双手抱臂,用力地掐着自己,自我提醒。

片刻之后,她确定她已经调整好了面部的表情,看起来应该比较轻松自然了,她才走进根雕园。

丁承屿看见心雅来了,他倒有一点点的不自然。眼神有一点闪烁,刻意地定了定神才缓过来。

心雅礼貌微笑,边走过去边递出清单说:“小叔让我把这份清单给你,叫你点点数,点完就过去吃饭了。”

丁承屿也露出礼貌的笑容:“我已经点完了,这单子就是我放在桌上的。老板今天一上午都在忙,我还没空告诉他。”

心雅收回了递出清单的手,笑着说:“我刚才听小叔说,是他专门打电话给你,请你回来帮忙的。我现在似乎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丁承屿谦虚地笑了笑,说:“我只是做我的本职,应该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绿长裙的女孩就在丁承屿身旁乖巧地站着,保持微笑看着心雅。心雅对她点头以示问候:“你好。”

女孩俏皮地挥了挥手,说:“你好,我叫汤芷沅。”

汤芷沅?

心雅愣了一下,吃惊地看着对方:“你是景皓的朋友?”

汤芷沅听心雅提到景皓,下意识地流露出一点不自然。“呃?你也认识景皓?”

心雅解释:“我和他堂弟景檐是同学。”

汤芷沅已经迅速地做好表情管理,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欸?你是景檐的同学,怎么会知道我呢?”

心雅避重就轻说:“那天也是凑巧,听他们提了一下你在酒店的事。”说完还担心不够自然,又刻意补充,“他们都知道我刚好还挺喜欢那个歌手的,所以就告诉我了。”汤芷沅急忙说:“他呀?我劝你还是别喜欢他了,不靠谱,简直人品堪忧!”

心雅笑笑没说话。

旁边的丁承屿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酒店的事?什么歌手?”

汤芷沅说:“反正就一点破事儿,算我倒霉吧,回头有空我再跟你细说呗。”丁承屿忍不住调侃她:“没看出来你现在还很忙呀?”他一跟心雅说话就显得拘谨,但跟汤芷沅说话却很放松。

汤芷沅回他一个鬼脸,说:“我要忙着跟这位漂亮的小姐姐聊天呢。小姐姐是郁老板的侄女儿?”

心雅说:“是的。”她顺口反问,“那你呢?你是丁承屿的……”

“女朋友?”心雅还没说完,汤芷沅自己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不是啦,虽然他倒是很希望我做他女朋友,不过我还得观察观察,我们现在还只是普通朋友。”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天真得意。

丁承屿尴尬地挠了挠头,打断汤芷沅:“你刚刚不是说要去上厕所吗?怎么还不去?”

汤芷沅咧嘴一笑:“嘿嘿,是哦,那我去了,回来再跟你们聊。”

汤芷沅一走,根雕园里面就安静下来了。一束阳光从窗缝里洒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线。

丁承屿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一边说:“这些根雕要尽量避免阳光直射,不然容易褪色和开裂。”

他又说:“我也是最近才学习根雕养护的。其实经营花圃虽然是在做生意,但里面的学问还是挺多的,我得慢慢学。”

心雅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到外地去了。”

丁承屿关好窗,转过身来面对心雅:“如果我说,我是被你小叔给的高薪高福利给打动了呢?”

心雅若有所思:“你不是一个会为五斗米而折腰的人。”

丁承屿无奈一笑:“应该说,他不是一个会为五斗米而折腰的人吧?”他低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但是我会哎。”

心雅知道丁承屿总是力图在她面前展示出自己和宋淮萧之间的区别,想提醒她自己并不是宋淮萧,她不禁有点尴尬,正在想怎么辩解,丁承屿又说:“我行李都收拾好了,目的地也选好了,本来想买张机票,但是发现机票太贵了,我只能承受一张火车票的价格,还是十二个小时的硬座。”

他继续说:“到了那边,要找遮头的片瓦,找果腹的工作,在找到工作之前,每天都只有支出,没有收入。”他苦笑,“我才来这个世界上多久啊?现在的存款还不到五位数。而且我除了一张身份证,其他的档案、文凭一概没有。突然就觉得,离开这里好像是一种很理想化的想法,甚至有点戏剧化了。所以,老板留我,我就留下来了。”

心雅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和宋淮萧真的不一样。

这番话如果换成宋淮萧来说,他不会说得这么慎重,即便心里有愁苦,但他也一定会用无所谓的笑容来掩饰。但是丁承屿不会。他的表情和内心是保持一致的。他心里有苦,脸上就会愁眉不展。

心雅安慰他说:“谁不是从零开始的呢?而且你现在留在这儿不也挺好的吗?我小叔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帮他做事的人,他都当自己一家人看待。”

丁承屿点头:“老板知道我无依无靠,对我真的特别好。”

心雅大方地说:“如果你离开这里只是想摆脱某个人的影子,那我觉得,你倒不如面对现实。你就是你,不是别的什么人,你只要坚定地做你自己就好了。”她又落寞一笑,“其实最容易把你当成他的人就是我了吧?你放心吧,我分得清的,你是你,他是他。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他了。”

丁承屿听心雅这样一说,大感欣慰,唇畔也露出些许笑意。只是他可能也被这女孩的情绪感染了,笑得并不纯粹。

那并不是一种由内心愉悦而引发的笑容,更多的还掺杂了对她的感激和无奈。

他始终不是宋淮萧,不能还给她一个完整的恋人,现在除了欣赏她的理智和勇敢,他最多能做的就是心疼她。

就像看到新闻里被洪水淹没了故乡的人,站在高岗上对着自己面目全非的家园落泪,他也会心疼那些人。

这种心疼和他对心雅的心疼别无二致。

对他而言,她始终是陌生的。甚至是令他感到别扭的一个存在。

虽然他觉得自己这时应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一下她,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正犹豫,又听她问:“汤圆刚才说的是真的吧?”她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嗯?什么?”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想问什么。他思考了一下,决定干脆地承认:“是的,我喜欢她!”

心雅是替他高兴,可是这高兴始终不太由衷,而且还泛着一点酸,她低头说:“那很好呀,汤圆很可爱。”

丁承屿微笑说:“是啊。”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自己最初被汤芷沅吸引,是因为她在一次商场促销活动的顾客答题环节里面,当着台下一百多名围观路人的面,说错了一个成语。她把“鸡犬升天”说成“猪狗升天”,引来路人一阵哄笑。那时的他正好经过,听到身旁有个大学生嘲笑台上的汤芷沅没文化,他突然觉得,一个没文化的女孩肯定不会是宋淮萧这种以才子自居的人会欣赏的女孩,于是,他就在人群中多看了她几眼。

她拿着话筒强辩说鸡犬和猪狗其实可以互通,反正都是一个意思嘛,他便想,其实她也挺可爱的,我就应该去喜欢这样的女孩。

后来,他硬着头皮要走了她的联系方式。再后来,他就真的让自己喜欢上她了。

§

周三一早,心雅便接到面试过她的那位作家打来的电话。作家在电话里通知她,她并没有被录用。至于原因,作家没有解释,只是说她自有她的理由。她潦草地安慰了她几句,把电话挂了。

心雅顿时觉得很丧气,闷闷不乐。

过了一会儿,前同事兼好友夏满满也打电话来了。去作家的工作室面试就是夏满满帮心雅做的推荐。

电话一接通,泼辣的夏满满就嚷嚷:“呸,我算是把这人看透了!”

心雅无精打采,不知道夏满满在说什么:“怎么啦,满满,你不是在骂我吧?”

夏满满尖着嗓子说:“我哪是骂你啊?我是骂荷杉!”荷杉就是那位作家的笔名。“我告诉你哦,我刚刚才知道,她要用的人其实早就内定了,公开招募就是走过场,做给背后的赞助商看的!”

“蛤?”

“别蛤了!早知道我就不推荐你去了,白忙活一场!简直可气!把我们当猴耍!”夏满满咬牙切齿。

知道自己输给了关系户,心雅反而没有刚才那么沮丧了,她温柔地对夏满满说:“算了啦,没关系,我都不生气,你也别气。”

夏满满趴在办公桌上,一边悄悄地涂指甲油,一边打着电话:“哎,你猜怎么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现在我又给你找了个机会,而且是十拿九稳的。你要听不?”

心雅连忙追问:“你说啊?”

夏满满正想说,突然看到主编过来了,她急忙把指甲油往抽屉里一塞,捂着手机小声地说:“老妖女来了,先不聊了,下了班我请你吃日料吧,见面咱们再谈?!”

心雅哭笑不得:“好吧……”

等下午的课程都结束,正好夏满满也下班了。心雅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约定的日式烧肉店。

刚进店门,已经在里面坐着的夏满满就站了起来,隔着一条对角线,兴奋地冲她踮脚招手。

心雅走过去,见夏满满的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她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她依稀觉得他的背影有点眼熟。她不禁有所迟疑,下意识地把脚步放慢了。

这时候,对方缓缓地回过头来,礼貌而又优雅地冲她展露笑容。她定睛一看,多少有点吃惊。

“景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