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倾泻,盈满一室静谧。

鸢儿几次想要出声说点什么,都被宁珂一个眼神阻止。其实他又何尝不想问点什么,可这件事,只有宁子慕自己能做出决定。

是手刃仇人,还是安安生生做个小公主,把自己母亲的惨死都忘得一干二净。

“九叔,若是宁珩囚禁我的母妃只为了让你自投罗网,又何必将她置于死地呢,这其中定有猫腻!”

宁子慕抬起头来,眼底依旧是无法掩饰的悲痛,然而弥漫更多的却是仇恨。宁珂知道,不必再问什么了,云容的女儿,绝不是只图安逸富贵的小家子女。

“今夜入宫实在太过凶险,我不宜久留,此事从长计议。记住,你们身处深宫之中,一切小心谨慎,切莫冒险。”

“主公,鸢儿送你。”

待宁珂和鸢儿走后,宁子慕终是无力再支撑,倒在**瘫作一摊烂泥。

王妈妈其实隐约知道一些当年的事实真相,只是她实在不愿意宁子慕以身犯险去招惹那位,那人要她一个公主死去,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么。

她轻叹了口气,动作麻利地服侍宁子慕就寝。

第二日一大清早,几个粗使宫女正在打扫锦容阁的院子,老远就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皇后驾到……”

那凤撵都还没见着影儿呢,颇有几分趾高气扬的味道。

宁子慕虽然少见宁珩,可皇后谢盈袖她是常见的,皇子公主每日辰时都要去凤栖宫给皇后请安。她这几日身负重伤,宁珩特地下旨免了每日一早的请安。

倒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着这个谢皇后了。

同没落的云氏相比,谢家在云昭王朝的地位可谓是如日中天。谢盈袖的兄弟中在京城任职的不少,父亲更是一品振威大将军。谢氏一族在权贵大族中盘踞颇深,不少家族都与谢氏有着联姻关系,少不了帮衬谢家。

如此一来,谢盈袖在这后宫中,可谓是一手遮天。

宁子慕被鸢儿搀扶着起来,谢盈袖仿佛是掐着点儿来的,等宁子慕刚到门口,凤撵里便传来一个威仪的声音。

“十三公主身上有伤,就不必行礼了吧。”

宁子慕低头应道:“谢母后。”

她抬头时便见着一个袅娜的身影踩着小太监的背走下凤撵。

谢盈袖在这后宫中,绝算不上什么上等姿容。一双普通秋娘眉,双目口鼻亦是常见的模样。好像每一处都还不错,每一处都算不上出挑,只能算得上个温婉清浅罢了。

好在谢盈袖身段儿还不错,若不是这样,宁珩每月去凤栖宫的日子怕是更少。宫女们私下谈论,说谢盈袖最看不惯的,就是美得明艳逼人的女子,她宫中但凡有点姿色的宫女,都被她调走做了一些粗鄙活计。

谢盈袖低头看着宁子慕那张像极了云容的脸,眼里妒火中烧,恨不得把宁子慕活吃了。等她抬头时,已然换成了一副“关心子女”的慈母模样。

“倒是本宫记错了,前几日十三公主才刚封了封号,叫不得十三公主了。”

这话说的,一口一个十三公主不正是皇后娘娘您吗?鸢儿在心里暗自诽腹,面上却是不露半分。

“你们还在这儿站着干嘛?还不快抚十三……哦,不对,永安公主回屋里歇着去,公主身上的伤还未好利落呢,要公主有个什么闪失,自己去司刑房领四十棍子。”

宁子慕低头又道:“谢母后。”

等宁子慕重新躺回榻上,谢盈袖才慢慢悠悠地走进来。她和宁子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时不时转弄一下手上的扳指,没有一点不耐。

王妈妈端着药走进来时,还不知道皇后来了。见谢盈袖坐在椅子上,着实吓了一跳,赶忙福身行礼。

鸢儿是个机灵的,立马就走上来端走药盘子,作势要给宁子慕喂药。谁曾想谢盈袖此时居然站了起来,抬手想抢过那个药碗。

这下可把几人吓坏了,不明白皇后娘娘这是闹得哪一出,虽然明目张胆放毒的事情她应该做不出来,可是万一被烫着了划着了,谁也担待不起啊。

“让本宫来为公主服药吧。”

“母后这可使不得,这些活计让鸢儿来就行了。”宁子慕连忙起身劝道。

王妈妈还在后面弓身站着,这上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哐当”一声,鸢儿端得稳稳当当的药碗,在推搡的之中一下子被打翻了去。还好死不死溅到了宁子慕的身上,滚烫的药水落在身上,让她的小脸疼得都扭曲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鸢儿立马跪下来磕头,她和宁子慕独处的时候这些礼仪行得甚少,在谢盈袖面前可万万马虎不得。

谢盈袖看了看自己手指,好像在确定自己有没有被烫到一样。她朝着自己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立马明了,走上来一巴掌甩在鸢儿的脸上。

“这宫女胆大妄为不知礼数,还烫伤了公主,本宫替永安公主赏她几个嘴巴子,想必公主不会介意的吧?”

宁子慕还能说什么?谢盈袖前前后后的动作一气呵成,宁子慕此时要是再说求情的话,恐怕也会被扣个目无尊长的帽子。

“任凭母后处置。”

“啪”又是一掌,谢盈袖可没说到底打多少个,掌嘴的宫女也绝对有些为难,这打少了得罪皇后,打多了得罪公主,这两边她都得罪不起。

这才打了两个,鸢儿的脸已是有些微肿,她跪在地上,愣是一声不吭。

锦容阁里不断传出掌掴的声音,听得外面的宫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也惹了皇后娘娘。

约莫打了三十来个嘴巴子,谢盈袖才慢悠悠地叫了停。鸢儿的脸早已肿胀不堪,平日里灵动的双眸都挤成了一条缝儿,嘴角旁粘了不少鲜血。

鸢儿此刻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痛。

谢盈袖看也不看鸢儿,只一个劲儿盯着宁子慕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心里舒坦极了。

“公主仔细养好身子,今儿天色不早了,本宫还得回凤栖宫等着各位妃子来请安呢,下次再来探望公主。”

来时那个小太监,又尖着嗓子喊到:“起驾回宫。”

等一行人浩浩****地出了锦容阁,鸢儿这才绷不住,小声抽泣起来,肿胀的脸庞上粘着泪水就更疼了,她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王妈妈急忙拿了药给鸢儿轻轻抹上,连宁子慕的烫伤都没顾得上。

“疼吗。”

宁子慕轻声问到,其实刚才那碗药确实把她烫的不轻,只是相比起来鸢儿更加严重罢了。鸢儿摇了摇头,欲将泪水甩个干净。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别人跪在你的面前。”

宁子慕眼里的笃定让鸢儿侧目,她那双剪水双眸里仿佛落了满天星辰,让他人不得不信服。这一瞬间鸢儿便知道,她的一生,只是为了追随宁子慕而活着。

“哎,这皇后下手也太狠了,老奴看得真切。分明是她推开药碗的。原来云贵妃还在时谢皇后就处处针对贵妃,按理说,皇上登基前云贵妃才是正妃,理应做皇后的。然而皇上先立了苏氏为皇后,苏氏一死又立了谢氏,反倒是贵妃……”

宁子慕赶紧捂住王妈妈的嘴,现在的锦容阁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冷清的锦容阁了,隔墙有耳这种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妄议当今圣上乃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比今日这事的后果严重百倍。

王妈妈赶忙闭了嘴,心跳如擂鼓。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要不是公主反应快,她这条老命啊,迟早交代出去。

深宫里的日子着实无聊,尤其是宁子慕这种病号,每日除了出来晒晒太阳、逗弄逗弄小鹦鹉,基本无事可做。

自那日谢盈袖走后,锦容阁就鲜少有人光顾。倒是宁珩昨日来了一次,带了一大堆赏赐,除却衣物首饰,还有不少古玩奇珍、珍稀药材。

宁子慕见着这个父皇,心情格外的复杂。他不杀云容,云容却因他而死,况且九叔那档子事,宁子慕也没有办法放下。

宁珩只是来问问她的伤势,便要离开,毕竟一国之君肯定不会像谢盈袖那样闲得荒,没事也要来锦容阁找点事情。

在宁珩走之前,宁子慕提起了自己的母妃云容。

“昨夜儿臣梦见了母妃,想来是儿臣两年未曾去拜见过她,母妃怪罪儿臣了。还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去祭祀母妃。”

宁珩审视着宁子慕,也不知道云容是怎么培养她的,小小年纪便这般气度不凡,比起年纪大她不少的几位哥哥姐姐都丝毫不逊色。

宁子慕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前几年亏待于她们母子,今后就好好补偿吧。

“你身上有伤不便行走,待你伤好之后,朕亲自为你安排人手,送你去皇陵祭祀。”

这一等,便是两月。

按理说宁子慕的伤口早就应该开始愈合了,孩童的愈合能力本来就不错,拖了两月,怎么也该半好了才对。谁知那伤口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开始溃烂发脓。

这可把锦容阁的一干人等吓坏了,深宫里的阴谋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哪个宫里的会不会耍点小动作。小公主若要是出了事情,他们这一群人都脱不了干系。

王妈妈和鸢儿纯粹是担心宁子慕的身体,赶忙请了太医看。

陈太医此刻就坐在宁子慕的床榻前为她把脉,他抚了抚自己的胡子,愁眉苦脸的样子看得鸢儿整个心都揪起来了。

“公主最近的药可是按份量服用?”

“都是陈太医开给奴婢的方子,奴婢亲自去太医院拿的药。明明最开始那段时间还无甚大碍,这几天却……”

陈太医沉思了一会儿,吩咐鸢儿去把熬了药的渣子拿过来。陈太医把鸢儿拿过来的药渣倒在盘子里仔细翻找,过了许久才从里面找出几枚黑不溜秋的圆珠子。

“这幅药里多加了一味马钱子,此药虽能散血热、消肿毒,但是对于身上有伤之人来说,无疑是一副恶疮毒药,长久服用亦会危及性命。”

鸢儿听得此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了头顶,下毒之人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差点害死了宁子慕,手段高明如此,如何不叫人胆寒。

这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