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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心雅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尖叫一声。整个世界有一瞬间的静音,仿佛只剩下她的尖叫声。

她的右手死死地捏着自己的左手腕,在白皙的皮肤上压出几道红色的指印。

她呼吸不畅,眼神呆滞,身体就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大约半分钟以后,这种紧张到极致的状态才有所缓和,她开始恍恍惚惚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她身在一个地铁站里。根据站牌名来看,这是离学校最近的一个站点。她坐在一张休息椅上,周围光线明亮,人来人往,既没有KTV包间也没有艾丽塔,她再看一看自己的左手腕,也没有任何伤口。

所以——

刚才那段恐怖的经历,难道只是一场白日梦?

她刚刚只是在地铁站里睡着了?

她顿时长叹一口气,大脑里面绷紧的那根弦总算有所放松。

不过,大概由于梦境太真实,她依然感到很不安。她打算去一个人群更密集的地方,寻找安全感。她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便听咣当一声响,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从她的大腿上掉了下去。

她弯腰把东西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块手表。

她攥着手表,正失神,背后传来了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你捡到的是我的手表,能还给我吗?”

男人说话的态度冷冰冰的,与其说并不友好,倒不如说是透着一种戒备。

直到这一刻,心雅才算彻底回魂了。她飞快地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大约二十分钟以前,她人还在学校,刚上完自习,便接到了自己做兼职的杂志社的主编孟青袖的电话。

在电话里,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孟主编要求她立刻赶去景乐酒店,代替社里一位临时赶回老家奔丧的前辈编辑,采访一位名叫程年的心理学家。据说程年在采访结束以后就要赶去机场搭乘去日本的航班,所以时间很紧迫,孟主编再三叮嘱心雅,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酒店完成采访。

心雅是社里的兼职编辑,接到主编交代的任务,她连大气都没敢喘一口,便风风火火地跑到了地铁站。

地铁站里,上一班开往酒店方向的列车刚刚驶离,心雅晚到一步,只好找了张没人的休息椅坐着等下一班。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她面前经过,一只手表从那人身上掉了下来。

她急忙捡起手表,本来想物归原主,可是放眼一看,周围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匆,也不知道他们是没丢东西,还是没发现自己丢东西了,她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请问你们谁丢手表了?”

近处的人听见她喊话,都看了她一眼,可没有人来认领。

她无奈地攥着那只手表,那是一只石英表,外观平平无奇,款式略显陈旧,银色的金属表带上还有淡淡的磨痕。

虽然摔了一下,但是手表并没有损坏,秒针依然有序地转动着,她还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其实,按理说,指针转动那么细微的声音,在人多嘈杂的地铁站里,基本上是不可能听到的。但是,她的确听到了。秒针滴答,滴答,滴答。很清晰,像某种有节律的敲击,仿佛还充满了蛊惑。

她茫然地坐在凳子上,完全无意识地,把手表越攥越紧。

而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了。

很快,那声音就清晰到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种滴答声。

魔音灌脑。

心雅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有一种不太重但也不轻的眩晕感在侵蚀着她。接着,她似乎就睡着了,做了那个可怕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正好手表的主人也找来了,心雅闻声回头一看,见对方是一个穿着老式的中山装,戴着金边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她有点局促地问他:“呃,这是您的手表吗?”

男人冷漠地点了点头。为了打消心雅的疑虑,他又指着手表说:“你翻过去看看,是不是有十字形的划痕?”

心雅照做,见表壳的背面果然有一道十字形划痕,她赶紧物归原主。“不好意思,手表还给您。”

男人拿到手表,敷衍地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心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一种鬼使神差的感觉,似乎很想知道更多有关这块手表的信息,便追上两步,喊道:“先生?!”

男人停步回头:“嗯?”

她说:“您的手表好像挺特别的?能冒昧问一下,是在哪里买的吗?”

男人一脸不悦,挑眉说:“特别?我不觉得啊。只是很普通的古董表而已,父辈留下来的。”

心雅还想再问点儿什么,但男人不再理她,钻进了人群。

看着男人离开,心雅莫名感到一阵失落。过了一会儿,她旁边来了一个正在给朋友打电话的年轻女孩。女孩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无意偷听但也都听到了:“我妈说,后年是己亥年,对我这个属相很不利,叫我最好在今明两年之内跟小成把婚事定下来。切,她也太迷信了!”

己亥年?

心雅的脑海里面就像有什么东西刷地飞了过去,为什么乍一听己亥年这三个字会觉得有点耳熟呢?

后年就是2019年,2019年是己亥年?

她若有所思,突然,仿佛全身被电流击中,她打了个颤。她想起来了!刚才,在她的噩梦里面,艾丽塔摔裂的手机屏幕上除了有“3月18日”、“星期一”等字样,还有就是“己亥年”!

难怪她会觉得耳熟,她的眼皮也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似乎联想到什么,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赶紧拿出手机,用浏览器一搜索,2019年的3月18日,2019年的3月18日……

这……

竟然真的是星期一?!!

她打了个激灵,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噩梦里的紧张状态,手心都出汗了。别说自己之前不知道2019年是己亥年,就算知道,她也不可能刚好就知道2019年的3月18日是星期一吧?

而今天是2017年的3月18日,是星期六,难道自己的大脑已经发达到连做梦都能瞬间推算出两年后的今天是星期几了?!

失神间,下一班地铁进站了。心雅随着人流挤进地铁,再看看时间,很紧迫,她就快要迟到了。当务之急可不是为了一个噩梦踟蹰纠结,她便定了定神,不再去想那个噩梦了,等地铁一到站,她就飞快地冲了下去,一路狂奔,跑得满头大汗,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景乐酒店。

找到程年的房间,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

她只好给程年打电话。

程年接到电话,说自己有点急事去了一趟市区,正在往酒店赶,已经快到了,要心雅稍等片刻。

心雅一边等程年,一边把主编发给她的采访大纲又熟读了一遍。过了一会儿,走廊的转角处传来脚步声,她想一定是程年回来了,抬头一看,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正朝她走过来。

这不是刚才在地铁站里遇到的手表失主吗?

心雅顿时愕然。

对方看见她,也有点吃惊,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还皱了起来:“是你?”

§

心雅和程年其实是搭乘的同一班地铁,只是她下地铁以后用跑的,程年用走的,所以她比他早到了几分钟。

酒店房间里,程年一坐到沙发上就做出两手抱胸的防备姿势,不冷不热地说道:“郁小姐,你可以开始了。”

这位程先生似乎莫名地对自己很不友好,不过,他越是这样,就越是激起心雅的好奇心和探究欲。

“程先生——”她说,“我能在采访之前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不行!”程年拒绝得很干脆,“我六点就要到机场,一个小时后就得从酒店出发,希望你抓紧时间。”

心雅思考了一下,低头翻开记事本,说:“那好吧,程先生,那请您先说一说您这块手表的来历吧?”

程年面露不悦:“是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吗?跟这次杂志采访不相干的一切问题,我都拒绝回答。”

心雅从容道:“其实是这样的,因为刚才我听您说,手表是父辈留下的,而根据我们预先收集的有关您的个人信息,我知道程先生的父亲和爷爷的职业都比较特殊,是倒斗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盗墓人。所以我在想,这只手表会不会也有什么特殊的来历?因为主编希望我们这次的采访能涉及更多程先生您的个人生活问题,所以,这其实也算是跟我们的采访相关的。”

心雅说完,暗暗地为自己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谎感到窃喜。这个问题是她临时加的,如果说程年是因为某种原因而对她有敌意,她想来想去,觉得最可能的根源就是她捡到他的手表这件事了。她对手表充满了好奇,她甚至有一个夸张的联想,自己的噩梦不就是在捡到手表以后才做的吗?

程年听心雅那样说,眼睛一眯,挠了挠耳朵:“原来是这样?不过据我所知,这手表是我爸从普通的钟表商人那里买的,应该没有任何的话题性,呵呵,郁小姐,你还是换下一个问题吧?”

所谓医者能医不自医,程年这个人其实最不会撒谎,作为一位心理学家,他始终没能克服自己一撒谎就会摸耳朵的毛病。对他稍有了解的人,很容易就从他的小动作判断出他有没有说真话。

不过,对面这个入世未深的小姑娘似乎并没有看出自己在撒谎。程年暗暗得意。

倒不是他针对心雅,只是但凡有人问到关于手表的问题,他都会立刻竖起全身尖刺,充满戒备。

心雅正思考怎么继续这场有点尴尬的谈话,突然之间,她只觉得眼前所有的东西影影重重,交叠摇晃,她的胸口一阵促闷,脑袋发晕,身体一歪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瞬间昏迷不省人事了。

程年只是漫不经心地叹了一口气,对于心雅的突然昏迷,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他抽出一根烟,点上,走到窗边,慢慢地吐出一口烟圈。

他打算抽完这根烟就出发去机场。

心雅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意识逐渐恢复的时候,她最先感觉到的是从窗外吹进来的一阵大风。

变天了。

刚才还是个晴朗天,现在已经变得灰蒙蒙的,刮着风,依稀还有轻微的雷鸣。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躺在酒店房间的地上,程年竟然完全没有管她。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依旧很昏沉。

她慢慢地坐起来,恍惚觉得身边好像有什么类似枕头、棉被之类的东西,扭头一看,猛吓了一跳。

那哪里是什么枕头棉被,是一个人!

一个面朝下趴着,穿着中山装,一动不动的人。

他的眼镜掉在旁边,镜架折断,镜片也碎了。而就在他身体的另一侧,酒店的玻璃茶几也碎了,茶几侧翻,玻璃碎片落了一地,地上还有打翻的茶盘、被压变形的纸巾盒,还有电池与机身分离的遥控器。

房间里就像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打斗,狼藉一片。

更可怕的是,地上还有血迹。星星点点的红色,像撒在雪地上的冬梅,和白色的地毯形成鲜明的对比。

心雅害怕极了,一时乱了方寸。但她很快还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推了推程年。

“程先生?”

“程先生?!”

趴着的人先是没有任何反应。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和脚都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

心雅把程年送到医院,医生立刻给程年做了手术。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深夜才结束。

主编一得到消息,先在电话里就把心雅骂了一通,怪她没有照顾好程年。又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却一问三不知,主编气得脸发绿,命令她在医院里等着,手术没结束,她也不能离开。

深夜十一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医生推开门走出来,表情有点凝重。

心雅担心情况不妙,赶紧上前一问,医生面露惋惜,慢慢地解释说,病人的左眼被玻璃碎片扎伤,视网膜受损,虽然他们已经尽力挽救了,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便改换更好的医疗条件,病人的左眼恢复视力的可能性,也不足百分之十。

心雅送程年来医院的路上,就看见他的眼睛受伤情况很严重,她刚才还一直在祈祷,希望别去到最坏的情况,可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她正想着怎么安慰程年,主编又打电话来了。

主编一听说程年单眼失明,顿时震惊得声音都变尖了:“这么严重?!郁心雅,你到底在做什么采访?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又说不清楚,现在程年在你采访的时候出事儿了,我们怎么给人家交代?!”

心雅不是想推卸责任,但是又觉得不能不替自己辩解:“袖姐,程年受伤的确不是我的责任。至于当时的情况,我们可以等他醒了,问清楚就知道了。”

《风堂》杂志现任的主编叫孟青袖,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自从宋淮萧去世以后,主编的位置悬空了很久。直到上个月,由大老板亲自出面,高薪从日报集团挖过来的孟青袖才终于走马上任。

心雅第一次见孟青袖,她穿着普拉达当季的最新流行款,在电梯里用英文和一位公司的外籍高层聊自己在欧洲旅行的见闻。心雅站在两人身后,看孟青袖谈吐大方、气质高雅,对她的印象很不错。

但是后来,不光是心雅,全组的同事都发现了,孟青袖的大方高雅只会展示给那些职位比她高的人。

对待下属,孟青袖的态度就有点刻薄。

校对同事犯了一点小错,被孟青袖教训了一顿不说,孟青袖还嘲笑她智商不及格,恐怕连文凭也是假的。校队被噎得像喉咙里堵了一把莲子,生气但又不敢当面顶撞上级,只好趁孟青袖去开会的时候,悄悄拉着同事诉苦。

大家都说,以前宋主编在的时候,如果下属犯错,他把错误指出来,给对方提个醒,然后还会担心对方有什么心理负担,反过来安慰对方,这样好的上级,现在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心雅听他们提到宋淮萧,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自己喜欢的人在大家眼里如此优秀,本来是值得骄傲的事情,然而,那个人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有的美誉再兜头砸下来,就是撒在生者伤口的盐,仿佛上帝还用了一张毛巾塞住她的嘴,她无法发泄,再痛也喊不出声音。她只能强做平静,淡淡地感慨说:“是啊,她肯定是不能和他比的。”

那天,心雅刚说完这句话,背后就传来了孟青袖的一声冷哼。从那以后,孟青袖就再也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她做事处处都得打醒十二分精神,稍不留神犯一点小错,就会遭到孟青袖的冷嘲热讽。

第二天一早,心雅到医院看望程年。正巧孟青袖也去了,她比心雅早到一会儿。

心雅刚走到程年住的病房门口,想推门进去,便听到里面传出孟青袖的惊呼:“这不可能!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袭击你做什么?!”

心雅愣在门外,他们难道在说我?

只听程年愤怒地捶了捶床板,大声说:“袭击我,跟她是不是小姑娘有什么关系?我这眼睛!就是拜她所赐!”

心雅忍不住推开门冲进去:“程先生,您说的是我吗?我袭击您?”

程年平躺在病**,眼部由于加了特别护理仪器,看不见,也不能动,但他一听见心雅的声音,就表现得很激动,两手乱挥,嘴里大喊:“你在哪儿?你别靠近我!孟主编,她是个疯子,保护我!保护我!”

孟青袖狐疑地看了心雅一眼:“程先生,你别激动,这里是医院,你很安全。你再把当时的情形说一遍行吗?”

程年冷静下来,慢慢说道:“昨天她来给我做采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晕倒了,我本来想叫人的,可是她突然又醒了,还像撞了邪一样追着我打,看见什么就拿什么打我。我看她是个小姑娘,不忍心还手,结果反而被她推倒了,撞翻了茶几,我的眼睛就是这样被她弄瞎的!”

“不可能!”心雅怎么都不相信,“昨天我是晕倒了,可是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袭击您啊?!”

“那就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

“我……”

“郁心雅!”孟青袖打断她,走近程年说,“程先生,如果事情真是你说的这样,你就应该知道这有多严重,你是需要为你自己说的话负上法律责任的。”

“我当然知道。”程年没好气。

“嗯,那就这样吧,既然郁心雅是我们杂志社的员工,如果她犯了错,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我们会调查这件事,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孟青袖扫了心雅一眼,眼神似乎有点意味深长。

“孟主编,你们不会护短吧?”程年问。

孟青袖笑了笑:“当然不会。”

程年咬牙切齿:“就算你们要护短,这件事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要为我的眼睛讨回一个公道!”

“好的。”

心雅站在一旁,看孟青袖和程年你一言我一语,她故意没有插嘴。一来,她现在不管说什么,对程年而言,都是火上浇油。二来,她想冷静用心地把程年说的话都记下来。一个人说得越多,就越容易有破绽,要拆穿对方的谎言,最有效的方法,往往还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和程年交流完毕以后,孟青袖带心雅回了编辑部,要她当着自己还有一位总编的面,再交代一次昨天的情况。

心雅原原本本地说了以后,孟青袖说她打算找景乐酒店的人问一问,看有没有人当时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

总编也同意。

随后总编离开,心雅也打算走,孟青袖忽然喊住她:“郁心雅,你现在手里还有哪些活儿?”

心雅似乎猜到了什么,说:“昨天的采访没有完成,我现在就只处理了“草堂”和‘花间集’两个栏目,五、六两期的稿子。”

“都停一停吧。”孟青袖揉着太阳穴,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把你手里的活儿都交给组里其他人,你暂时别管了。”

心雅急忙说:“袖姐,程年的事不会影响我的工作效率的。”

孟青袖一听,假笑起来,故作慈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干劲儿足,闲着还不好吗?这可是给你放放假,我想放还不行呢。你啊就把任务交给别人,这段时间先专心你的学业,好吗?”

她又说:“我也是为你好,我如果什么都不做,程年这一口气梗着,还不得把你给盯死了?你想想吧,我先这么处理着,至少程年会消点儿气,对不?他的态度不那么强硬了,事情才能有松动嘛。”

虽然心雅再三坚持要保留自己手头的工作,但是,孟青袖的态度比她更强硬。最后,她只好妥协了。

按照孟青袖的要求,她当即就完成了交接任务,然后又匆匆赶回学校上课。

这天,因为有一份很重要的快件是寄到家里的,为了方便签收,上完课以后,她便回了家。

黄昏七点,签收了快件,她给远在北京参加作协会议的爸爸发信息:东西收到了。

一个小时后,正忙着和朋友探讨新作品的郁图才回复:好的,乖女儿,我已经订好了下周返程的机票。

心雅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眼下的窘境告诉爸爸,不过她最后还是决定等他回来再说。

放下手机,她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一按照明灯的开关,噗的一下,灯亮了又灭了。

灯泡坏了。

因为长期生活在单亲家庭,爸爸又为了寻找写作的灵感经常游历在外,总是留心雅一个人在家,所以她从初中开始就已经很独立了。换灯泡对她来讲只是小事一桩,她便决定到小区外的便利店买灯泡回来换。

可是,买到灯泡她才发现,她出门匆忙,竟然忘带钥匙了。

哎,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早知道就上网搜一搜本周运程,看自己是不是又犯什么水逆了?!

她无精打采地走出便利店,正犯难,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时候,旁边忽然有人喊她:“郁心雅!”

她循声一看,吃了一惊:“景檐?你怎么在这儿?”

§

D市的地形是南高北低,城南和城北之间隔着一条大江,名叫蔚源江。蔚源江以北是平原,而向南跨过蔚源江,地势就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直到接入景乐城所在的九瑶山脉。

心雅家住的小区就在江南,靠近南桥头,正好是南高北低的分界处。

她还记得自己念小学的时候,老师给大家布置了一个课外作业,要求大家寻访城里任何一处古迹,写一篇相关的作文。

这个任务是分组进行的,心雅所在的小队组长有一天扛来了两大包零食和饮料,分发给组员,把气氛搞得像春游似的,然后领着当时的一群小短腿欢快地奔向了一个叫灯古寺的地方。

灯古寺就在心雅家小区背后不远的山坡上。

灯古寺里还有一座九重佛塔。

心雅从小就和那座佛塔隔楼相望,但是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因为大人说灯古寺在九十年代初曾经发生过一次火灾,有十几个人在火灾里被烧死了,火灾之后的第二年,僧人都走了,寺也荒了。

从九十年代开始,就有很多人都觉得灯古寺阴森,要远离它,直到前几年,那块地被地产商相中了,地产商重新规划之后,拆掉了佛塔,在那里修建了三栋超高层住宅,全都是复式带露台的精品洋房。

洋房四面都是景观,向北可以俯瞰蔚源江和城北的一马平川,阡陌纵横,向南则可以近观城南的层叠错落,灵动立体。仿佛这座城市的霸气和婉约的两面,在这三栋楼里都能尽览无余。

这几年来,地产商费尽了心思把灯古寺一带打造成宜居区域以后,人们对这里的偏见才得以消除。

没有了偏见,市民们也才肯承认,灯古寺的确是坐享全城景观绝佳的地方。

不过,站在灯古寺的九重佛塔顶端,一边俯瞰城北,一边仰望城南,那种左拥雄奇磅礴、右抱岿巍秀丽的感觉有多美滋滋,心雅和她那群小学二年级的伙伴们早在很多年前就体会过了。

那次的作文心雅得了满分。

老师说她的作文词藻优美,饱含感情,字里行间都十分用心。

交了作文以后,她还是常常去灯古寺。有的时候是跟同学一起,有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去。当地产商拆掉了九重佛塔,把那三栋住宅命名为九重天下,她就暗暗地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住在那里。

不过,这也算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了,因为九重天下的房价实在贵得惊人。

但是,她却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跟着景檐走进了九重天下。

景檐是出来夜跑的,正好碰见了心雅。

他带心雅进了一号楼,他们搭电梯直上四十五楼。

那是这栋楼的最顶层。

上个月他把这里租了下来,他搬出了景家别墅,不再和爷爷住一起,想尝试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他一直不喜欢住学校的四人间,所以专门申请了走读,每天都由他的司机林侨生接送他上学放学。

电梯里,心雅笑着打趣景檐:“独立生活?咱们一天没有脱离校园,怎么都算是集体生活,哪有真正的独立?我看你这是借口吧,不想被爷爷管着,自己搬出来住比较自由,对不对?”

景檐懒洋洋地盯着上升的楼层数字,说:“随你怎么说,不过今天要是没有我这个贪图自由的人,你就露宿街头了。”

心雅噘嘴:“谁说的?我爸还在亲戚家留了备用钥匙,我只是不想去打扰他们而已。”

景檐没接话,电梯到了。

电梯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的入户花园。花园中间有一个中式仿古凉亭,亭子三面挂着竹帘,帘外一侧种了几棵青竹,黄帘绿叶,装饰物不多,但简繁的程度恰到好处。

“景檐,其实你住哪儿都能独立,干嘛要租九重天下?这儿一个月的房租都够别人几个月生活费了。”心雅嘀咕。

景檐睨她一眼,一副当听耳旁风的样子:“别废话,进去露台看看吧。”

他就好像知道她的死穴在哪儿似的。

果不其然,进屋之后他领着心雅上了二楼,一走出露台,心雅就把她那套奢侈浪费的理论抛诸脑后了。

深夜城市的灯火虽然不如早夜那样热闹,但依旧十分壮观。灯火密集处,像散落漫天的金色花雨,稀疏处,又有自成一派的婉约宁谧。这是城北的风景,城北平坦,像一片深海,里面缀满了星星。而城南则更为立体,灯光层层叠叠,像接通了海与天,形成一座浮空的岛屿,充满金色的梦幻。

心雅在露台上跑来跑去,左顾右看,看得如痴如醉。

“哎,你知道吗?这里以前有一座九重佛塔,我小时候经常爬到塔顶去看风景。”心雅高兴地说起来。

景檐微微点头:“嗯。”

“佛塔拆了以后,我还以为没机会再到这儿来登高远眺了。”她不是聒噪的性格,现在却因为兴奋变得有点喋喋不休。“是不是有点俗气啊?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站在高处看城市。”

“九重天下修好了以后,我经常开玩笑跟我爸说,你看那是我的dream house,我要努力,争取有一天能住进去。”

她说着,走到露台边,趴着栏杆,目光放远。

因为沉浸在自己的小确幸里面,她忽略了身旁的少年几乎没怎么说话。因为她在专心看风景,而他就在专心地看着沉浸于风景之中,笑容甜美的她。

其实,她说的这些,他都知道。

因为几年前她就把她的这些小心思都写在了微博上,而他便悄悄地看完了她全部的六千多条微博。

他之所以把房子租在这里,其实也是为了她。

他最近还在跟屋主交涉,想说服对方把这套房子卖给他。这样的话,她想看风景的时候随时可以来,他为她买下这一城的风景,也是为自己,买下了人生里最美的风景。而他人生里最美的风景,便是来看风景的她。

兴奋劲儿过了以后,心雅转过身来看着景檐:“谢谢你不但收留了我,还实现了我这个小小的心愿。”

景檐觉得她的情绪变低落了,似乎有心事,他问:“怎么了?”

心雅苦笑说:“挺糟糕的两天吧。”她耸耸肩,“不过今天这样收尾还不算太坏。”

她心里的委屈已经憋了很久,其实也想有个人倾诉,于是就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景檐。

景檐听完,若有所思:“是在景乐酒店发生的?”

心雅只想诉苦,不想景檐以集团皇太子的身份插手这件事情,忙说:“按理说,房间那么乱,动静应该不小,如果周围有人的话,也许会听到点什么。我们主编认识酒店的人,她已经托对方去问了……”

“郁心雅!!”景檐突然提高了声调,“你为什么要到酒店房间里去给人做采访?你是个女孩子,没有一点警觉性吗?!”

……

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样,她一愣,头上像冒出三条黑线:“是他说要迁就他的行程所以……”

“所以你的智商就掉线了吗?那家伙要是没对你做什么,你会昏倒?!”他凶巴巴地吼她。

不了解他的人,单是听他那些在学校里横行霸道的事迹,只要被他一瞪眼,多半都不敢跟他硬碰,可郁心雅偏就不,他嗓门大,她嗓门就比他更大。“景少爷,我这是公事,谁像你,想那么多!”

“我这是想多了吗?我是关心你!”景檐有点急了,脱口而出。

少年眼中的急切在这一瞬间就像喷薄的山洪,飞流直下,但很快他却又刻意地把这份急切收了回来。

大多数时间,景檐都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他是喜欢她,可是,他也不想因为有这喜欢,就失了自己的方寸。

人总是很害怕在某一个瞬间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了,但人也总是后知后觉,很难意识到,其实,从他遇见生命里的在劫难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心雅是个敏感聪慧的女孩,景檐的一放一收,她了然于心,她故意假装打呵欠,岔开话题说:“这么晚了,我都困了,景檐,今晚我睡哪儿呀?”

楼下是三室两厅带阳台和厨卫,景檐用了一个房间来当主卧,一个房间做书房,还有一个房间做衣帽间。楼上则是两间客房带一个卫生间。因为有钟点工固定时间来打扫,所以房间很干净,可以直接用。

景檐说:“楼上两间房,你随便挑吧。我的房间在楼下,要是你不叫我,我是不会上来的,你随意。”

“好啊,谢谢你。”她笑眼弯弯。

他准备下楼去,可走到露台门口,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郁心雅?”

“嗯?”

“以后你要是再做什么采访,拜托多带个脑子,把见面的地方约在公众场合。还有,别没地方去了就随随便便跟人回家……”

“……”

他这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吗?什么叫随随便便跟人回家?这么难听!她刚想反驳,又听他补充:“除非那个人是我。”

“……”

她彻底不知道怎么反驳了,看他离开以后,她眉头一皱,但又忍不住想笑。“切,自恋的家伙,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个好人似的。”她嘀咕着,转身又望着露台外的夜景。这一刻夜色更浓了,城市的睡意仿佛更深了。她的思绪就像这黑夜里的雾气一般,轻轻地飘远,若有若无。

她好像有很多的心事要想,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她知道景檐对自己有好感,只是,她不知道这好感的程度有多深。

而景檐也知道,像郁心雅这样聪明的女孩,不会察觉不到自己的心思。只是,他们都在装聋作哑,维护着一个不能说破的秘密,和所谓的朋友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座扎根于流沙之上的城池。

流沙之上,万物虚无。一切看似庞然而坚固,但是,却也轻易就能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