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老虎等人被扫地出门后,门被摔上。
绯夏两人面前的虚空一阵扭曲,紧接着走出两个人。
为首的男人身量高挑,身着米白色制服,肩章熠熠生辉。一头银色长发及腰,面容俊朗,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温柔的笑意。
身后跟着的女人却更是气度不凡。身着华服,衣角绣着金色图腾,长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黑眉红唇。
对上女人如有实质的目光,绯夏莫名心虚,缩了缩脖子,乖乖道:“母亲,罗安,你……你怎么来了?”
这人便是伽玛星的女王,也正是绯夏的母亲;而身旁那位男士是绯夏的圣骑士罗安。
女王不动声色打量她几眼,眉心微蹙,似是在挑剔着什么。绯夏局促低头,听她说:“你瘦了。”
女王面上带着肃穆与不满:“我来看看,你到底为何违抗我的母星。”
说罢,她狭长的美眸瞥了眼旁边的闻一寒,语气轻嘲:“这样的地球人,根本无法保护你。”
“女王。”闻一寒心中窘迫,面上倒还算平静,有礼有节地打招呼。
女王见他还算沉得住气,心底那点儿不快消散几分,不过也就几分。
绯夏知道母亲素来来历风行。
生怕她现在就为难闻一寒,连忙道:“您看,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去我住的那里。”
女王应允地点头。
绯夏悄悄松了口气,给闻一寒使眼色。
闻一寒拿起旁边的雨伞,做出请的姿势:“请随我来,车停在外面。”
“车?”女王赛娜眉心皱起,淡淡道:“告诉我位置吧,我直接带你们过去。”
闻一寒略一思忖,便知道也许地球的限制对她的能力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沉思片刻道:“请稍等片刻,我去处理些事情。”
离开前,闻一寒在附近给她们俩搬来了两把椅子,用衣袖把椅子擦干净。
离开时也是轻轻的。
等他走后,女王赛娜在椅子坐下。
赛娜:“坐吧,我现在想跟你聊聊。”
“我一向对你温和。”赛娜的意思是我不可能在这里指责你的做法。
绯夏却是担心闻一寒出去和他哥哥对峙的结果,不过两相比较,还是眼前的问题比较迫切。她收敛心神,乖乖地坐下来,声音甜甜的:“母亲。”
赛娜:“伽玛星的时间和地球不同,我在伽玛星不过几年,你却已经长大成人。还瘦了许多。”她回忆着她的从前,“那时你肉嘟嘟的,比现在好看。”
伽玛星更偏好丰满的审美。绯夏知道这一点,只是她来地球没几年后,就决定瘦身了。原因说起来也搞笑,是某天方淮随口说喜欢瘦一点的女孩。
不知道这算不算年少无知。
赛娜似乎也想到了方家:“今天,我去方家找你,可他们说你早就不在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绯夏叹息,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母亲。她不愿遮掩什么,尽量以客观的态度陈述。等她说完,却发现母亲无声地看着自己,她一愣:“怎么了?”
赛娜摸了摸她的脸:“以前你受了这样的委屈,一定会在我怀里哭。”
母亲还是和记忆里一样,严苛冷漠的外表下,其实藏着温柔。绯夏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克制着自己似乎要决堤的情绪。“我,毕竟长大了嘛。”
“我真没想到方家那个小孩就是你要找的人。”赛娜叹息,“当初把你放在方家,也是星图师告诉我,能在此地有收获,我本以为是和方家有牵连的人。”
“我不会怪您的。”绯夏说。
赛娜摸摸她的头,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冷意:“卑劣的地球人,会付出代价。”
“算了。”绯夏却摇头,“当初徐悠然害我,也是那些地球人帮了我。”
“我和她的恩怨,我自己了结。”她相信以母亲的雷霆手段,徐悠然后半辈子绝对不会好过,可这有什么意义?她似乎并不觉得安慰,也许,在她内心深处,还对徐悠然抱有最后一丝情谊,也是这份情谊,让她对徐留有余地。
“善良终究会害了你。”赛娜平静道。
绯夏没说话。
“不过也无所谓,”赛娜突然道:“即便你不按照章程与星图的另一半结契,我执意选你,那些老家伙就算反对,也嚣张不了多久,最后还是要消停。”
绯夏愣怔。
她无法相信这是母亲说的话,她一向以帝国律例为准则,如今却为她打破。
“不过,你不要高兴太早。”赛娜点了点她的眉心,“就算你不和方淮在一起,我也不会轻易同意你和那个地球人在一起。”
“你可知,从地球到伽玛星,有多远?”
“你可知,你身为异星人是否被他的家人加纳?”
“你可知,你父亲的结果?”
赛娜每一个质问,就像一个大锤,狠狠地锤在绯夏的心口,令她难以喘息。
房门忽然被推开,几缕冷风钻进来。
闻一寒浑身湿透,湿漉漉的碎发搭在额前,有些狼狈,一双眸子却灿若繁星。
“抱歉,刚在门口,无意间听到你们的对话。”
他看向赛娜,表情认真:“恕我冒昧,接下来的话也许会惹您不开心,但我必须要说。我想和绯夏在一起,是真心的,无论距离多么遥远,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愿意;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性,即便我的家人知道她身份,也会接纳她;我不知道您和伯父的过往,也没有权利置喙,但世界上找不出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相同的人,我不是伯父,不会像他那样。”
这些话,几乎是一口气说完,却又不疾不徐,不见丝毫的错乱慌张。
在这样风雨缥缈的夜晚,格外得清晰,有力。
绯夏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还会对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心就像小鹿,胡乱动着。
赛娜盯着他看,闻一寒毫不退缩地回视过去。
半响,她起身离开前,擦肩而过之际,只抛下淡淡一句:“巧言善辩。”
-
王女走了,只剩下罗安,他对绯夏微微一笑说:“请王女慎重考虑,你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正要走,绯夏拦住他。她知道如今也只有罗安能够说服女王,于是可怜巴巴道:“小安,你真的愿意看我难过么?”
这是她的必杀利器,她很少在罗安面前使用,每当她这么做的时候,罗安就会求饶。
可这次罗安却只叹息道:“王女,这件事对你事关重要,恐怕女王不会轻易松口,我也爱莫能助。”
“你会有办法的。”
这并不是绯夏不依不饶,而是她知道,罗安作为自己的圣骑士,不仅掌握了帝国的一手资料,对赛娜也极其了解。如果是别人,她不会这样有信心,可这人是罗安,为她解决了太多难题!
“罗安先生,请帮帮我们。”闻一言也恳求道。
“你……”罗安转头打量着他,最后,无奈地摇摇头,“我试试吧。”
送走罗安,绯夏嘴巴鼓起来道:“意料之中。”
“安心,我猜女王也许没有那么难对付。”闻一寒揉揉她发顶,笑容轻松。
“你怎么知道?”
闻一寒却只笑道:“她或许只是看起来高不可攀。而且若不是她及时出现,我早就出事了。”
“你说得对。”绯夏又打起了精神,“有罗安在她面前游说,母亲肯定会同意我们的。”
“罗安……”闻一寒眉梢挑起:“你好像很信任他?”
“当然啦!”说到罗安,绯夏与有荣焉,插着腰道:“他可是帝国最厉害的圣骑士。”
“哦?”男人冷冷的看着她。
绯夏这才意识到什么,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闻一寒摸了摸鼻子,有些傲娇:“呵,我才没有。”
“明明就是!”
“没有。”
“有。”
“……”
幼稚。
-
酣畅淋漓下了将近六个小时的暴风雨,在临近夜深却突然停歇,天幕呈现着漂亮的丝绒蓝,皎洁的月光落下,洒了一地碎银般。
空气中弥漫着树叶和泥土的芬香。
赛娜走后。罗安又回来一趟,告诉她女王回到了自己在地球的驻扎点,让他们不必担心。
绯夏和闻一寒只能穿过小树林,找到停在路边的轿车回去。
见闻一寒愁眉不展,她笑着伸出两个手指,去抚平他的眉心:“这样才好看。”
闻一寒抓着她的手亲了亲,神色并不轻松:“我是被讨厌了吗?”
绯夏愣了半秒才明白他的意思,靠在他怀里,“我了解母亲,她要是真不同意,不会说这么多。”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闻一寒低笑,将她抱在腿上,深深地嗅着她发间。
属于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比世界上任何丰富的香水还要迷人,顺着呼吸蔓延至四肢百骸,也缓解了他在这个暴风雨的夜晚,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感伤。
绯夏察觉他的情绪,什么都没说,依偎他身上,静静聆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晨光探入窗内。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蒙尘的万物褪去阴影,一点点被日光笼罩。黑暗远去,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她抬头,找到他的唇角,轻轻地吻上去,带着朝阳的花露,“早安,男朋友。”
-
稍晚些时候,太阳高照。
闻一寒开车带绯夏回公寓。
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工作上的,闻家的,他统统没看,拿了衣服去浴室。
水声哗哗,倾泻而下,顺着他的发梢打旋儿,而后滑过有些苍白的面颊。
满心的疲惫早已化作浅浅的情绪。
像水滴般,砸在地上,顺着水流没入地漏。
只是仍然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
他闭上眼,思绪沉沉。
……
打开门,刺骨的夜风袭来。
他不为所动,任由雨丝如刀刃,刮在脸上,缓步走到那辆轿车前。
闻一言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倒来,也并没有一走了之的打算。
像是往常般,他唇畔轻扬,慢条斯理地说:“恭喜你,最后的赢家。”
最后的。
赢家。
闻一寒心里默念着这五个字,也许所有的情绪在子弹射出的那一刻就燃烧殆尽,他平静得可怕,深邃的眸子黑沉沉的,没什么温度:“为什么?”
“为什么呢?”闻一言摘下眼睛,轻笑:“这是你早就应该明白的答案。”
明白什么呢?
闻一寒不明白。
他看着眼前的哥哥,脑海中的思绪就像长了双翅膀,不受控制飞向人生的前几十年。
父亲有两任妻子,而他和姐姐闻厉浠是第二任妻子的孩子。从小,他就和闻一言关系不错,即便他们同父异母。他还记得六岁那年,他被恶作剧的同学骗到荒郊野岭,是闻一言找到他,将他抱在怀里,安慰他别怕。
他就像暗夜里突然闪烁的一盏灯。
他失去了闻厉浠,如今却再要失去第二个亲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裂痕?
脑中蓦地精光一闪,他猛然抬头,看着闻一言:“是因为爷爷的遗产分配吗?”
闻一言只是看着他,没说。镜片后那双永远温和的眼,透出些许冰雪般的凉薄。
“你知道了……”
闻一寒手指轻颤,“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断然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小寒。”闻一言突然出声,“你还记不记得,我12岁那年得了重感冒,保姆给爸打电话让他回来陪我,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没有那么娇气的儿子。”
“那时,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闻一言语气平静:“他去国外给他另一个儿子买限量版玩具。”
闻一寒心中一颤。
“因为我妈的缘故,我知道爸从小就不喜欢我,可他们却喜欢在你面前表现出一视同仁的样子。”闻一言说:“好像不想让你看到一丁点儿阴暗面。”
“可我偏偏,就想打破这个幻想。”他冷笑,“小寒,你怎么就没死呢。”
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像聊天一般,给了闻一寒一个重击。他像被钉在原地,久久难以动弹。
脑中思绪纷杂,搜索不出一丁点闻一寒话里的信息,满腔情绪只剩下哑然。
黑色轿车沉默地来,又沉默地离开。他徒劳地站着,任由大雨似要将他覆灭。
……
从回忆中抽离,他深深吸了口气,等待那无处遁行的抽痛感淡去。
当在看到杀害自己的幕后主使是哥哥时,他满心的惊愕、愤怒、迷惑。
可当一切都剖开,他甚至连指责哥哥的余力都没有。谁又做错了呢?
“笃笃笃。”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他穿好浴巾,头发湿漉漉的。
打开门,绯夏瞅着他:“怎么洗澡洗这么久?”
“没事。”
还没事呢,眼睛都红了。
绯夏暗自嘀咕一声,拉着他在沙发坐下,用干毛巾给他擦头。
闻一寒乖巧地任由她擦着,声音闷闷的:“要对付我的人,是我哥。”
绯夏手上动作没停,沉声道:“车里的人,我看到了。”
她难以描述自己当初发现真相的心情。
硬要说的话,那只能套一句“日了狗了”,这个闻一言实在太会装了,就是个披着羊皮的老狐狸,将所有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闻一寒唇色发白:“也不全是他的错。”
绯夏知道他兄弟俩肯定有过节,也不便多说,只是叹息:“没事就好,以后小心他。”
他拿着她的手贴到脸庞,蹭了蹭。绯夏看着他这样,忽然觉得他像只大狗狗。
长手长脚的,头发乱糟糟的。刚洗完澡,皮肤白中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绯红,眼神清亮,五官轮廓深邃清俊。她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额角:“都会过去的。”
闻一寒停顿片刻,长手一勾,将她拽入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温柔缱绻,春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