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平与莫母来到老爷子工作的单位,他一个看门的老头,应该在门口就能看见,但是,她们看到的却是一个高个子的青年保安。她们向青年保安打听老爷子的去向,保安说:“他前段时间就辞职了,说自己身体老是不舒服,做不了这种经常熬夜的活了。”

俩人面面相觑,莫小平说:“那您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或者家庭住

址吗?”

“他不用手机的,说手机还要二三十块钱的月租费,说自己也没什么亲人朋友的,就算买了手机也不知道打给谁。地址嘛,我想想,呃对了,你们是谁啊?”

莫母说:“我们—是他的远房亲戚,现在有点急事,要找他呢,麻烦你了,是这样的,他身体不是不好嘛,我们想探望下,买点水果

过去。”

“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他具体住哪里,我去人事部问问吧,应该都会有档案登记的,你们等着啊。”

“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啊。”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保安拿着一张纸条回来了:“地址找出来了。”

她们道了谢,就去找老爷子。

她们真是汗都找出来了,腿都快跑断了,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找到了纸条上的地址。周边都是些简陋破旧的平房,大多是外来务工者租住的,到处飘挂着衣物被单,莫小平拿着手里的地址,一再地核对:“妈,应该就在这里了。”

门是关着的,莫小平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叫了很久,还是没反应,看来,他应该不在,出去了吧。

正当她们大失所望想回去的时候,隔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抱着一个看样子才七八个月的婴儿出来。“你们找谁呢?”

“我找—”莫小平一时卡了,她还真不知道那老头子叫什么名字。

“我们找姓赵的老头,以前当保安的,他是住在这里吗?”

“对啊,我看他早上都在里面,没出去呢,可能我没有注意到吧。那老头是怪可怜的,没见谁来看望过他,而且身体很不好,老是咳嗽,好像病得比较厉害。唉,他的子女怎么都不来看一下,太没有良心了,留着生病的老人一个人生活,万一你说有个好歹怎么办?真没良心,真没良心。”

她边说边直摇头,说得莫小平面红耳赤,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似

的:“你们是?”

“噢噢,我们是远房亲戚。”

莫母赶紧赔笑,女人说:“噢,可能他不在吧。”这时孩子哭了,她便把孩子哄着进了隔壁去了。

女人的话提醒了莫小平,“留着生病的老人一个人生活,万一你说有个好歹怎么办?”是啊,他现在都是中晚期癌症患者啊。她想了想,便趴在窗口往里看,但是,窗户被各种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的,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可能,他真的出去了吧,在这里继续等他回来,还是先走呢?

莫母可就急了:“为了来找他,今天店门都关掉了,我可等不了,我得回去做生意。”

莫小平也在犹豫,这里突然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很响,莫小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爸爸”俩字她又叫不出口,便使劲地叫道,赵叔。

但里面又没什么反应了,她贴着门听,似乎听到有人在呻吟,她感觉很不妙,没有人照顾,就像邻居说的,就算出了事也没人知道。

越想越不妙,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一脚就把这并不结实的木门给踢开了,只见老头子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用微弱的声音呻吟着,“小平—小平—”

莫小平抱起老头子,见他脸色死灰,脸痛苦地拧成了一团,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莫小平赶紧说:“你怎么样?妈,你帮我扶起他,我背他去医院。”

莫小平咬着牙背着老头子,还好,老头子现在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并不重。他们出了巷子,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两个人在急诊室的门口候着,对于这个老男人,两个人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莫小平还好点,因为她对这个父亲还没有很深刻的仇恨,不像母亲,她想,如果她经历过母亲所经历的一切,说不定现在和母亲的态度是一样的,可能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但是,对于这样的一个癌症病人,况且又是有深度的悔过之心的病人,怎么能恨得起来。

所以,在心里,两个人还是期盼着老头子不出事。

这时,急救终于结束,医生从里面出来:“你们,谁是赵财富的

家属?”

莫小平看了一眼母亲:“我,我是他女儿—”

“是这样的,病人目前已暂时脱离危险,但是他肺部的癌细胞已经开始大面积扩散了,如果不尽快做手术的话,可能真的就难说了,所以,你们得尽快决定是不是要做手术。”

“成功率会有多少?”

“百分之五十左右吧,现在技术是进步了,但是有些情况我们不能确定,各个病人的体质也不一样。”

莫母说:“那个,手术费要多少?”

“手术费用三万块左右,要先交押金,还有后期的医药费、住院费,如果恢复得可以,出院了还得继续吃药,定期检查,可能得十几万左右。你们得有心理准备,这也要看病人的具体恢复情况了,慢的话可能还要多些,快的话就少些,这些都是后话,先看手术成不成功了,我们会尽自己的所能挽救每个病人的生命。”

莫小平想着老头子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还在自己的手里,想想给他治病应该差不多,赶紧说:“医生,我们同意手术,请您尽快安排吧。”

“那你们跟我来,签个手术意向书,交好押金,做好具体检查与专家会诊,这两三天内就给他安排手术。”

“好好。”

办完相关的手续,老头子也从急诊室转入了病房,等待手术,他看着莫小平与他曾经抛弃的妻子,老泪纵横:“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啊,让我死了算了,这也是报应,我自作自受。”

莫小平叹了口气:“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现在好好养身体吧,我请假几天,服侍你,妈妈事情多,还要照顾那个店,让她给我们送饭吧。”

莫母也说了:“你就安心地做手术吧,别再提以前的事了,你不提还好,一提啊我还真来气。”

老头子拼命地点点头:“那你是不是不恨我了?不提了不提了,还有,小平、玉莲,我不做手术,我们走吧,那些钱我好不容易省下来的,怎么能花在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身上,给莫小平当嫁妆也好,这辈子也算做了一件对女儿有益的事。”

说完,他就坐起来,想拔掉手上的吊针,莫小平看他这么固执,一边阻止一边气呼呼地说:“喂,你再这样,我们就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理你了,也不管你了。钱也还给你,跟我们没任何关系!”

“这—”老头子一时为难了,想了想,“小平,你别生气,好孩子,我都听你们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要你们高兴,进棺材之前能看到你们俩在我身边,我就能心满意足了。”

这时莫母也发话了:“说什么呢你,小平你先在这里陪着吧,我先去店里看看,顺便给你们做些菜熬些汤送过来,现在你这状态外面的菜不能吃,说不定有地沟油呢,我去做些清淡的来。”

“好的妈,你去吧。”

看着莫母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卧病在床的生父,莫小平突然感怀着世事弄人。

但这个陌生的父亲终究肯接受治疗了,不管手术结果会如何,她觉得很欣慰。虽然,他并没有抚养过自己,照理说,她也可以完全不理他、不管他死活,但是这个人跟自己有血缘关系,这样的孤寡老人确实也挺可怜的,想想他的经历,想想他住的地方、过的日子,这二十几年来,他应该都是在忏悔里度过的。

既然这样,又何不把他当亲人来照顾呢。所幸,母亲对他的态度也有所好转。

希望自己一家人,都能苦尽甘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