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宁注视着刘轻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已然老去,细纹爬上她的眼角与眉头,但仍旧能从她的眉目间瞥见那个精彩绝艳的少女,岁月划破了太多,余下的只剩惆怅。

刘轻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怨气抒出。

“那一日,我去书房找他,正巧在书房见着一个姑娘,是我君姑家的亲戚,若是论关系,大抵可以换曹行健一声表哥。”她冷笑着,

“成亲之后,我便洗手做羹汤,再不碰诗文半些,可那日我去书房,却见着曹行健正和她畅谈古今,言谈间愈发亲密。”

“那种眼神,我曾经也见过。”

如今还是这个人,眼前的却不再是她。

“我一时昏了头,冲上前去质问他。可……”

刘轻吟话未说完,眼角湿润。

不必多说,李永宁也能猜到是什么戏码。无非是丈夫盛怒,与妻子吵嚷之类。

“那日,我同他吵了一架,他推了我。”

“我们都不知道,我已有身孕。”

李永宁皱眉:“孩子没了。”

刘轻吟不说话,只是无力地看着天花板。

“后来,我想同他和离,他不同意,愈发冷落我,终有一日,他迎了那个表妹入府。”她的眼神狠厉,似有一团熊熊燃烧的业火,愈烧愈烈,仿佛要将眼中所见全部焚烧殆尽。

“我恨他,恨他将我囚在这府中,不见天日,恨他忘恩负义,背弃诺言,恨他,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李永宁沉默片刻,看向一旁默默听着的姜曳。只见他把玩着手上的珠玉手串,若有所思地看着刘轻吟。

察觉到李永宁的视线,他回头同她对视,饶有趣味地挑眉,一副事不关己,只当听故事的模样。很显然,他这样冷心冷清的人,无法同刘轻吟共情。

可能在他眼中,不管刘轻吟有没有苦衷,不管她是不是故意,她借曹行健之手杀人,就是辩无可辩的罪孽。

李永宁收回视线,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所以,你装作疯病,逼曹行健杀人?”李永宁眉头紧蹙,顿了顿,最终还是决定开口,“你心里,是否有过片刻的后悔?”

刘轻吟的眼睫微颤,直到李永宁和姜曳离开,也不曾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等到密室只剩她一人时,连呼吸都是吵闹。

刘轻吟从怀中拿出一块墨,凝视许久,那是曹行健红着脸送她的,也就是在那天,他对她剖白心意。

她忍了许久,最终还是任泪水决堤,寂静的密室中,只余她轻轻地呜咽。

高大的银杏树上,那个倚在树枝上轻吟离骚的少女终究不在了。

“遇见他之前,我是刘轻吟,遇见他之后,我就只能是曹刘氏了。”

·

出了密室,姜曳看了眼身边跟着的孙达盛,吩咐道:“送她去牙门。”

孙达盛躬身行了一礼:“是,大人。”然后照样跟在姜曳身后。

姜曳白了他一眼,孙达盛一脸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姜曳生气。

一旁的青桓啧了一声,拉住孙达盛对着姜曳道:“大人,属下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未处理,就先行告退,有事您叫我们。”

姜曳颔首,脸上的不耐烦消失殆尽。

他侧目,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李永宁,笑吟吟道:“怎么了。”

李永宁从思绪中抽离,叹了口气,道:“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一对天赐良缘,最终竟如此收尾,感叹下人生无常罢了。”

姜曳手中的珠串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仿佛有精神的功效,让李永宁缓缓安定。

“凡是人,皆有命,或许他们命该如此吧。”

李永宁疑惑地看向他,“我竟不知,国师大人竟然还相信天命?”

姜曳瞥了她一眼,道:“为何不信?”

李永宁抿抿嘴,“那国师大人觉得,自己命当如何?”

李永宁不过是随意一问,没想到姜曳竟然真的沉思了一会。

他忽然止步,李永宁察觉到身边的人落后,也随之停住,疑惑地看向他。

姜曳手上的珠串停止发出声音,李永宁听到他说。

“本官的命,自然是平步青云,手摘星辰,与旭日相媲。”

李永宁一滞,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嚣张,将自己的野心毫不遮掩地展露在她的面前。

“国师大人还真是自信。”

姜曳勾唇一笑,身边万物都成为他的陪衬。

“那是自然。”

李永宁撇撇嘴,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是给根杆子就顺着往上爬。

姜曳顿了顿,重新起步走到李永宁身边,开口道:

“我们在江夏已经停留得够久了,明日便要启程去武陵了。”

李永宁一怔,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十余天了,算算日子,也的确该走了。

只是……李永宁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出来的密室,如果没有那么多的干涉,他们如今大概也会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吧。

·

第二日一早,李永宁就被青桓的大嗓门给吵醒了。

“栓子,栓子!快起来了,一会儿便要启程去武陵啦,大人早早就醒了,你怎么还没起床。”

青桓疯狂地拍着李永宁的房门,发出啪啪的声音,好像下一秒门就会被他给拍塌掉。

李永宁用被子蒙住头,可还是无法阻隔青桓产生的噪音,被他扰得烦不胜烦。

她猛地掀开被子,冲着门外吼道:“催催催!赶着去投胎啊!”

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住。李永宁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刚打算舒舒服服地再会周公,忽然听见姜曳的声音响起。

“九公主若还是不起,臣不介意进来服侍您。”

李永宁顿时吓得立马清醒,呼地一声坐起来,难以置信这么无赖的话竟然出自姜曳的嘴里。

“我起了,我起了,你,你别进来。”她慌忙拉开被褥,急匆匆地穿上袜子,生怕门外的人真的会推开门进来。

一声轻笑自门外传来。

李永宁咬着牙起床洗漱,推开门一看,外面只有青桓一人,哪还有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黑狐狸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