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京前的那一天,顾夏一半是威胁半是请求的让顾清衾离他远一些,然后才得以一个人安静的去找司笙诺。

司笙诺还在研究月朝的律法,虽然经常接触朝廷里的人,但是她对大理寺判罚的依据一直是一知半解。大理寺与刑部的职责在历朝历代皆有所不同,而在本朝,刑部的所有案件都必须由大理寺复核,极为特殊的时候,大理寺也可以从一开始就接手刑部的大案直接审判,比如这个案子。

看她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顾夏一小心翼翼的蹭到了她的身边,默默的候在那里,直到她自己放下书卷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了夏一?担心吗?”

顾夏一摇了摇头。他对即将到来的堂审没有丝毫畏惧,更不会用多余的心思关心这些。无论最终的审判会如何判刑,他都不在意。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也只有他与司笙诺的三月之期这一点。

堂审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最终判决也不知是什么,他能呆在她身边的三个月即将耗在牢狱之中。如果真的定为了死罪或是别的刑罚,没能与她相处的久一些这件事就将会成为他此生的遗憾。

“我那个条件还算数吗?”他只能抓紧最后的希望。

“算啊。”司笙诺并不是一个会毁约的人,即使距离提出这个条件已经过了很多天了,只要他还没说出口,她就一直为他保留着那个权利。

“那......”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如果这次过后......我还活着,到了那个时候,再让我在你身边呆三个月行吗?”

自从提出了三月之期,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生活实在是太过幸福了。有些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梦中,不然怎么会像是司笙诺的家人一般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接受着她对他的关心,时时刻刻的陪伴在她身边......如果这是梦,他不想醒来。即使这次的案子是他主动想要接受的,不然他会觉得自己永远都配不上与她同行。

她救人于危难之时,医好了数不清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她几乎成为了他们的神。而他只是一个满手血腥,夺人性命送其走入死亡深渊的厉鬼。

他不想与她分别,却也想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站在她的身侧。

他是带着无限的期盼想要得到她的答案。

“不行。”她摇了摇头。

一瞬间,他仍是站着的,一颗心却仿佛坠入了无尽深渊,那里暗无边际。

但就在他的手都有些微颤的时候,一缕阳光又将那昏暗之处照得明亮。

“三月之期作废吧,你想呆在我身边的话,就一直呆下去。”她是这样说的。

“真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像自己的。

“真的。”她想起了师父说的话,如果不确定自己的心意,那就先暂时的分离。她与他注定会在他接受大理寺堂审的时候分开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也足够她想清楚一切。如果她喜欢他,以后与他呆在一起天经地义。如果她对他全无男女之情,就算是让他跟在身边也不会让她心神不宁。

“这一点不算在条件之内,你还可以提出别的。”她笑着说。

“什么都可以?”他不敢相信。

“什么都可以。”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司笙诺微微仰起了头看向他。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她身边,她这样对着他仰起头,无疑带着暗示的意味。

她就是给了他一个让他震惊的机会。

司笙诺从来都是一个颇为大胆的女子,她不知道她现在这种行为算是什么,但是她既然做了就做的坦然。即使看到了他神色的变化,她仍是没有多少羞涩的维持着这个动作看向他,然后闭上了眼。

这无疑是个决定性的动作。

顾夏一觉得自己要是不把握住这次机会,一定会后悔终生。

在感觉到有人轻轻的捧住了她的脸颊的时候,闭着眼睛的司笙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搭上了自己的脉搏。顾夏一太紧张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动作,只是小心翼翼的俯下身然后吻住了她的唇。在叶安安之后,他那个“贴心”的妹妹顾清衾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本“秘籍”送给他,这次不是画而是文字,但是描写的却比画还要详尽直白。他终于学会了不只是唇对唇的吻法,而是尝试着撬开她的唇瓣。

唇齿相接那一瞬间,司笙诺被自己的脉搏吓了一跳,她几乎是猛地睁开了眼。他们离得太近了,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的眉眼,他是闭着眼的,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因为激动。

她开始觉得这是师父诓骗自己的阴谋。

他吻得越来越深入,她终于把手从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移开,然后慢慢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肩。其实她对此太过生涩,丝毫不懂如何配合他,还不小心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尖,但她做的每一个动作对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撩拨。

顾夏一的手原本是捧着她的脸颊的,但在此时却不受控制的顺着她的肩颈滑下,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手也快要落到了她的纤腰上。

“啪!”清脆的一声巴掌响。

刚刚与他分开的司笙诺诧异的看着面前的少年,“你......打自己做什么?”

这一巴掌是顾夏一自己扇在自己脸上的,脸颊火辣辣的疼,手也被震得有些发麻,但是却清醒了不少。

“没什么。”他长呼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自己即使用这一巴掌阻止了自己,不然刚刚他绝对会做出什么毫无理智的事情来。

这个机会可能此生只有一次,他应该做的事情是珍惜,而不是得寸进尺。

“有时候,我宁愿我还病着,那样就可以无所顾忌的与你在一起,从不考虑别的事情。”他倒退了几步把她的样子深刻的印入心中,眼中满是深情,“但是一直那样下去,你又永远都不会喜欢我......我只有你了,我希望永远看着你,却又奢望你喜欢我接受我。”

他自己都有些矛盾了。

她回以他坚定的眼神,“等到这件事了结,我给你一个答案。”

*

大理寺的官署位于上京偏南的位置,守卫刚刚打开了大门,就看到了站在大街上的那个少年。对方面无表情的盯着匾额看了许久,才看向了他们几人。

“顾夏一。”他懒得多说别的话,三个字足以。

片刻的愣神之后,几个守卫都抽出了刀,而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士兵衙役都手持兵刃的出现在他的四周,瞬间将他围在了中间的位置。

顾夏一本就是来自首的,看着警惕的众人,他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放松一些。在场诸人中自然有人能看到他放弃抵抗的动作,便也示意下属们可以上前了。

“咣。”在将他的胳膊反手嵌在背后之后,两个人同时踹在他膝弯的动作也让他不得不跪下了身子,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到属下线报赶到的李澜洺看到的就是守卫将那少年的两个腕骨生生拧断的场景。

“他是来自首的,没必要。”匆匆赶来,李澜洺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看着少年那一声不吭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可是,大人,这是顾夏一啊......”

“没事,”李澜洺有些不耐烦对方的强调,“先关押下去。”

“那关进去之后还要不要......”大理寺狱丞小心翼翼的问着,生怕惹怒了这位真正的掌权人。

“按往常的来。”丢下这句话之后,李澜洺没在看向顾夏一,自顾自的走进内院去换衣服。

月朝的大理寺少卿是个四品的高官,等他换了那身绯色绣着云雁的官服走进大牢中的时候,顾夏一已经是另一副模样了。

几年来,李澜洺见过顾夏一几次,却从未见过对方如此凄惨的样子。少年全身上下除了一条裤子已经片缕无存,双手被铁链死死的缚住然后高吊了起来。他是低垂着头的,凌乱的发丝有几缕因为鲜血的黏稠而贴在了脸颊上。从头到脚,遍布伤痕。

李澜洺执掌的大理寺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分毫仁慈可言的地方。对于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来说,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受此皮肉之苦。

“欣赏”了片刻,李澜洺才开口,“拿来。”

狱卒连忙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坛烈酒递到他的手上。

这可是这里面的人最喜欢看到的一幕,每次来了新的犯人,狱卒们都很期待见到这个场景。何况,这可是李大人第一次自己动手。

“我想起来了。”就在李澜洺接过那酒坛的时候,顾夏一突然抬起了头,带着一脸的血污勉强的笑了笑,“原来我之前就见过你。”

“看来你之前真的不算清醒,竟然现在才记起来。”李澜洺笑不出来。早在司笙诺认识顾夏一之前,他就曾经与顾夏一交过几次手,那时顾夏一非常年少,却已经扬名在外。天地楼与阮琉璃的关系势同水火,莫何曾经几次试图派人杀了他,但是都失败了,直到派了顾夏一出马。那一战因为顾夏一的突然发病和琉璃的插手而半途结束。但是阮琉璃身边的所有人都对此心有余悸。

顾夏一若是真的想要杀掉一个人,那个人就注定活不了了。

这一点,李澜洺体会深刻。

“我当时真应该趁机杀了你,就没有今天这些事情了。”事到如今,每每想起当年的事情,李澜洺都不由后悔。如果他那时真的杀了顾夏一,顾夏一又怎么会有机会见到司笙诺?

听着他说的一切,顾夏一仍是笑着的,只不过嘴角上扬的神情实在是颇为嘲讽,如同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我记起来了,你倒是忘了。你还记得你们当时是几个人对付我一个人吗?就算以多欺少也输了,怎么好意思说。就凭你们那些人,杀我?真是......”

他的话没完,李澜洺手上那坛酒已经顺着他的肩颈浇下。

他的身上遍布了刚刚被打出的新伤,皮肉外翻,辛辣的烈酒却顺着脖颈流遍了全身,浸入了每一处伤口,每一处暴露在外的血肉都与酒水融合在了一起,最大程度的刺痛着这副瘦弱的身躯。

“啊......”从进来后一直咬紧牙关忍受一切痛苦的顾夏一终于喊出了这一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但却可以肯定这种酒倒在伤口上的感觉要比盐还要糟糕多了。

“我知道凶手不是你,所以我不是在屈打成招。”摔了那酒坛,李澜洺淡然道,“我只是在公报私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