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顾正不见了?”
刘豫西难得会露出如此惊愕的神情,但当赵阳付站在他办公桌前,将事情一五一十从口中说出的时候,刘豫西已经有些无法再继续保持一贯的平淡。
“刘总,你听我解释。我完全是按照你的吩咐去行事的,当中没有出过任何纰漏。你说如果跟踪顾正或者找人抓住顾正都会产生很大的风险,所以无所谓顾正去了哪里,只要抓到许晴,那等他回来之后自然就会发现许晴不见了。可现在都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了,顾正还是没有回来……”
赵阳付不敢在刘豫西面前放肆,一五一十将现在的状况从口中说了出来。
而刘豫西在听了赵阳付的解释之后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你确定当时许晴的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吗?”
“我带着兄弟们都搜过了,而且刘总你和我说的事情我们也都记住了,在一开始搜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注意过顾正可能会在许晴的公寓里安装窃听设备来监控他离开时公寓的状况,可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然后公寓门口的确被装上了监控设备,可是连接的笔记本我也找人查过了,并没有发送任何相关的数据到任何一台电脑,许晴的手机我们也查过了,同样没有任何与顾正联络的信息,所以……”
赵阳付有些说不下去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刘豫西已经预计到了所有可能的发展,但顾正却做出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情。
“所以什么?”
刘豫西沉沉地问了一句。
“所以……会不会是因为顾正实在找不到任何关于我们的线索,他放弃了,所以选择逃跑……”
“放屁!他没有掌握任何线索会让许晴去数据库查关于农信社的资料?他掌握了,他只是没有任何证据而已。”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许晴在被抓的时候也说了,她说顾正已经跑了,不会再回来了……”
赵阳付再次匆忙辩解道。
“这是许晴说的?”
刘豫西闻言,整个神情都阴沉了下来。
“她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我带走她的时候……”
“呵呵……呵呵呵呵。”
刘豫西闻言不禁失声而笑,可这笑声持续了不到三秒又忽地戛然而止。
他面露凶光,冲着赵阳付恶狠狠的说了句——
“废物,真的是一群废物。我问你,你搜了整个公寓,那公寓外面你搜没搜过?”
“公寓外面?我不明白刘总你的意思。”
赵阳付愣住了,他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刘豫西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说顾正在也不会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突然放大声音?”
“有,的确有。刘总你怎么知道的?”
赵阳付瞪大着双眼望向刘豫西。
“我怎么知道的?呵呵,我怎么知道的?因为这些话明显不是说给你听的,如果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话,那这个人就一定躲在外面,这女人说的这些话,是要那个藏着的人去告诉顾正,无论如何都不要回来。算了,现在和你解释这些也没有意义了,你把那个女人关在哪里了?”
刘豫西怒极而笑,向着赵阳付问道。
“码头十二号仓库。”
“带我去见他。”
刘豫西冷冷地说了一句。
赵阳付闻言哪里还敢有任何异议,连忙点了点头,随后跟在刘豫西的身后离开了渝州文化的办公大楼,一路向着地下停车场走去。
半小时之后,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位于卸货码头的仓库旁。
车上走下来两人。
赵阳付在前带路,而刘豫西则不疾不徐地跟在其后,直至走进了十二号仓库之中。
而在仓库的一个小隔间里,许晴被捆绑在了一个金属椅凳上,嘴上贴了张褐黄色的胶布。
她并没有挣扎,就这么双目微垂,一动不动地坐在座椅上。
不远处,还有四名大汉百无聊赖的围坐在一起打着纸牌。
直到看见赵阳付和刘豫西突然走了进来,连忙将手机的纸牌一丢,随后麻利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向着两人喊道——
“老大!”
“人在里面吗?”
赵阳付问道。
“在,在里面。”
其中一人当即回答道。
赵阳付点了点头,随后向着刘豫西说了句——
“刘总,人就在里面。”
“我耳朵没聋。”
对于赵阳付殷勤的模样,刘豫西内心中是不屑的。
赵阳付这人对自己的确算是忠心耿耿,只可惜他的才能配不能上他的野心。
除了争强斗狠之外,其他的事情就只会像是牵线木偶一样,完全不存在个人的想法。
这种人说好用也好用,说不好用的确在关键时候起不到任何作用。
刘豫西现在的神情很不好看,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没有按照他构思的节奏在进行。
唯一的好消息是许晴已经被带来了这里,而在确定了顾正所躲藏的地点就是许晴的公寓之后,刘豫西绝不相信这位充满正义感的刑警会把普通市民弃置不顾,一旦顾正出现在了这个地方,那么发生在榆林县的这几起案件也就可以尘埃落定了。
刘豫西踱着方步缓缓走近了那个小小的隔间里。
许晴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声响,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刘豫西和赵阳付两人正向着自己走来。
许晴毫不胆怯,她抬起头同刘豫西对视着。
片刻之后,刘豫西嘴角微微一撇,向着赵阳付说了一句——
“去把胶布给我撕了。”
赵阳付闻言走到了许晴面前,一把撕掉了她嘴上的封条。
刘豫西站了片刻,随后缓缓说道——
“好久不见了,许编。在这种情形下见面是我之前万万都没有预料到的。其实我觉得整个渝州集团,包括我本人对你都是有恩情的。你想想,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往上爬,而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主编的位置,应该是前途无量才对。为什么?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据我所知你有个不错的家庭,父母健全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对吗?”
“然后呐?”
许晴在听到刘豫西说起自己家庭的时候,内心中“咯噔”了一下。
然而在表面上,她的反应却几乎同刘豫西一般冷冽。
“然后?”
刘豫西习惯性的扬起了微笑。
“我只是想解决眼下的麻烦,我知道你一定能够联系到顾正。只要你帮我联系到他,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就会放你走,你不仅能够获得比之前更多的机会,更高的地位,甚至我也可以帮你弟弟安排一份不错的工作。考虑一下吧,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获得这些东西,而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只需要点点头,后半辈子就能够无忧无虑的度过,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
许晴摇了摇头,同样报予了刘豫西一个微笑。
“那你想要什么?”
刘豫西对于许晴的反应产生了一丝忧虑。
他自认为自己的话术十分完美,从威逼到利诱,任何人都无法从这样的循环中逃脱。
在刘豫西看来,许晴的目的不过就是那些所谓的正义感,然而有正义感的人自然会更多的在意家庭以及他人,这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所以许晴此刻的微笑在他眼中是突兀的,是不合时宜的。
许晴不该从容不迫,她也没理由从容不迫。
可许晴此刻所展现出的恰恰就是这样突兀的从容不迫。
“我想要平等。”
不仅是神情,就连这个回答都让刘豫西感到了错愕。
“平等?这算是什么回答?”
“我不要你给予,我要自己创造。你说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获得这些东西,那是因为普通人不做你做的那些事情,所以从一开始你和我就是不平等的。我可以接受在公平的竞争里我输给你,但是我不能接受在不公平的竞争中,你用这样施舍的口吻和我说话。”
许晴此刻的紧张是任何人都无法体会的。
她必须要从结果去判断动机,随后规避刘豫西话语中的圈套。
换句话说,在这场较量中无论接受与拒绝,自己都一定会走向绝路。
刘豫西既然会亲自来到这里,就意味着顾正一定已经明白的她的意图,只要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胆怯与担忧就一定会败北。
“施舍?我只是在提出条件。”
刘豫西侧了侧头,显然对于这种在他逻辑之外的说法产生了兴趣。
“我不接受这个条件,因为我从来都不是在意结果的人。这个社会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足够糟心了,不同的起点已经让争竞变得很不公平,好在法律给我们划出了一道界限,让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在界限里公平的竞争。可是刘总你越过了这条界线,做了我不想做也不愿意做的事情,如果你不做这些事情的话,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提出条件吗?”
“你太放肆了,你怎么敢这么和刘总说话?”
许晴的话触及到了赵阳付内心中隐藏的柔软点。
因为他就是那个越过了界线,甚至已经抛弃了所有做人原则想要到达刘豫西高度的人,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望向其背。
于是在那一瞬间,赵阳付猛的走上前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了许晴一巴掌。
如若不是铁质座椅的重量,许晴此刻应该连人带椅都被这一巴掌掀翻在地上。
可就算是没有被掀翻,此刻许晴的脸颊也彻底红肿了起来,一丝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我让你动手了吗?”
刘豫西此刻的声音变得冰冷万分。
赵阳付闻言全身一颤,连忙道——
“不是……刘总,我只是想要教训一下,这个女人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嘴硬,所以……”
“那我让你教训了吗?”
刘豫西又冷冷地问了一句。
赵阳付背后的冷汗当即顺着背脊流了下来,他连忙摇着头,说道——
“没有,是我错了。”
“滚到一边去。”
“是,刘总。”
赵阳付悻悻地退到原处,就这么站着,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刘豫西看了一眼此刻满脸怯意的赵阳付,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再度望向了许晴——
“你是个聪明人,而我也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聪明人了。你刚才说得这番话不是你的本意,你是不想让我看出来你在紧张你的家人,也许还有那个警察。所以你临时找了这样一种说辞,听起来还挺合情合理的。可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并不能改变事态的发展,就算你不在意结局,这中间的过程也一定不是你想要的。我记得我们交手了三次,这是第三次。前两次你的表现都非常棒,甚至可以说是让人惊艳,我很欣赏你,所以无论你的这些话算不算借口,之前我提出的条件都不算是施舍,你可以当成是我们两个人之间公平的交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如果你真的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家人还有你自己的话。”
“刘总这番话说得好诚恳。”
许晴活动了下自己的腮帮子,将嘴里血腥的味道一股脑的给咽了下去,随后冲着刘豫西说道。
“我一直都很诚恳,可以说我天生就是个诚恳的人。你之前有句话我觉得说得不对,你说法律给这个社会划下了一道界限,让不越过界限的人能有公平竞争的环境。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就拿你们在查的农信社举例,无论我在与不在,钱江新和王农心都是会越过这条线的。而我这个人其实很简单,你想公平竞争,我就和你公平竞争,你要是不想,我也随时可以跨过这条线。钱江新自以为聪明,可当他开始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他就已经输了。同样的道理也对应很多同这些事情有关联的人。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混许多,其实这里原本没有你的戏份,是你主动参与了进来。我现在是在给你退出的机会,否则,就算我能放过你,那其他人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刘豫西在原地迈了几步,用着他惯用的,几近引导的说辞在动摇着许晴的内心,顺便他也希望通过这些对话去了解在许晴同顾正的调查中,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的证据。
“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那你也就不会把我抓来这里了对吗?”
许晴不为所动地说道。
“赵阳付找上门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考虑这些了,顾正说过恐惧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如果结果都是一样的,那至少在过程中我还能做回我自己。就好像现在,我真的很害怕,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可是这也不能改变什么,你还是会逼迫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还是会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如果我慌乱了,那我们之间就彻底不平等了。可如果我还能保持冷静的话,那赵总你就必须得和我站在同一起点上去赌一场。我的筹码是在没有抓到顾正之前,你不会杀我,而你的筹码是,只要你能够通过自己的能力联系到顾正,无论他知不知道我的情况,他都不会再有借口回避这件事。”
“说得很好,但归根结底你还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赌博要赢的方法从来都不是听天由命,而是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筹码都握在自己手里。”
刘豫西如是说道,随后扭头看了眼赵阳付——
“你让狼哥把她家人全带来这里,现在就去吧。”
“明白。”
赵阳付神情严肃,转身便向外走去。
此时此刻,这个狭窄的隔间里就只剩下了许晴和刘豫西两个人。
刘豫西似是嘲笑般地看了看许晴,随口说了句——
“顾正不能回避的事情 ,你又如何呢?”
许晴没有说话,她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再一次被一只枯竭的手掌给握紧了。
甚至在听到刘豫西说话的那一霎那,她感觉自己仿佛短暂的窒息了。
可就算这样,许晴依旧没有将自己的柔软展现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才勉强蠕动着双唇对刘豫西说道——
“谁知道呐,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只能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