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于段霆造访次日悄然离开幽灵山庄,孤身前往苍怀山,未支会一人,就连巫夜辰、冰柔和赫连珏也不曾知晓。剑尊闻言大怒,又恐长久担忧之事变成现实,急忙遣了巫夜辰三人快马加鞭,连夜追寻。

只是瞳有意将此事隐瞒剑尊,又怎会轻易被人追上,她早已择了荒僻路径日夜兼程,总算先一步来到了苍怀山。

彼时正值雪后黄昏,天空中一缕铅色流云如烟飘过。

通往苍怀山深处的小路幽寂无人,青石板上只有她的足音,在一步一步叩响。路边松柏长青,枝叶茂盛,全无冬日的萧条冷寂,积雪压在碧翠的枝叶间。

寒冷的空气里,一只雪鹞从栖息的枝头振翅飞起,摇着白色的翅膀,转眼就飞入了丛林深处。

自从踏足此地以来,瞳就感觉到心头萦绕着异样的感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看起来无比熟稔,仿佛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存在她的记忆里。

她有些不解,抬头四顾,只有湿润的灰色天空,向远方无尽铺展。

脚下的步伐细碎微小,跫音一步一步,在青石板上响起整齐的节奏。

她一抬头,忽然看见林梢间盘结着一张残破的蜘蛛网,一只珍珠红的蝴蝶被黏在其上,徒劳地挣扎着翅膀。

于是她伸出手指,轻轻捻起蝴蝶的翅膀,将它从蛛网上解救下来,放在掌心里,蝴蝶舒展了几下翅膀,弯弯的触角抵在她的指尖,带来轻柔之感,停栖了片刻,蝴蝶倏然振翅,很快消失在林樾之间。

她忽然想起一事,此时初冬,又哪里来的蝴蝶?

思索间,忽闻一阵轻灵的耳语,仿佛有稚嫩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

“嘻嘻,你是谁啊,为什么要来苍怀山?”

一个浅白色的小小身影就坐在不远前的一截树枝上,在半透明的光晕中晃悠着两条光洁的小腿。

瞳凝神去看,只觉得那孩子似一个透明的发光体,一时看不真切,伸出手去,那淡淡的夕阳被指尖割破,白色的幻影骤然化作烟尘。

莫非刚才的那个孩子只是一个幻象?她并未多加留心,只是踏着青石板继续前行,足印却更加缓慢了。

她将全副心神都放在流连周围的景色上,忽见林樾夹道的两

侧整齐地立着两排人偶石像,不只是何年何月的遗迹,空****的眼窝里含着奇怪的微笑。

微风起时,枝叶沙沙作响,听起来仿佛带着喑哑的悒郁的歌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将那些石像抛在身后,瞳仍然觉得人偶的目光一直尾随在侧,微微感到厌烦。

人偶只有躯壳,内心却是空洞的,因此它需要吸收周围所有的生气,去填补那颗空****的心。

树林尽头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山丘,高低不平的荒芜土丘上cha着许多纸质的彩色风车,阵阵冷风吹过,所有风车快速地转动着,原本分明的色彩便这样被调和到一起。

远山连绵,被林间的湿润渲染出氤氲墨迹,虽然身处空旷山丘,瞳却感觉空气仿佛骤然凝结,时间和重量都失去了意义。

低首之际,忽见地上堆叠着大大小小的石子,形状竟和她垒成的宝塔一般无二。

忽然间,她在风车转动的间隙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紧随而来的是极细的风声。

她轻巧转身,一道金光掠过鬓边,飞到身后的树干上,钉死一只爬行的昆虫。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孩子,那是一个垂髫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竹笛,衣摆散开,露出两条光洁的小腿。

“你是谁?”瞳静静地和那个孩子对视,她发现孩子的瞳孔色泽苍白,或者说除了头发,孩子浑身上下都是苍白的,这样的颜色,使他踏入冰雪之中也很难被发觉。

然而孩子却只是天真一笑,用清脆童稚的嗓音说道:“外人不可以踏进苍怀山,外人不可以踏进苍怀山。”

他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手中的动作看上去机械而笨拙,那一瞬,瞳忽然想起容老夫人制作的人偶。

那孩子随口说了几句,便张开双臂、像鸟儿似的跑进了丛林深处,和周围的皑皑白雪融在一处,很快消失不见。

当段霆带着陌雪赶到苍怀山时,已是暮色低垂。

苍怀山纵横千里,山林四塞,虽有山民在各个山头组建村落,然而山林深处,却从来无人涉足。

只不过苍怀山有几座山头却有温泉涌出,倒是远近驰名,山脚的客栈也多用温泉来招揽生意,倒是引得一众商旅迁客纷

纷慕名而来。

段霆带着陌雪匆匆越过最后一个山头,视线尽头,红日将最后的霞光披在芊芊莽莽的林黛上方。高远的天空之上漫过一片海水般的蔚蓝色,很快又被橘红的光线取代。

他看到山坡下的谷底,鳞次栉比地排列着些许房屋,被晚间的山雾笼罩,看不清格局,规模却似乎不小。其间仿佛有盈盈灯火,闪烁不定。

他摸出地图,对着山势比对一番,才发现那片房屋竟是赫赫有名的温泉客栈,恰逢天色已晚,今夜他便打算带着陌雪在此处落脚。

这片庄园是典型的木质阁楼,形状很是壮观,卷翘的飞檐和缦回的廊腰无一不透出盎然古意。客栈的招牌被灯笼映亮,台阶之上苍苔浓绿,荒草被夕阳染上了仿佛枯萎的颜色,风声萧疏,灯火细微,令人怀疑这客栈是否还在经营。

段霆抓过门环轻叩两声,不一会就有一位相貌温和的妇人挑着一盏灯笼出来迎客,殷勤将二人引入客栈。

“正是初冬时节,过两日又有大雪,很少有客人会在此时来访,二位大可随意些,不必拘束。”

老板娘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霎时间茶香四溢,温热的水汽在眼前蔓延开来。

段霆和陌雪在大堂中坐定,果真如老板娘所说,此季客旅稀少,偌大的一家客栈,仅有他们三人而已。

他环顾四周,只见厅堂轩敞,异常整洁,透过半开的门扉,还可以望见积雪庭院的雅致景色,与客栈主楼相连的是一间宽阔的竹楼,楼中假山依稀,水汽飘渺,该是温泉浴汤。久闻苍怀山一带温泉远近驰名,此言倒似不虚。

段霆喝了一口茶,继续和老板娘攀谈,陌雪觉得大人间的谈话甚是无趣,索性一个人坐在窗前,眺望着被山中碧气浸染的夜空。

忽而见沉沉天幕之上飘下雪花,起初只是窸窸窣窣,未过片刻已渐成密集之势,因了无风之故,雪花只是静静地飘舞,映着皎洁月光,宛如来自天际深处的白色蝴蝶,彼此交错成柔和的坠落轨迹。雪落得又轻又缓,教人能够轻易看到那晶莹的六角形棱廓。

陌雪纤手支颐,看着雪花出神。

老板娘道:“这场雪一下,山路怕是要封了,等路通以后,就又是一年生意的旺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