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与同事小南坐在公交车上,这已是他们第四次转车了。
柳如再也忍不住叫了起来:“天啊,这是什么鸟地方啊,我都不知道哪是东南西北了。唉,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总编也不派个车给我们,真是中国的周扒皮与外国的葛朗台综合体啊。好累噢,我也是嘴贱,好好的地方不待,非要申请跑到这里来,真想回去了。”
小南歪着脑袋,眯缝着眼睛梦呓般地说:“回去你也得再转四趟车。”
“你好好地看着外面,别再养神了,免得又坐过头。”
“坐过头有什么,大不了再坐回来呗。”
“你信不信我会掐死你。”
柳如怒发冲冠,咬牙切齿,伸出一对爪子就要掐小南,小南赶紧投降:“好了好了,姑奶奶,我这不看着嘛,跟司机讲过了,到了就会喊我们下的。”
然后他又开始发起牢骚:“别人都以为我捡到好活,和美女一起出差,会是什么好事,我真怀疑我还没回报社,已经壮烈牺牲于你的魔爪之下。”
“算你有自知之明,所以你别惹我,哼。”
小南突然想到了什么,来了精神:“柳如,你的那一位,是不是都没来找你了?”
柳如知道他说的是陈景佳,现在她最忌讳有人提起这个人,她狠狠地用眼光诅咒了小南一遍,然后把帽檐放低,盖在脸上,装死了。
“苦难是一种财富,如果人生都是一帆风顺的,就没什么东西可值得回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一部电影里的台词,原话记不清了,大概就这个意思吧。”
刮了人家一巴掌,又假惺惺地来安慰,柳如真心讨厌,话都不想说了。柳如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运气怎么就这么背,就连一同出差的男人,也没一根正常的神经,我柳如几时能否极泰来啊。
过了不知多久,司机停了下来:“千岙小学到了,有谁去千岙小学的,下去吧。前面那条路,一直走过去,再向右拐,走个十几分钟就能看到了。”
小南、柳如下了车,继续走路,柳如真恨不得立即生出一对翅膀飞回城里去:“在这个山旮旯里教书,不是傻子就是神仙。”
“得,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自私自利,只会生活在自己的世
界里。”
“喂,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怎么了?这是我的自由我的权利,关你狗屁事。”
小南发现,只要一开口他们两个人就会吵架:“真是前世的冤家撞窄路上了。”
终于到了学校,柳如真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山区,会有那么落后的地方,还有那么简陋的学校。墙体是用砖砌的,表面水泥都没有抹上,他们脚下的操场,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草地,没有任何玩乐设施,甚至连篮球架都没有一个。
里面传来了琅琅的读书声,孩子们很认真地坐在课桌前拿着书本跟着老师在读书。
而讲台上的山区老师,应该就是他们要采访的对象,只是柳如想不到这老师会这么年轻,三十来岁的模样,重点还是个男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模样不俊不丑,属于耐看型的,一身的运动装,看上去充满着活力。
他们等他下了课后,便进了办公室进行采访。这里就两个老师,还有一个是这里的老教师姓赵,以前别的记者曾对他做过采访,这次采访的主要对象则是这个青年的吴老师。
在访谈中得知,吴为毕业于名牌大学,在这里担任助教已有五年的历史,而这样的一个年轻男人,本可以好好在都市里打拼一份事业,怎么会甘于寂寞地守在这个山村里,过着清贫与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连网络都没有,这是柳如无法想象的。
问及他的感情生活,柳如总算是明白了,最初,他是跟女朋友一起过来的,女朋友跟他一样,有一份赤子之心,想回报社会,让山里的孩子都能学到知识。两个月后,他无法忍受这里的清贫与寂寞,要回城市里去,女朋友怎么求他都没能留住。
他以为,他一走,女朋友过几天也会跟着他走,但是等了一个月也不见她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他开始想念女朋友,想带她一起回来,但是,当他来那学校的时候,他却永远看不到她的笑脸了。两天前,她救几个在池塘里溺水的孩子,孩子救上来了,但她却再也没有浮上来。
失去了敬爱的老师,孩子们都在哭,老教师叹了口气:“事情变成这样,我们也很难过,本来想去通知你的,这里又离不开我,电话也出点问题不能打出去,刚委托了一个家长,想去找你的,你就来了……”
吴为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扑在女朋友的身上哭了很久,然后带她回去安葬。他任凭她的父母打他骂他都不能释怀他心里的内疚,如果当时,他就在她身边,可能悲剧也不会发生了,为什么他就那么自私。他无法停止对自己的自责与悔恨,之后,他就留在了这里,他觉得,她好像从没有离开这里,只有这样,他才能守在她的身边。
这个故事把柳如感动得眼泪鼻涕一齐下,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为所爱的人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一切,而不是只有占有、猜疑,与没完没了地揣测着谁爱谁多一点,谁比谁又付出更多,她突然觉得羞愧。
采访结束后,小南与柳如打算在这里留一夜,因为这个时间回去,也没有车了,只能第二天起程。
柳如跟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教他们跳舞,孩子们乐得活蹦乱跳,高兴极了。而吴老师看着她跟孩子们打成一片,突然就想起了女朋友以前跟孩子们也玩得这么快乐的情景,不禁眼角湿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生死两相隔的爱情更为凄凉,就如有一种植物,叫蔓珠沙华,花开时不见叶,叶生时花已谢,生生相错,世世不得见。
傍晚的时候,孩子们都已回家,四个人便围坐在一张桌子边。赵老师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她这辈子是真的全贡献给了这里,至今未嫁。她烧了饭,菜就是红薯、芋头、土豆、豆荚与青菜,就青菜沾了点猪油,还有几个鸡蛋,已算是很款待了。“这些都是自己种的,绿色蔬菜,有时家长也会送些他们自己种的东西来。”
“那孩子们中午是怎么解决的?”
“我们这里也没食堂,也没有足够的人手,都是他们自己带饭菜装盒子里,然后放这上面的炉子里热着。”
柳如吃得津津有味:“这有机蔬菜真是难得吃到,现在新闻里天天说食物安全问题,一种食品上面能查到好几种农药与添加剂。真好吃,比城里买的那种菜香多了。赵老师、吴老师,这里的条件这么差,我们回去好好写采访稿,让城里的人了解这个学校,肯定会有些热心的市民与企业来资助学校的。最好能把学校再修下,添一些基本设施,添些新书与文具什么的。能来几个义工更好,还有你们教师的各方面条件也应该改善点,睡的地方也太差劲了,还漏风的,唉,不知道晚上能不能睡得着,现在还好,天气一冷啊,不冻死了嘛。”
赵老师笑着说:“我在这里都十几年了,也习惯了。”
吴老师说:“估计你还真没住过这样的地方,我以前也没有住过,你们能来这个地方,也是千岙小学的荣幸了。”
小南边啃着芋头边说:“说什么客气话呢,这是应该的。回去啊,我跟总编说,有机会让报社再组织些结对活动,让他们带些书啊文具的过来,我们搞个捐衣捐文具活动,总编也说了,只要你们需要的,只要能满足得了的,会尽量帮助你们的。”
两个老师都很高兴:“那真是谢谢你们了,有你们的帮助,孩子们就有机会能穿上新衣服了。喝点酒喝点酒,山里晚上风有点大,有些冷的,喝点温暖点。”
山里的风确实有点大,但挺凉快,天空的半轮月亮特别皎洁特别大,满天都是星斗,一闪一闪,像会说话的眼睛,柳如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天空。那天晚上,赵老师说了很多感慨的话,确实,在这里,换成谁都会寂寞的,不知不觉中,他们都喝了不少的酒。
到了十点左右,这里就非常安静了,周边村落的人家早都熄了火。他们喝得差不多了也便各自休息了,柳如回到房间,看见刚才还破裂的门窗被钉得严严实实的,心里涌起很温暖的感觉,这肯定是吴老师帮她钉的。
柳如躺在**,门外的山风在呼呼地刮着,一阵一阵地响,而柳如却有一种如沐春风、重获新生的感觉,感觉自己的前二十七年全都白活了。或许,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心如璞玉,坦**简朴,一个月如果在山里住几天也确实不错,去繁就简,回归自然。其他的,倒也没有多想。
早上,喝完了赵老师煮的稀粥,啃完红薯,孩子们也陆续来上课了,柳如他们也准备告辞了。在这里待了半天一夜,让柳如受益匪浅,自己的那种狭隘三观也得重新修正了。吴老师与赵老师站在那里,还有孩子们也非常恋恋不舍地朝他们挥手告别。
柳如还真有点舍不得他们了,小南推了她一把:“走吧,你不会想在这里做助教吧,看你依依不舍的样子。”
柳如叹了一口气:“唉,我还真有这个想法,不过我又舍不得城市里的灯红酒绿、吃香喝辣的生活,继续让我再吃一天的素,我会贫血头晕的,三天不吃肉,我就想吃人了。”
“瞧你这德行,吃素有什么不好,素食可以减肥啊,现在都提倡吃素了。不过我也是无肉不欢啊。唉,真是服了他们,这样的生活条件都能坚持下去。”
“对了,吴为好像家庭条件并不差,也算过得去吧。他肯在山里待着,他父母肯定也有意见,都老大不小了,估计逼也会逼着他回去,总不会跟赵老师一样,一个终身不嫁一个终身不娶了吧,长得挺不错,多浪费资源啊。”
“瞧你那色狼样,看到长得好点的就动心。”
“我动心又关你屁事啊。”
“打住,我今天不想跟你吵,跟你说点认真的,换成我,我是两天都坚持不下去,他们啊,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人。咱们这次可是任重道远,一定要把千岙小学弄得好好的,让孩子们与老师都有一个好的环境。”
“嗯。”柳如发现,跟小南待了两天,第一次能跟他达成共识,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