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说道,“这太喜剧了。”然后把饼干——还有脱脂摩卡拿铁——甩到了他的脸上。烦躁不安、没有幽默感的F,41岁,被大多数火车站的咖世家(Costa)咖啡店拒之门外。总是诡异地独自一人待在包厢里。第6323号。

——征友广告,《伦敦书评》(London Review of Books)

关注身体

虽然喜剧没有明确的定义,但它最终产生的效果却甚为有形、颇有规律——也就是笛卡尔(Descartes)所说的,“含糊的、爆炸性的喊叫……笑声”。如果这种叫声足够清晰就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确定它的根源和含义。它是文明还是野蛮?高雅还是低俗?在《表达的解剖学与哲学》(Anatomy and Philosophy of Expression, 1824)中,查尔斯·贝尔(Charles Bell)指出,人类在大笑的时候,下半边脸会挤到上半边,“眼睛会变得特别小……脸部也失去了所有的尊严与形态”。然而,医师纪尧姆-邦雅曼·迪歇恩(Guillaume-Benjamin Duchenne)在《人类面部表情机制》(The Mechanism of Human Facial Expression, 1862)中指出,衷心的笑容始于眼睛,它调动了眼轮匝肌(orbicularis oculi muscle)和嘴巴周围的肌肉。有人可能会依循迪歇恩的论调,提出这样的观点:在大笑的时候,是上半边脸提起了下半边脸,后者反而不怎么影响前者。笑声不一定要被看作“损失”,它也可以是一种形态上的策略。笑是一种成就。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曾在《人与动物的情感表达》(The Expression of the Emotions in Man and Animals, 1872)中承认,“笑”这种动作的起因并不明确,但是,他从视觉信息转向了听觉信息,提出了另一个角度的论点:“在动物界中,嗓音与发生器官的功能基本都与性行为有关,许多发声者要么是在求偶,要么是在彰显自己的魅力。”那么,我们高度进化的活动,也只是为了服务最原始的需求吗?这则私人广告的作者,“据说”没什么幽默感,但其实她对喜剧略知一二:她的叙事活动咄咄逼人,但她讲述这则轶事的方式,或许类似于求偶的叫喊。

在亚里士多德的传统中,人是笑的动物。或许更确切的说法是,笑恰恰能体现人与其他动物的差异。“会笑的人”(Homo Ridens)也是有思想的人。小说家、活动家亚瑟·凯斯特勒(Arthur Koestler)认为:“笑声敲响了某种钟声,让人类离开了本能的轨道。人类的生物冲动本该具有专一性,但笑声却背叛了这种性质。”马克斯·比尔博姆(Max Beerbohm)认为,在开怀大笑的时候,人类依然在进行相对间接的脑力活动:“笑的情感一部分关乎身体,一部分关乎精神。”笑声就像是某种中转站,在这样的领域里,人类会意识到自己是肉体、精神的混合体。西蒙·克里奇利(Simon Critchley)认为,在许多幽默的文本中,这种意识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某种程度上,一个人就等于一具身体,但他/她也可以反思这种“拥有身体”的想法,反思那些身体之外的东西。除人类之外,大多数动物似乎做不到上述的事情。在这一章里,我会将喜剧看作一种模式,我们可以用它处理那些作为物质存在的知识。我们是物质的存在,我们可以沉溺于物质的世界,但我们也可以诽谤它。从阿里斯托芬开始,喜剧的想象力就在关注身体的快感,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快感也联系着对于身体的思考。因此,喜剧偏爱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一种在沉浸与抽离之间震**的节奏。当我们难以忍耐、“无法自拔”、爆发出大笑的时候,我们会意识到自己是奇特的复合体。

喜剧的人物与模式常常表征着身体的欲望——或许还有喜剧独有的性别感。在希腊喜剧中,舞台上总会出现一个狼吞虎咽、性欲旺盛的“好色之徒”(satyr)——这是一个动物般的角色,也是狄俄尼索斯的同仁。他总是非常自负,喜欢炫耀自己拥有的物件[霍华德·雅各布森(Howard Jacobson)列举了许多这类物件:快乐小丑(Harlequin)的击板、潘趣的短棍、小丑的玩具棒、卓别林(Chaplin)的手杖、肯·多德(Ken Dodd)的挠痒棒]。不过,这并不是说喜剧就是男性的专利——莉萨·兰帕内利(Lisa Lampanelli)对这种陈词滥调不屑一顾:“你知道,如果‘搞笑’是一种只属于男人的东西,那我就把它给结扎了。”从多萝西·帕克(Dorothy Parker)到阿布·法布(Ab Fab),很多人都在用这根“挠痒棒”开玩笑。萨拉·西尔弗曼(Sarah Silverman)的脱口秀常常会将阴茎看作快乐与恐惧的来源。身体沉浸到了思考活动之中——这是一个自相矛盾、颇为原始的喜剧场景。让·保罗·里希特(Jean Paul Richter)在他的《美学学派》(School for Aesthetics, 1804)中指出,“喜剧不能脱离感官而存在”;喜剧作家“将我们的思想集中在身体的细节上”。这种关注点常常将喜剧引向越轨、禁忌的边缘。有一种经久不衰的英式幽默,描绘了那种完全关注感官的生活。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的作品,可以算是这种幽默最成熟的早期典范,它们描绘了生动的感官细节。

在《坎特伯雷故事集》(Canterbury Tales, c.1390s)的开场白中,我们读到了一位自由农的特征:“他性格热情、面色红润/吃早餐时喜欢用酒将面包滋润。”[原文使用了中古英语词组“在早晨”(by the morwe)]。这里的第一句话与中世纪医学的“四液学说”(the four humours)有关,作者只用了一个词语(即“sangwin”),就描述了他红润的脸色、开朗的性格。第二句则带有少许地方色彩(用面包蘸酒是标准的中世纪早餐模式),但它也代表着某种“不洁的圣餐”,适用于那些在宗教问题之外,还思考其他东西的朝圣者。在乔叟的作品中,对于有形事物的感知,往往象征着更为广义的事件。那位来自巴斯(Bath)的妇人,“脚上踩着尖利的马刺/还有在人群中谈笑的本事”。马刺那尖锐的闪光,似乎联系着她那大笑的、妙语连珠的嘴巴。毕竟,她在谈笑时会露出自己的牙齿。她口齿伶俐、热情似火,还把雄性人类搅得一塌糊涂——她有五个丈夫,其他情人也不计其数……

从“愚人的鸡冠”(coxcomb of the fool)到“绿帽男的鹿角”(horns of the cuckold)[1],喜剧中充斥着人类的动物性。乔叟的故事里描绘了内心的野兽,这让人感到有趣[这位诗人最喜欢的押韵是“猿”(ape)与“戏言”(jape)]。在《磨坊主的故事》(The Miller's Tale)里,磨坊主的妻子艾莉森在短短几行文字之中,被描述为黄鼠狼、小山羊、燕子、小牛和小马。这些细节为读者和那位狡猾的书生准备了兽性的愉悦。“我们中的佼佼者,都不如这位书生狡猾/不知不觉间,这只猫咪在他手中挣扎。”第一句话中最重要的形容词(“queinte”)意为“聪明的、狡猾的”,但如果作为名词,它也可以指代“**”或“胯部”。这组双关语贴合着故事中那种广泛的喜剧能量。它鼓励着人们体认身体的欲望,这让我们的心灵也变得更加敏锐。在《水手的故事》(The Shipman's Tale)中,那位不忠的妻子太过厚颜无耻,竟提议用性行为补偿自己的越轨之举:“就算我还不上/我也是你的妻子,你尽可以用我的屁股记账。”这里的“屁股”(taille)是俚语,意为“臀部、**”。但它同样指涉着“债权棒”(tally),这是债权人用来记录欠款的计分棒。所以,妻子确实可能用热吻作为“补偿”——当然,她也可能不会。几行之后,叙述者完成了他的故事:“我的事迹到此终结,愿上帝/赐我没有尽头的故事,直到生命的结局。”这里的“尽头”(tailing)既关乎话语,也关乎性——乔叟的“故事”(tale)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尽头。在这个喜剧的领域,你似乎可以找到许多远离“终点”的方式。乔叟如此迷恋着双关语,他正是通过这种途径,探索着克里奇利阐述的概念:“生而为人的两种维度:身体与形而上学。”双关语用思维剖析着身体,这让我们意识到,心灵的运作本身就与肉体紧密相连。

喜剧注意到了这样一个事实:人类(又一次)与大多数动物不同,对于我们来说,欲望并不是必需品,而是用来享受的奢侈品(《坎特伯雷故事集》里的肉体关系,主要是为了欢愉,而不是为了繁殖)。可以大胆地说,人类这种动物的欲望实在太强烈了,所以喜剧提供了某种机会,让我们得以反思这种奇异的特质。这里的欲望当然也关乎食欲:我们不是为了活着而进食,而是为了美食而生活。如果你能够“吞下”一个笑话,或是忘情地“捧腹”大笑,那么你可能也会对喜剧这种形式产生兴趣:无论是恶搞(lampoon,源于法语的“lampoons”,意为“让我们饮酒”)、拼贴(pastiche,源于意大利语的“pasticcio”,指涉着各种形态的派或馅饼),还是讽刺[satire,源于拉丁语的“satura”,由“lanx satura”省略而来,意指“什锦菜”(full dish)——一种“由各种不同材料构成的菜肴”(《牛津英语词典》)],都和我们的胃口存在一定的关联。在文艺复兴时期作家弗朗索瓦·拉伯雷(Francois Rabelais)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找到最为丰盛的菜肴。在他的喜剧《巨人传》(Gargantua et de Pantagruel, 1532—1564)那一千零一页的篇幅中,巨人高康大(Gargantua)、庞大固埃(Pantagruel)和他们的伙伴们始终在狼吞虎咽。约翰修士(Friar John)是这位作者最伟大的造物之一,他在自我介绍的过程中,表达了对于修道院葡萄园的担忧:“圣雅各的肚子啊!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们这些家伙能喝到什么呢?上帝啊,赐我一杯酒吧!”这里的“赐我一杯酒”(Da mihi potum)是一个关于修道士的笑话,有时候,疲惫的书吏会在结束写作时使用这一短语。拉伯雷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喜剧作家和他创造的人物,都不是那么愿意等待。在多年以后的《我与长指甲》中,“长指甲”坚持表示:“我们要喝人间最好的葡萄酒,就在这儿,现在就要!”

这些话语提醒着我们,喜剧的身体总是装满了旺盛的欲望。这是一种身体性的无礼——贪婪、渴求、消耗殆尽。在米哈伊尔·巴赫金的眼中,它是一种怪诞的形象:“它寻求一切从身体中溢出来的东西,那些超越身体界限的东西。”这种怪物的嘴巴吞咽着一切,在巴赫金看来,这样的嘴巴才是拉伯雷书中真正的主角。事实上,拉伯雷确实是在一场干旱之中,构思、撰写了这部《巨人传》。它的主人公庞大固埃[“Pantagruel”一词取自“完全”(pan,即“all”)与“干渴”(thirst,即“gruel”)]拥有如此庞大的胃口,它甚至一度吞噬了自己的叙述者。拥有这种巨大缺口的身体,通常两边都有开口。庞大固埃与自己的创造者一样,常常陷入哲理性的思考,他发自内心地“沉浸在哲思之中……这种状态让他紧张得放屁”。他阅读的著作让他心境平和,甚至他放的屁也被赋予了意义:这些书籍包括《当众放屁的审慎艺术》(On the Art of Discreetly Farting in Company)、《修士下体论》(The Abbots’Ass-pizzles)与《书吏翘臀扫射记》(Bum-volleys of Papal Bullists)。

《巨人传》里充斥着厕所幽默。大半本书都“涂抹”着屎尿,甚至“浸泡”在其中。灵魂的运动也影响着肠道的运动(“夫人,你该知道我对你的爱是如此深沉,甚至屎尿不思”)。喜剧中常常出现这类粪便学的能量,它呈现了人体冲动的悖论性,这也是这种模式如此迷人的缘由。C. S. 刘易斯(C. S. Lewis)认为,“这种粗俗的笑话表明,我们这种动物以二元的方式评价自己的兽性,它要么令人反感,要么非常有趣”。我只能认为,灵魂与肉体发生了争吵:这恰恰是两者尚未“同居”的证明。不过,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这种现象:粗俗的笑话也是精神与肉体和解的方式,至少是两者共处的方式(虽然还没有达到“同居”的程度)。我们的兽性既恶心又有趣。不知为何,当我们发现它的有趣之处时,它好像就不那么令人恶心了。毕竟,每个家庭都要准备茅坑和盥洗台的预算。

“我们生理的欢愉”

这种拉伯雷式的作品,邀请你——看你敢不敢——进行大声朗读。它希望读者参与“口头”的庆典,尽情地享受语言的水流、粪流与焰火。“我怀疑幽默是一种口语式的文学类型,”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指出,“它是对话时突然闪现的风趣,与书面的文字无关。”或许正因如此,喜剧往往在舞台上寻求自己的表达之道。在戏剧艺术中,演员的身体会在封闭的空间内发声与移动,它迎合了喜剧长久以来的兴趣:探索身体领域中发生的事情。事实上,17世纪后期的复辟戏剧将“新”的身体搬上了舞台,以此探索着肉体的欢愉与危机。1660年,一位职业女演员首次出现在英国的公开舞台上,她打破了男性演员扮演女性角色的传统。这位女演员的形象受到了大量的批判——她常常被视为妓女或是金主的情妇——但是,她也向礼堂里那些上流观众提出了微妙的问题。

在威廉·威彻利的《乡村妻子》(The Country Wife, 1675)中,妻子自找麻烦,要求丈夫带着自己观赏戏剧。但在去过剧院之后,她抱怨道:“哎呀,我们坐在一群丑陋的家伙中间。他不让我靠近坐在我们下面的绅士,我根本就看不见他们。他告诉我,只有淘气的女人才会坐在那里。绅士们会对她们上下其手,甚至上下其嘴。”这就像是“对话时突然闪现的风趣”,威彻利的情节与演员在舞台上嘲笑着那些恶习,这也是引起观众注意的一种方式。那些上流社会的男女,必须目睹这些衣衫褴褛的、**的女人,他们只能与这些人“同流合污”。霍纳(Horner)曾对菲吉特夫人(Lady Fidget)说道:“夫人,您的美德是您身上最显眼的矫揉造作。”在阿芙拉·贝恩(Aphra Behn)的《漫游者》(The Rover, 1677)中,那位年轻的女主角海伦娜(Helena)一开始就承认:“诡异的是,我特别喜欢恶作剧。我们这些女人已经‘过不来’了,我们已经没法爱上其他东西。”这里的“过来”(come to)是什么意思?一位好的女演员会利用自己的身体——声音与动作的变化——来诠释“过来”的多重含义,“变成(become)我这种人的下场”,以及“女士们,今天你们也是来(come to)看这出戏的人”。**的威尔莫尔(Willmore)喊道:“该死的礼节!”他也是在谴责那些装模作样之人。他补充道:“有位优秀的女士常常辱骂妓女,而我一直在和她上床。”与此同时,他的一只眼睛瞥着观众席上那些或坐或靠之人。

身体想要的东西,与人们声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所不同,复辟喜剧正是在探讨两者之间的关系。它聚焦于性欲望与社会需求之间的张力,时刻让观众处于一种尴尬的状态:他们的身体被反复提及,而且会参与台上的情境。值得一提的是,这类戏剧非常擅长处理一种场景——对相恋之人的争吵。在乔治·梅雷迪思(George Meredith)看来,这是最理想的喜剧场景,它聚焦于头脑与心灵的争斗。在康格里夫(Congreve)的《如此世道》(The Way of The World, 1700)中,米拉贝尔(Mirabell)冒险地指出:“夫人,您很开心,但我希望您能严肃一会儿。”“什么,用这张脸吗?……好吧,毕竟这张相思成疾的面庞,确实有点太灵活了。哈!哈!哈!——好吧,我不会笑了。”她笑了,但她“不会笑”。争吵就等于调情,拒绝就等于挑逗。喜剧中常常出现这种欲拒还迎的节奏[从莎士比亚的比阿特丽斯(Beatrice)和贝内迪克特(Benedict)到简·奥斯汀(Jane Austen)的伊丽莎白(Elizabeth)和达西(Darcy),再到许多其他的角色]。恋爱本身就是一场双人喜剧。坠入爱河的二人,需要依靠智慧来引导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的情感。

米拉贝尔反思着人类情感变化的方式,他意识到,“我们知道很多东西,但仍选择继续爱下去。理性让我们变得聪明,本能却让我们坚持装傻”。复辟喜剧中隐藏的这条伏线,暗中思考着理性的极限。这其实也从另一个角度,反映着喜剧对于“身心交战”的长久关注。这种喜剧常常涉足智慧与幽默的交点。智慧(wit,源于“witan”,意为“知晓”)是一种认知能力,一种心理层面的思辨,而幽默(humour,出自“humorem”,意为“**、湿气”,这让人联想到探索身体的四液学说)可能更贴近感觉、情绪与生理状态。萨克雷(Thackeray)将“幽默”定义为“智慧与爱”,他其实是在表明,一部浪漫喜剧可以诠释精神与身体的分歧。相恋之人争吵的情境,可以转化成这样的等式:智慧+爱情=保持清醒+无法自拔。

因此,喜剧常常会涉及身体与认知之间的游戏。所以,喜剧常常利用修辞技巧增强自己的能量,因为修辞本身就沉醉于两种语言元素的对话:感官信息与理性信息。例如,诗人可以利用押韵的技巧,将单词用作概念的节拍,或是可供把玩的物体——享受它们的发音、形状和听觉印象。事实证明,在塑造特定的恋人角色时,这种技巧尤为有效。无论是从喜剧还是爱情的层面来说,这种角色的生活都不太顺利。在拜伦(Byron)的《唐璜》(Don Juan, 1819—1824)中,就可以看到这样的案例。在这部作品里,叙述者以同样的方式“临幸”着自己的韵脚和情人——频繁、轻浮而任性。而且,有时它的韵脚甚为复杂,“‘热吻缠绵’(kiss)押上了‘飘飘欲仙’(bliss),双双融化于这部‘诗篇’(verse)/希望这妙语永远接续,我为此祈求上天”。一套喜剧的押韵会吸引你的身体的感官,也会让你承认,身体就像韵律一样,可能会带你抵达未曾涉足的目的地。

《唐璜》展现了一种喜剧的愿景,它可以嘲讽这些既理性又可笑的人类。拜伦的押韵策略是这部作品的核心元素,它们呈现了一个人的两难处境:一边是作用于身体的大脑,一边是似乎有自己大脑的身体。唐璜思考着“无边的晴天”和“唐娜·朱莉娅的双眼”,几乎成了哲学家。就在这时,叙述者转向了读者,“如果你觉得这是哲学的神力/你就忽视了青春的意义”。接着,唐璜和朱莉娅不愿屈从于**,试图维护自己的道德(朱莉娅是一位已婚女子):

朱莉娅无言以对,只余叹息悠悠,

待她张口之时,已经一错再错;

泪水涌出她柔情的双眸,

我真希望它们未曾滑落,

但是,哎,谁又能在爱情中足智多谋?

“悔恨”依然抵挡着“**”,

她内心挣扎,追悔莫及,

低声说着“绝不同意”——但却依然默许。

在《唐璜》中,押韵的对句(Rhyming couplets)往往映衬着两人的关系。作为读者,我们希望这首诗的韵律臻于完满,我们希望听到语言的躯体撞到一起的声音,我们的期待其实与朱莉娅也有相合之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她的共犯。不过,在“追悔莫及”与“依然默许”之间,隐藏着某种额外的转折。毕竟,人们通常在做过一件事之后才会后悔吧?朱莉娅的大脑所处理的“后果”,其实来自她的身体还未采取的行动,所以她的忏悔也绝非衷心。《牛津英语词典》认为“体格、生理”(physique)一词,是由拜伦在英语中首次使用的。这是一次恰如其分的推论,毕竟他对生理方面的内容实在太感兴趣了。“这似乎有些奇怪,”拜伦指出,“一位真正的‘好色之徒’,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思想,沉溺在现实的暴行之中。我们必须升华自己的欲望,我们那些尘世的、物质的、生理的欢愉……才能防止它们令人厌恶。”在这种洞见之中,隐藏着一种忧伤的、自觉的喜剧,唐娜·朱莉娅可能会欣赏这种喜剧。真正的好色之徒是一种理想主义者。他/她推崇(却又不是沉迷)肉体上的快感,他/她也承认,这种快感无疑是掺有杂质的幸福:既是高尚的,也是尘世的。在喜剧的世界里,当你变得最像一只动物的时候,你也会找到一种更了解自我的方式。

说笑与玩闹

“朱莉娅无言以对。”喜剧的形式往往会青睐那些行动盖过言辞的时刻,或是动作与想法发生冲突的时刻。“玩笑”(jest)一词来自古法语(geste, jeste),原意为“动作、利用”。一种现代的喜剧形态,将这两种含义戏谑地结合到了一起,这种形态就是滑稽的哑剧——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无声的、动作丰富的默片喜剧世界,尤其是查理·卓别林和巴斯特·基顿的世界。欧仁·尤内斯库(Eugene Ionesco)机智地提议道:“如果你想把悲剧变成喜剧,那就加快速度。”早期的闹剧电影切实地展现了这个概念,它展示的只是“摔倒”的身体,而不是“完全倒下”的身体。这些作品出自手摇摄影机,所以胶片是以每秒16或18帧的速度拍摄的,但放映的速度要更快,几乎接近有声电影。这种影片比生活更快——奇怪的是,它还比生活更安全。这些身体通常处于危险之中(倒塌的建筑物、移动的车辆、挥舞的拳头),但它们拥有惊人的“弹性”,很快就能重新站立,去做更多其他的事情。这些不守规矩的身体,破坏了人类脑中最绝妙的计划,这样一来,就出现了另一个悖论:虽然虚构人物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但其实演员是在刻意地操纵自己的身体,这需要非常出众的敏捷性,而这种敏捷与身体、精神都息息相关。闹剧乐趣的根源在于,在观众的眼中,人类既受制于身体,又抗拒着身体。正因如此,心灵并非完全凌驾于物质,它只是聚焦于物质。

我们可以使用两种现代喜剧理论,有效地探讨卓别林的成就。哲学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意识到,每当我们看到人类变得机械化时,就会体认到一种喜剧感。“人体的姿态、手势与动作,”他强调道,“如果完全符合特定规律的话,就会显得很可笑,因为这种身体只会让我们想到一台机器。”不过,对于温德姆·刘易斯(Wyndham Lewis)来说,人体本身就是机械化的。如果机械之物渴望超越自己的地位,我们才会真正觉得有趣:“喜剧的根源在于,观察一件物体表现得像人的过程,然后探索其中的感觉。但从这个角度来说,所有的人类都必然是喜剧化的:因为他们都只是‘物’(或者说‘肉体’),但他们都像‘人’一样行事。”

在卓别林的早期杰作《当铺》(The Pawnshop, 1916)中,最初的喜剧桥段围绕着他的一项工作:像检查人体一样检查顾客的钟表(监听心跳,对它进行“内科手术”)。但是,突然之间,钟的内部确实“活”了起来,它开始在柜台上自由地运动(见图2)。它不仅表现得像一个人,也暗示着某种“人”的定义:一套身体部位的集合,它们都拥有自己的意志。卓别林最终认为,自己应该用锤子敲打不满意的顾客(就像他早前敲打钟表一样),与其说这是一种暴力,不如说他只是在试图纠正故障。顾客居然是个举止像人的东西——这可真奇怪啊。

图2 卓别林,《当铺》

如果说,卓别林是让物质世界屈从于他的意志,那么基顿就是任凭宇宙降临在自己身上,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毫发无损、不受任何影响。或许从未出现过基顿这样的喜剧演员,他只是默默经历着发生的动作——或者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却又显得如此喜剧、如此引人注目。在《将军号》(The General,1927)中,被情人抛弃的约翰尼(Johnnie)坐在火车头的驱动杆上。他显得无精打采,仿佛在说:“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呢?”(见图3)。

图3 巴斯特·基顿,《将军号》

约翰尼非常沮丧,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发动机已经启动了。当火车向前行驶的时候,驱动杆带着他经历了一系列优美的弧线运动(你必须目睹,才能体认到这种美妙的效果)。火车非常同情他,温柔地将他抱在怀中。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生命枯竭的时候,机器就会变得很有人情味。基顿一动不动,却顺应着另一种运动,这塑造了一种悲哀的喜剧形象。火车为他的身体赋予了一种轻快的情绪,这是他当下没有的感觉。它用这样的方式,帮助他的大脑恢复理智。

在基顿的电影中,活板门能够用于逃生,事故可以催化奇迹,疏忽反而会激发灵感。这是另一条历史悠久的喜剧法则:只要一个人不要想太多东西,他的身体最终会完好如初(或者说,至少可以安然无恙)。在基顿最著名的哑剧《船长二世》(Steamboat Bill Jr, 1928)中,龙卷风吹塌了他身后的建筑,但他却恰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见图4)。

阁楼上那扇敞开的窗户,就像一只手套将他裹在其中。基顿正是风暴中央的宁静之地。不过,他的角色并没有“控制”局面。只是在这个喜剧世界的规则中,他能够观察——超越——那场环绕着他、却又支撑着他的浩劫。他在这场戏中的姿态,与他那张漂亮、漠然的脸庞没有什么区别。它们都提供了暂时的保护,让他的肉体免受自然带来的万重冲击。

图4 巴斯特·基顿,《船长二世》

喜剧可以化困境为欢笑。它会停下脚步,等着我们“带上”自己的身体,它也允许我们用新的方式与身体共处。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认为,“身体是所有想象之物中最虚幻的东西”。在许多情况下,喜剧作品都会认同这种观点。它鼓励我们幻想身体的实质与行为,或许正因如此,我们的**常常涉及、招致由衷的笑声。那些发布征友广告的人,经常要求潜在的追求者拥有“幽默感认证”(GSOH, good sense of humour)。不过,“你需要幽默感才能和我约会”,或许既是一种要求,也是一种忏悔。“幽默感认证”中的“感”(S, sense)究竟是什么呢?对于某事的感觉与知识有关(诉诸大脑的、后天培养的“感觉”),但它同样是诉诸感官、直截了当的。或许幽默有点像是第六感,徘徊在心理智识与身体冲动的边界:你的幽默感既是脑子里的,也是骨子里的。

“我提过吗?”波特努瓦(Portnoy)回忆着说道,“我十五岁的时候,坐在纽约来的107路公交车上,把那玩意儿从裤子里提了出来,然后来了一发。”好吧,他确实没说过。但他提过另一件事,他在几年前“强奸”了自己家里的晚餐,当时他用一块肝片**,然后及时将它放回冰箱,享受茶歇。自《波特努瓦的怨言》(Portnoy's Complaint, 1969)以来,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一直在探索将喜剧身体化的方式与缘由。2011年,他在四号电台(Radio 4)接受了马克·劳森(Mark Lawson)的采访,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他提出了一个意义非凡的建议:如果想要找到这种幽默的最佳方案,那就必须承认它的两大特质——抵制理论、热爱矛盾。劳森还追问他关于《低入尘埃》(The Humbling, 2009)的问题,譬如某场戏中那根“绿色假**”的意义。罗斯答道:“有些时候,假**就是假**。”劳森并不满意,他继续寻求这类场景的“意义”,他还向罗斯提议:“你必须给这本书赋予一个意义。”但是,喜剧精神往往是反概念的,它至少对于概念不大耐烦。罗斯用一句话终结了这个话题,他的观点听起来很正确:“我不想对这本书进行任何抽象或概括。我只是用假**做它该做的事。”

[1]  在传统的西方文化中,这两类人物形象都与这两种动物的特定部位有关。公鸡的鸡冠与传统小丑、愚人角色的红色帽子类似;鹿角的譬喻则源于欧洲中世纪的民俗,角状物一度被看作**的象征,此外,雄鹿争夺配偶时也是用鹿角搏斗的。正因如此,鹿角的形象和被出轨的男人联系到了一起。——译者注(后文如无特别说明,脚注均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