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德琳(Gwendolen):悬念太可怕了,我希望它能继续下去。

——奥斯卡·王尔德,《不可儿戏》

关键点与情节线

喜剧是擅长掌控时间的艺术,它会保护那些美好的时光。有些笑话甚至可以将自己浪费的时间雕琢成你想要参与的活动——理查德·普赖尔(Richard Pryor)曾在一组笑话的开头说:“我想让你们大约笑十分钟。不过,我得上场一个小时。”笑话通常是个缩略的故事。所以,如果你要思考喜剧形式构思、创作故事的艺术,你可以将笑话当作是一个起点。西塞罗(Cicero)意识到,“在聆听最常见的笑话时,我们期待着某件事,但却听到了另一件事。在这种时刻,我们期望的落空,正是我们发笑的原因”。后来,伊曼纽尔·康德(Immanuel Kant)强调了这种现象的时间性:“笑是一种情感的结果,我们本来拥有极高的期望值,但它却突然化作虚无。”这是一种暗示性的说法,或许“虚无”恰恰描述着期望没有满足的状况。为了笑而玩耍,其实也是为了时间而玩耍乃至把玩时间,这呈现出一种特定的节奏。

喜剧通常是带来惊喜的艺术,但正是既定的惯例,让这种惊喜成为可能(见图8)。

海顿(Haydn)这段四重奏(恰到好处地名为“笑话”)的结尾处出现了三个全休止(general pause),似乎预示着平行的乐句将会延续。在第四个乐句结束的时候,他还强调了一种完成感。这种“终场”之后是最长的停顿,暗示着这段音乐已经结束。但当音乐随着重复的开场重新启程的时候,开场本身似乎成了最后的节奏。我对这一系列技巧的描述非常简略,但当你真的听到海顿的这首作品时,你很难不发笑——演奏它的音乐家,通常也会笑出声来。如果《笑话》是一个句子,你在阅读它的时候,大概所有的句号都会变成逗号,反之亦然。因此,如果我们想要形容喜剧演员通常追求的那种停顿,或许可以选择分号。它之所以能用可笑的惊喜吸引我们,不在于从有到“无”的转变,而在于多种多样的解读方式。作家A. P. 赫伯特(A. P. Herbert)在思考喜剧时机的奥秘时,也巧妙地暗示了这一点:“幽默的本质是惊讶;正因如此,你在看到潘趣木偶戏的时候,你会突然发笑。”

图8 海顿,降E大调弦乐四重奏,Opus 33, No. 2,《笑话》(The Joke, 1781)

一些探讨笑话效果的进化论观点,也很关注时间性的因素。依据马修·赫尔利(Matthew Hurley)、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和雷吉·亚当斯(Reg Adams)的说法,人类进化的成功之路是建立在“预期-生成”的基础之上。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中,我们必须尽可能巧妙、迅速地进行推论。我们已经成了预测事物发展的大师,但笑话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太过依赖既有的推理模式。所以在他们看来,笑话在诞生的时候就成了我们检测、维护“数据完整性”的方式:惊讶是幽默的本质,它其实“在精神空间中探测到了错误的信念”。当我们聆听笑话的时候,我们的笑声宣告着某种胜利,某种短暂的解放。我们始终沉溺于认知能力的旋涡,但笑话却让我们恍然大悟。换句话说,笑话可以让我们保持才思敏捷。在一个安全的试验场中,我们突然知晓、纠正了自己的系统性疏忽。

这套理论解释了很多东西,但有些笑话不会这么直接。它们会以相对隐晦的方式,推崇那些违背理性的功利主义。这类作品不仅会训练我们的时间观念,还从一种反直觉的角度,赞扬那些看似错误的理念。举个例子,伍迪·艾伦(Woody Allen)也曾赞赏自己的计时器:“我为这块怀表感到自豪。我的祖父在临终前将它卖给了我。”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犹太笑话,而且它暗示着更多的东西。这里的台词温和地违背了观众与伍迪·艾伦的伟大“常识”,与此同时,它也分享、赞颂着一些其他的事物:他的祖父拒绝屈从于文化环境的压力,没有直接赠送怀表,而是选择了自己的行事方式。我们无法控制时间,但最好的笑话那种完美无瑕的时机,却又展现出某种控制性。笑话设计的节奏反抗着(同时也慰藉着)那种注定的命运。这不仅仅是一堂关于适应性行为(adaptive behaviour)的课程。毕竟,祖父都已经快死了,他已经不必再做生意了,但他“拼死”也要继续做下去。笑话经济学可能会承认“时间就是金钱”的铁律,但它仍然鼓励我们沉迷那些非常隐秘、漫无目的的情节,即便它们除浪费时间之外毫无意义——或者它的意义仅仅在于,我们想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

笑话忠于有序的模式,又总会呈现惊人的转变,这种双重性铸就了它的结构轮廓。无论是米南德的古典戏剧,还是《祖兰德》(Zoolander, 2001)这样的现代电影,都完满地展现了这样的喜剧结构。在多纳图斯(Donatus)的《喜剧与悲剧的片段》(Fragment on Comedy and Tragedy, c.350)中,他用“开场”(protasis)、“**”(epitasis)与“灾祸”(catastrophe)的三重奏来描述喜剧的不同阶段。但与悲剧不同的是,喜剧情节由反复无常的女神堤喀[Tyche,也就是罗马语境中的福尔图娜(Fortuna)]所掌管,她是幸运女神的前身。奥古斯特·威廉·冯·施莱格尔(August Wilhelm von Schlegel)认为,在罗马喜剧中,“机遇替代了命运的位置”。苏珊·朗格(Susan Langer)也指出,“悲剧表征着命运,正如喜剧表征着运气”。西方喜剧的好运,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泰伦提乌斯(Terence)。他的创新之处在于,他消解序幕的神圣性,强调了一种“一切皆有可能”的喜剧感。“别指望我会告诉你故事情节。”一位男演员在那部《兄弟》(The Brothers, 160 BC)中打趣地说道。泰伦提乌斯在改造希腊传统的时候,还留下了另一项遗产:双重情节。这类情节通常围绕着两对情侣任性的爱情生活,因为它们的内容和形式一样,具有不可预测的特征。帕梅诺(Parmeno)在《宦官》(The Eunuch, 161 BC)的开场时,向一位失恋的勇士解释道:“如果一件事情根本无从计划或控制,你当然无法有条不紊地管理它。”这里的“事情”指的是情欲。对于泰伦提乌斯与他众多的追随者来说,坠入爱河就意味着失却了情节。

但是,这仅仅是故事的其中一面。情侣们渴望完满,但喜剧却往往意味着意外。泰伦提乌斯的双重情节总会相互映照,这会让观众关注情境而非人物。即便是喜剧中的混乱,似乎也依循着像数学一样的精密结构,它鼓励观众从数量参照、具体模式等因素中检测情节的可靠度。虽然喜剧情境错综复杂,但其中的男女主角在相互吸引的时候,依靠的“巧合”似乎又不仅仅是巧合。“公民们,难道在活着的人当中,还有比我幸运的人吗?”夏瑞亚(Chaerea)在《宦官》中询问观众,“我的面前突然汇聚了这么多的好东西!”他的这番话仿佛表明命运与运气并非简单地对立,而是混合到了一起。

夏瑞亚不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什么,究竟是一如既往的独特命运,还是突如其来的天赐好运?在《兄弟》中,米西欧(Micio)澄清了这一点:“人的一生就像一场骰子游戏。如果骰子没有掷出你最需要的数字,你就必须利用你的技能,充分利用自己刚好得到的数字。”我们可以说,喜剧虽然顺应了既存的命运游戏,但也可以利用反复无常的机遇。它的主人公可以利用即兴的情节,将自己身处的情境推到极致。喜剧故事通常以不幸的情境作为开端,但在一些偶然的事件之后,人物会碰上一个快乐的巧合。随后,他利用一些快乐的技巧,依靠一系列快乐的意外,让自己快乐地走向了最好的结果。我之所以采用这样的表述,就是为了强调“快乐”的绝对数量。当然,喜剧的情节也足以表明,快乐的秘诀在于抓住机会。正如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所说的那样:“机遇只眷顾那些有准备的人。”

容忍偶然

在喜剧故事中,人们通常可以相信自己的好运。人们不再尊崇宿命,却又开始信任幻术。正因如此,喜剧情节的创作者非常频繁地采用“骗术师”(Trickster)的形象——那是一种赫尔墨斯(Hermes)式的形象,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将其形容为“偶然为之的天意”。偶然总会发生,观看喜剧的乐趣之一在于,观察人物与创作者如何逃脱偶然的困境。尼可罗·马基雅弗利(Niccolò Machiavelli)的情节结构算是这方面的典范,他的作品继承了罗马的传统,强调“好运偏爱勇士”的主题。《曼陀罗》(The Mandrake, 1518)聚焦于卡利马科(Callimaco)的计划,他想把尼洽(Nicia)的妻子卢克雷齐娅(Lucrezia)骗上床**。这对已婚夫妇需要一个儿子,但尼洽似乎是个**。于是,卡利马科就招募了这个名为利古里奥(Ligurio)的骗术师角色,准备设计一个阴谋,帮助自己得偿所愿。与所有的骗术师一样,利古里奥确信,“一切最终都会如你所愿”。这个角色的狡猾性也象征着作者的技艺。马基雅弗利精心地编排着各种情境的时机,以此策划事件的进展。

《曼陀罗》呼应了马基雅弗利在《君主论》(The Prince, 1513)中的政治思想。在他描绘的世界中,如果不想成为“机遇”的受害者,就只能不断地像阴谋家一样勾心斗角(该剧的结尾甚至暗示,与其说卢克雷齐娅是个天真的受骗者,不如说她是个心甘情愿的帮凶)。喜剧不仅呈现了把握“机会”的重要性,它也让人们反思一些别的东西:或许把握客观存在着的机会同主观能动的选择仍然非常不同。在许多的喜剧情节中,如果想要衡量人物的意志,主要看他是否听信那些可疑的“撞大运”活动。因此,骗术师的形象与喜剧类型是如此合衬。这类形象向往着某种诡计(甚至是任何情节的策划,任务越棘手越好),向往着那些引导机遇的活动。如果想要更真实地理解、感受这种机遇,就必须不断地承担新的风险。利古里奥在《曼陀罗》中的最后一次亮相,可谓切中了问题的要害。他那满意的沉吟,很快就化作了期待的音符:“一切都如我所料。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喜剧热衷于编织诡计,但我们也应该承认,喜剧的潜力往往在于这些诡计出的“差错”。利古里奥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在《仲夏夜之梦》中,奥伯伦(Oberon)询问帕克(Puck)的问题,或许处于利古里奥的对立面,但他问得仍然非常合理:“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完全搞错了。”这将我们导向了另一种热情,导向了另一种同样显眼的、喜剧创作的路径:他们珍视着“无能”的状态,也喜爱某种拙劣的工作。长毛狗的故事、公鸡与公牛的故事、极其冗长而荒谬的故事[1]——这一切都是喜剧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看起来,当事情出差错的时候,我们更容易发笑。在《项狄传》(The Life and Opinions of Tristram Shandy, Gentleman,直译名为“绅士特里斯特拉姆·项狄的生活与观点”, 1759—1767)中,劳伦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兴致勃勃地处理了这种错误性。特里斯特拉姆描述自己生活的尝试,本身就是书中最大的笑话。他知道一段合理的情节应该尽量保持因果关系(A导致了B, B则是C的前提条件),但是他仍然十分困扰,他觉得在Z之前还需要描述很多Y的内容,在你理解X之前,你也无法真正地体认Y。直到小说快要进展到一半的时候,特里斯特拉姆才设法描述了自己的诞生。因为他迫切地想要描述他诞生之前的故事、这一系列事件的起因,以及诸如此类的背景信息。斯特恩利用着一种喜剧传统,在这种传统中,故事被构思为一种彻底的消遣。绕道之举要比去往目的地更为重要。保罗·克莱(Paul Klee)曾经说过,“绘画就是带着一条线去散步”。当他的小说刚刚超过300页的时候,特里斯特拉姆才终于道明了自己的生平故事。更确切地说,他是被作者带着散步的那条线。

这些曲线与字母标志着离题的段落以及其他不恰当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叙事的时间线被搁置了。我们看到的是关乎错误的喜剧,这个人物无法完全引导自己的生活,他在追逐自己的生活。

图9 劳伦斯·斯特恩,《项狄传》,第六卷,第四十章(1762)

斯特恩的小说从一开始就在探索钟表方面的独特议题,所以在伟大的喜剧家族中,它可以找到归属感。特里斯特拉姆的母亲在**的时候,向他的父亲提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上帝保佑,亲爱的,你没有忘记给时钟上发条吧?”主人公甚至认为,这也是他自己的问题,阻碍了他描述自己的故事。后来,他还在括号中说出了一句简略的题外话:“(我希望整个国家都没有时钟。)”时钟引导着情节的发展,但在喜剧中,它们并不总是存在(在《皆大欢喜》中,“森林里没有时钟”),或者并不总是准时[约翰·克利斯(John Cleese)在迈克尔·弗雷恩(Michael Frayn)的《顺时针》(Clockwise, 1986)中,意识到了不准时的代价]。在斯特恩的小说里,时钟既缺席又在场的状态,让我们意识到了快乐与“霉运”的关系。特里斯特拉姆和他的家人之所以可笑而可爱,正是因为他们在苦心经营生活的时候,他们关心的一些其他事物,总是打乱、破坏了他们的计划。E. M. 福斯特(E. M. Forster)指出:“在小说中,总会有一个时钟。”没错,但是在喜剧小说里,你很难预测下一次的时钟会指向几点。在这种若即若离的掩护中,喜剧情节向我们暗示了即兴与偶然的价值。它让我们意识到,“不太确定”自己的人生故事,也可以有一定的意义。

喜剧的故事常常让我们措手不及,让我们代入一种相对自由的思维方式。约翰·列侬(John Lennon)曾指出,“所谓生活,就是当你忙于其他计划的时候,降临在你身上的东西”。斯特恩的项狄主义精神,恰恰在更早的时代证明了这种观点。还有许多其他的喜剧,也喜欢抵制那种所谓的成长叙事。在这类叙事看来,时间的稳步进展,就等于实际上的进步与发展。这种“进展”包括从童年到成年的历程,或是从天真到经验的旅程。荒唐文学(nonsense literature)会召唤我们内心的孩童,颠覆这种成长叙事的模式,分享看待事物的独特观点。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的那首《猎鲨记》(The Hunting of The Snark, 1876)的开场时,贝尔曼告诉自己的船员:“这就是蛇鲨的出没地!我已经说过三次:/只要是我说过三次的东西,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三是一个神奇的数字。它标识着顺序与方向,这是识别一种模式的最小数量级。但是,在海顿的《笑话》中,它也是为了设置期待的陷阱,有意策划的停顿次数。在许多笑话中,三和音的第三部分代表着感知视野的突变。卡罗尔预先设计了诗歌的情境与时机,戏仿了探险叙事的模式。但在它的终场处,当面包师最终发现猛兽的时候,他的喊声被打断了:“这是一头怪——”这正是一个《笑话》式的假结局,就连最后的诗节,也只是若有若无地填补了这种空白:

他没说完的话仍在嘴边,

他的笑声与欢乐仍徘徊在此处,

他突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毕竟蛇鲨是头这么可怕的怪物。

这种表述没有给读者提供更多信息,它甚至温和地诋毁了“知情”的重要性——无论是寻找怪物的努力,还是寻找“故事寓意”的愿望,都可谓徒劳无功。荒唐喜剧非常喜欢将看似有序的情节转化为无序的形态。这种独特的技巧,非常接近卡罗尔以及其他喜剧作家尝试过的情节核心。

在卡罗尔的那部《爱丽丝漫游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1865)中,也出现了类似的“猎鲨行动”。在开庭的时候,白兔不知自己该以何说起,红心国王对此提出了“贤明”的建议:“从头开始,讲到结尾就停下。”——这条建议似乎不符合他所处的叙事类型。在爱丽丝穿过镜子之后,她与王后一同冲刺了几分钟,但她发现自己处于同样的位置。“好吧,在我们的国家,”爱丽丝说道,“如果跑得像刚才那么快,通常可以跑到其他地方——但你得真的跑得很快,还得跑上一段很长的时间,就像刚刚那样。”“一个慢吞吞的国家!”王后说道,“如你所见,要是在我们这里,你必须尽全力奔跑,才能保持在原来的位置。”这听起来好像很荒谬,但我们中的许多人都理解这种感觉。在维特根斯坦看来,这种困境可能会催生新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如果必须用梯子才能爬到某些想去的地方,我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想法。因为那些确实必须抵达的地方,我肯定都已经去过了。”像这样的反思,可以推动“进展”这一概念的解放。当我们谈及“进展”的时候,似乎总要依循某些叙事模式,或是总要看到实际的“前进”状态。维特根斯坦非常热爱喜剧与荒诞,所以他在《哲学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1847)中选择的题词,无疑是恰如其分的。这句话源自约翰·内斯特罗伊(Johann Nestroy)的喜剧《被保护者》(Der Schützling,1847):“所谓的‘发展’,看起来的样子总比实际上更为可观,这也恰恰是发展的本质性特征。”古往今来的喜剧大师,都用揶揄的方式,赞颂着这种不成文的规则。

午时已到

因此,喜剧可能会质疑所谓的情节,会诘问那些关于因果、发展与意义建构的信息。如果要用首音误置(spoonerism)的技巧,我们可以这么说:“时间会伤及(wounds)所有的脚跟(heels)。”[2]这种表述恰恰浓缩着喜剧的那种荒诞性与洞察力。事实上,这种新的说法可能比原始的谚语更为真实,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都会变得衰老而非年轻。但是,不知为何,这里的文字游戏似乎不想打击我们的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 heel),这一点其实也是喜剧形式的特质。口头的俏皮话让语言中的时间标记(也就是句法顺序)迅速运转,这样一来,时间的力量就被削弱了。戏剧形式的喜剧会将时间本身搬上舞台,它会设计人类利用时间的方式,从而赢得类似的胜利。以哑剧为例,在托马斯·迪布丁(Thomas Dibdin)的《鹅妈妈》(Mother Goose, 1807)中,我们可以看到:

[傻瓜(Clown)[3]与老鬼(Pantaloon)]努力想要抓住快乐小丑(Harlequin),但小丑摆脱了他们的控制。他跳进了一座立钟,钟里出现了一个冒险家,他正在给枪上膛。傻瓜打开了钟门,小丑在里面扮演着钟摆。傻瓜说:“现在!开火!”冒险家扣下了他的扳机,然而却是傻瓜应声倒地。在此期间,小丑与美女(Columbine)绕过钟面,逃之夭夭。在一阵喧闹过后,傻瓜继续追了上去。

在18世纪和19世纪的哑剧中,时钟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露面。它们被用来解决当下的紧急情况。但矛盾之处在于,时钟本身成了抵制时间的工具。在上文的选段中,时钟成了一道变形之门,它将人变成了钟表,从而让他们免受伤害。在《鹅妈妈》的下文中,老鬼攀上了钟面,傻瓜也紧贴在它的周围。傻瓜成了骗术师的转世。当他的手试图与时钟的指针交流的时候,我们可以肯定,时间已经站到了他那一边。

傻瓜及其同伴那种惊人的速度,似乎预示着他们永远不会受到伤害(可以回忆一下尤内斯库的论调,喜剧就是加速的悲剧)。荒诞派戏剧(The Theatre of the Absurd)深受哑剧和闹剧节奏的影响[尤内斯库曾经说过,对他作品影响最大的三人是格劳乔·马克斯、基科·马克斯(Chico Marx)和哈珀·马克斯(Harpo Marx)]。在这类戏剧中,与其说情节的密度变得更大,不如说它的速度变得更快。在尤内斯库的第一部戏剧《秃头歌女》(The Bald Soprano, 1950)的开场处,导演宣布:“英国的时钟敲响了英式的十三下。”但在几分钟之后,他又补充道:“时钟想敲几下就敲几下。”他的作品聚焦于家庭内部所建构的、各种形态的期望——角色们期望在生活中“步入正轨”、结成夫妇、邀请人们共进晚餐。但与此同时,他们还要面对各种惊悚的情境——但尤内斯库以怪异的速度传达了这种惊悚。“喜剧的本质,”这位剧作家大胆地宣称,“是一种运动的加速。”因此,贝伦格(Berenger)在《犀牛》(Rhinoceros, 1959)中对黛西(Daisy)说道:“噢,天哪!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我们已经经历了二十五年的婚姻生活。”这件事令人震惊,但古怪的是,它却又让人能够忍受。

在《阿梅代:如何脱身》(Amédée, or How to Get Rid of It, 1954)中,一对夫妇在商议如何处理一具长在房子里的尸体。那是他们的橱柜里长出来的骷髅,但尤内斯库还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向了台上的时钟。由此,这部诡异的喜剧变得更加恐怖:“观众应该可以看到它的指针在移动,那死人的双脚也以同样的速度挪动……那身体仍在渐渐变长,时钟的指针也在缓缓地向前行进。”但在结尾的时候,阿梅代利用已经变得很大的头颅,当作气球飞了起来(我们再次想起了那些“死而复生的傻瓜”)。在《杰克:缴械投降》(Jack, or The Submission, 1955)中,杰克的家人逼他服从一场包办婚姻。当他的姐姐透露那则毁灭性的消息时,这部作品的情节才开始发展:“我会用二十七字告诉你一切。听好了,记住了,你的日程已经定好了。”现代喜剧常常会利用这种高速运转的学习曲线,让观众迅速地获取信息。虽然这些定好日程的生活可能会令人感到不安,但反过来说,这种表述常常会让人发笑,而笑声也意味着某种幸运的解脱。诺埃尔·柯沃德解释道:“你会生活,然后学习,最后死去,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如果你只是生活、学习,却又不会死去呢?这恰恰是《土拨鼠之日》(Groundhog Day, 1993)中那位天气预报员菲尔·康纳斯(Phil Connors)的特权。这可谓当代最好的喜剧电影之一,在这部作品中,本章提及的许多议题都交织在了一起。菲尔[由比尔·默里(Bill Murray)饰演]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天,他陷入了一种时间的循环(甚至连自杀都无法成为解决方案,他就像是另一个版本的“傻瓜”,每次被击倒之后,都会重新再爬起来。每次菲尔自杀的时候,他都会在早上六点钟醒来,那是“土拨鼠之日”,也就是二月二日)。《土拨鼠之日》反复地播放着同一个笑话的变体,这体现了喜剧情节的简化与荒诞。但在这部影片里,这种荒诞感也导向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现实主义。菲尔在酒吧里绝望地转向自己身边的人,他问道:“如果你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每天都一成不变,你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你会如何呢?”这名男子答道:“我每天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啊。”

但是,正如喜剧形式常常传达的那样,背景中的计时器与其说是承担了总结的任务,不如说是提供了倍增的可能性。在这个咖啡馆的场景中,菲尔在大口吞咽咖啡和蛋糕的间隙,向自己的同事丽塔(Rita)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图10 编剧哈罗德·拉米斯(Harold Ramis)作品,《土拨鼠之日》

这部影片融合了喜剧叙事中两种突出的传统意象——我愿称之为“马基雅弗利式的谨慎”,以及“项狄式的迷惘”。首先,菲尔继承了骗术师的衣钵,他试着将一切令人不安却又似曾相识的现象转化成机遇:毕竟,他不会承担任何后果(反正每天结束的时候,时间都会重置),所以他开始策划盗窃、随意上床以及其他有些邪恶的越轨之举。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意识到,如果他无法失去任何东西,他也就无法获得乃至把握任何事物。事情证明,你无法依靠某种没有结果的生活。渐渐地,菲尔不再认为自己的生活是一场阴谋,或是一段编织诡计的过程(譬如试图和丽塔上床),他选择了一种更加随性、更加漫无目的的生活方式。他阅读诗歌、弹奏钢琴、在镇上四处助人。他几乎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遵从这些行为本身的需求,他只是去做那些看起来该做的事情。

那首让菲尔和所有观众都感到厌烦的歌曲(每天早晨六点在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曲),是桑尼与雪儿(Sonny and Cher)的《我已拥有你,宝贝》(I Got You Babe)。丹尼·鲁宾(Danny Rubin)提醒我们注意,这首歌采用了一个虚假的结尾(它使用了与海顿的《笑话》四重奏类似的技巧),因此,这首歌非常适合菲尔的处境。不过,其中的一句歌词,也回应了那些只考虑未来的人:“至少我们能够确信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土拨鼠之日》检验着“活在当下”而非完全被当下掌控的意义。“我现在很快乐”,菲尔说道,他既爱上了丽塔,也脱离了时间的循环。这部影片与许多最好的笑话或喜剧一样,似乎在警告着我们,不要太过严密地揣测未来的情境或可能性。事实上,许多喜剧的情节都在暗示,那种关乎现在的时间并不存在——甚至没有 “时间”,只有“现在”。在早期的剧本中,有一句被删掉的台词,它暗示着菲尔开始了新的生活,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你要明智地利用时间,那么时间永远都不够用”。这句话也道出了喜剧本身的吸引力。这种形式与我们不同,它总能明智地调控时间与时机。正因如此,我们总是离不开喜剧。

[1]  “长毛狗的故事”(shaggy-dog story)指的是一类以冗长作为笑点的故事,据称它的原型故事涉及了一场拖沓、无意义的长毛狗竞赛;“公鸡与公牛的故事”(cock-and-bull story)也是“无稽之谈”的代名词,它的起源有多种说法,如探讨两种完全不同主题的故事,或是动物开口说话的故事等,后文提到的《项狄传》也使用过这种提法。

[2]  这句话以首音误置的方式,戏仿了传统的格言:“时间会治愈(heals)所有的伤痕(wounds)。”

[3]  在17到19世纪的英国滑稽剧中,“傻瓜”以及后文提到的“快乐小丑”“老鬼”“美女”均为常驻的典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