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天的翻查,华茂凯终于从库房里发现了几种有问题的药品。

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国家对药品供货市场进行了大规模改革,民营医药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潮水般扑向各级医院,一时间医药市场泥沙俱下,风起云涌,即使国家经过数年整顿,各种问题依然存在。商业的投机性与国家监管始终是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正因为如此,监管就如同天空中的太阳,永远都不可能照射进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高德莫对药品销售有一定的研究,华茂凯更是知之甚深,所以,要从中发现问题其实并不难。这件事情其实非常简单,而华茂凯对高德莫言听计从的根本原因是他领悟到了其中的大智慧——如果华茂凯要真正赢得康德松的信任,就必须揣摩透他的心思。

虽然华茂凯如今已经领教了高德莫的智慧,但他的内心依然忐忑不安。拿着手上的资料,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再去试一次,如果真的如同高德莫所料的话,我在这家医院的地位也就根本上稳定下来了!

于是,他急匆匆朝医院的行政楼走去。

敲门,三下,里面康德松的声音清晰可闻:“进来吧。”

轻轻推开了门,发现康德松的情绪似乎不错,华茂凯的脸上带着卑微的笑容:“康院长,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要向您汇报。”

康德松笑眯眯地看着他:“哦?你说。”

华茂凯恭敬地将手上的资料递了过去:“康院长,最近我发现库房里面有一些药品存在很大的问题,除了出厂厂家与当时的合同对不上外,还有一部分药品的出厂日期以及主要成分存在着问题。”

康德松的眼睛顿时一亮,问道:“既然存在着这么多严重的问题,你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康德松刚才的表现被华茂凯看得真切,心里暗喜:看来这一次高德莫又分析对了。急忙回答道:“问题主要是出在普通药品上面,医院每年采购的普通药品有数百个品种,单价也不高,但总量却非常大,比如注射用的青霉素,不同的厂家出厂价存在着一定的差别,但是药效却很难区分出来,所以一直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有的医药公司就利用了这一点,在每一次供货的药品中鱼目混珠。最近有一家医药公司与我们医院的合同即将到期,我在清理这家公司药品库存时才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就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很可能并不止这一家,经过仔细查看后果然发现里面的问题很严重……”

康德松看着他:“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样的情况属实,我们医院是不是可以单方面毁约?”

华茂凯回答道:“不存在我们毁约的问题,应该是这些医药公司提供的产品出了问题,所以我们完全有权利不再继续执行以前的合同,甚至还应该给他们发律师函要求对方赔偿。”

康德茂戴上眼镜,仔细去看资料中的具体内容,一边看着一边轻轻敲着桌子,皱眉道:“这些人的胆子也太大了,药品都敢作假!”他放下手上的资料,沉吟着道,“华主任,这件事情毕竟涉及我们医院管理上的问题,如果真的要追查责任的话,你也跑不掉……”

华茂凯吓了一跳:“康院长,我……”

康德松朝他摆手道:“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件事情看似简单,但是却牵涉方方面面,我看这样吧,对于这几家医药公司的问题我们就不要过多追究了,不过我们必须改变现状,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华主任,你认为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做才能根本性解决这个问题?”

华茂凯道:“根本性解决问题说到底就是要进一步加强管理,更需要从药品供货的源头上寻找并解决问题。我的想法是重新制定药品招标条件,让更多的医药公司一起来参与竞争,这样才能够真正做到优质廉价。”

康德松担忧地问道:“如此一来,会不会引起我们的医护人员及社会上的非议?”

华茂凯摇头道:“郝院长以前制定了药品入院的折扣比例,将其中的利润用于医院的建设及医护人员的奖金,只要我们不改变这个原则就应该不存在什么大的问题。说实话,即使是在我们以前的进货折扣之下,医药公司的利润还是非常可观的,毕竟我们医院的药品用量非常巨大。”

康德松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如今我们医院很快就要上马几个分院的项目,需要大量的资金。我看这样,这次药品招标的原则可以做一些适当的调整:在保持医药公司原有利润的前提下,将付款周期适当延长。以前好像是一个季度的付款周期吧?那我们现在就延长至半年,这样一来的话估计就没有人说三道四了。”

华茂凯心里一沉: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很多小型医药公司就只能出局了。他想了想,问道:“所有的药品都这样吗?”

康德松皱眉道:“难道还要区别对待?就这个原则吧,你马上拟一个方案出来,然后尽快在院长办公会上通过。”

华茂凯不敢再说什么,唯唯诺诺答应着。

“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看来康院长对那些医药公司更狠啊。德莫,这样一来你能够承受得住资金上的压力吗?”华茂凯对高德莫充满了歉意,所以就在第一时间告诉了他目前的情况。

高德莫也没有想到康德松会使出这样的招数。以前郝书笔虽然把医药公司的利润压得很低,不过三个月的付款周期还能够接受。省城可不止这一家医院,他这样做的结果就只能让其他医院纷纷效仿,如此一来不知道会触碰到多少人的利益。高德莫十分清楚,这样的结果根本就与华茂凯无关,他皱眉想了想,忽然就笑了,说道:“没关系,只要有您在,一切困难都可以解决的。”

华茂凯一下子就急了:“我最多也就只能让你的产品进入医院,而且这件事情还得你自己从中做一些工作,至于这付款的事情,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高德莫依然云淡风轻的样子:“付款是财务科的事情,医院财务科的科长和我是哥们儿……”

华茂凯急忙提醒道:“没有康德松的签字,他敢随便把钱划给你?”

高德莫朝他摆了摆手,道:“华叔,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只要我的产品能够进入医院各个科室使用,推广的事情也就不再是问题。”

华茂凯还是忍不住接口道:“这倒是,你很会做人,在医院里面朋友不少,可是……”

高德莫微微一笑,说道:“华叔,您说得对,付款的事情最关键还在康院长那里。我们公司的这点钱与医院需要付出的巨额资金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所以,只要我们能够控制住……不,能够让他把我们当成朋友,到时候您再在一旁说几句好话,特事特办也就不再是问题了。”

华茂凯大张着嘴巴:“要控制住他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吧?”

高德莫摇头道:“不,不是控制。我这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控制说到底就是让对方怕你,付出的是失去尊严的代价,这不但不符合游戏规则,而且还很容易祸及自身。所以,取得他的信任,让他把我们当成朋友才是最好的办法。”

华茂凯的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做到那样的话,今后你在我们医院的前途可就一片光明了,说不定很快就会超过卓越的。”

高德莫却摇头道:“我志不在此。卓越这个人也非常聪明,而且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学者,说实话,在这一点上我远远不如他。”

华茂凯觉得他有些言不由衷:你们都这么年轻,而且智慧超群,没有野心是不可能的。不过此时华茂凯不想继续谈这个还很遥远的问题:“那么,接下来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做?”

高德莫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不着急,这件事情得慢慢来,我相信机会总是会有的。”忽然发现华茂凯一脸的茫然,又笑道,“好吧,我详细给您说说我的想法:郝院长在位那么多年,但是他很少接受医药公司的吃请,究其原因是因为他比较自制,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是真正把这家医院的发展当成自己的事业。但是康院长不一样,他到了这个年龄才接替一把手的位子,虽然也是真心想做出一番事业来,但多年来一直被郝院长压制,所以很容易出现权力欲膨胀。一旦医院决定对药品、设备等进行重新招标,各种关系就会找上门来,也许其中还有他的上级,在这样的情况下您说他会不会拒绝?当然不会。在原则范围内适当照顾一下各种关系,即使是以前的郝院长也不能免俗,更何况是他?”

华茂凯还是不明白:“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高德莫道:“医药公司说到底就是做药品销售的,其中的魑魅魍魉大家都清楚,一旦他答应了医药公司的吃请,就很容易被拉下水。华叔,您可要注意啊,如今您的情况和以前可是大不相同了,您也会成为他们拉拢腐蚀的对象,到时候金钱美女一起上,您可要经受住**啊。”

你不也给了股份吗?这时候还对我说这样的话?!华茂凯腹诽着,嘴上却说道:“我不会,家里的那位我都满足不了,别说……德莫,你的意思是,到时候我们也……”

高德莫摇头道:“不,我们不能那样做,那样做最终会害了他。我的意思是说,一旦他刚刚开始堕落的时候我们就去救他,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挽救他,而且从今往后我们和他也就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情感,今后我们的公司做大做强也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

华茂凯吃惊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高德莫点头:“虽然在手段上有些上不了台面,但其结果无论对他还是对我们,都是有好处的。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拯救他于堕落的初始,这何尝又不是菩萨心肠?”

董奇运发现,康德松所做的事情都是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的,其他的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这次院长办公会要研究的事情也是一样,虽然大家明明知道康德松的目的是掌控住医院药品的供货渠道,但是华茂凯手上的证据确凿,如果医院不采取相应的措施反而会引起社会上的非议,最终对医院造成极其不好的影响,这绝不是在座任何人愿意看到的结果。刚才,就连刚刚上任、分管药品的副院长唐尧都只能同意康德松提出的新的药品招标方案,虽然他明明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是自己被架空。董奇运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能力低于康德松,而是执意相信位子决定思维、权力掌控全局。不过他也因此暂时放弃了与康德松叫板的那份心思——周前进说得对,做好自己现在该做的事才是最明智的。

新的药品招标方案被院长办公会一致通过,董奇运后来又提出将招标方案向媒体公布以示公开透明、公平公正,大家也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这次的院长办公会很快就结束了。董奇运感到有些恍惚——这个对权力有着如此熟稔掌控力的人真的就是曾经的那个康德松吗?

董奇运郁闷地回到办公室,不一会儿唐尧就来了。董奇运心里明白他的来意却故作不知地问道:“老唐,有事吗?”

唐尧和董奇运算是老朋友了,此时也不忌讳,叹息了一声,道:“你说,我来当这个副院长干什么?不就是个摆设吗?”

董奇运朝他摆手道:“一直不都是这样吗?你这才开始呢。老唐,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次你没上来的话,很可能连科室主任都保不住。”

唐尧倒是心知肚明,点头道:“这我知道,即使那样也比在这里当个摆设好啊。”

董奇运笑道:“你也一样可以继续当你的外科医生啊,该你管的事情就好好管着,不该管的就站在一旁看着。不过老唐,有些事情我得提前提醒你一下:当摆设不可怕,可怕的是把你当成了挡箭牌。”

唐尧愕然地问:“什么意思?”

董奇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许,我也跑不掉会去当这个挡箭牌的,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医院的公告在网络和报纸上公布之后,反应最迅速的当然是医药公司,以前中标的公司一时间人心惶惶,而其他的医药公司都开始蠢蠢欲动。就这几天,医院行政楼下各色豪车也忽然间多了起来,许多西装革履的人行色匆匆奔走于医院行政楼与药房之间。

这天下午,康德松忽然跑到了唐尧的办公室,很客气地对他说道:“唐院长,今天晚上有个酒局得麻烦你去应付一下。”

对方根本就没有问他有没有别的安排,这种貌似客气的做派之下隐藏着的是吩咐或者命令。唐尧忽然想起董奇运的话来,内心暗暗警惕,问道:“晚上是个什么安排?”

康德松叹息了一声,说道:“西城区卫生局的局长出面请我们医院的领导吃饭,我这边忙得一塌糊涂,你是我们医院未来外科分院项目建设的负责人,今后有很多事情要和他们打交道,所以就只有麻烦你去参加了。”

唐尧诧异地道:“按道理说,应该是我们请他们才是,他们怎么反而主动起来了?”

康德松道:“相当于我们在他们那里投资,而且又是医疗服务项目,他们当然得主动一些了。老唐,外科分院虽然是省里重点关注的项目,不过小鬼难缠,你要尽量和他们搞好关系才是啊。”

如此一来,唐尧也就根本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其实他并不知道的是,这天包括董奇运在内的所有医院负责人都分别被康德松安排去参加同样性质的晚宴了,而下班之后,康德松和华茂凯也匆匆去往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董奇运这边参加的是城北区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区长出面邀请的酒局,康德松在他面前还是那样一套说辞,他当然也就不好推辞,于是就给卓越打了个电话,下班后让医院派了一辆车一起去了。

康小冬的手术完成后卓越感觉轻松了许多,康小冬也非常注意身体的保养,每天的饮食、运动量等都完全按照医生的吩咐在执行,不过父亲的病始终让他挂心,夏丹丹说要辞去陆老板那边的兼职,结果陆老板坚决不同意:“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我父亲也非常喜欢你,他只吃你开的药。这样吧,还是按照我们开始说好的,你每周来一次就可以了,报酬不变。”

卓越对夏丹丹说:“既然这样,那就暂时不要辞了吧,谈好了的事情,你得讲信用。我爸有我妈在家里服侍,我尽量每天回家吧。”

夏丹丹心想也是,卓越父亲目前的情况估计一两天也好转不了,自己天天去其实意义不大。

卓越本来就准备下班后直接回家的,结果却被董奇运给硬生生拉走了,没办法,他只好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父母是天底下对孩子最无私的人,欧阳慧当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儿子不要喝多了酒,一定要注意身体,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今天晚上肯定会有医药公司的人在场,而且真正请客的人应该就是他们,那位副区长只不过是出一下面罢了。”在车上的时候董奇运对卓越说道。

虽然卓越感到有些诧异,不过并没有特别在意,说道:“有您在,我什么都不说就是。”

董奇运心想:康德松把我推出去做挡箭牌,你是我的副手,你不说话怎么行?当然,这样的话他不可能明说,叹息着道:“我也不好说啊,毕竟我又没有分管药品和医疗器械,到时候你机灵些,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尽量推托。生殖技术中心的建设今后还得靠你,我也就是挂个名而已。如果现在我们把那位副区长给得罪了,今后分院的建设一定会出现不少的麻烦……”

卓越的头一下子就大了:“那,我可不可以不做这个副手?汤主任给我布置了新的任务,要求我尽快完成第四代试管婴儿的实验呢。”

董奇运怒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样没有追求?汤主任特地推荐你给我做副手,就是想让你今后接她的班,你怎可以一见到困难就逃避?”

董奇运的斥责让卓越有些不知所措,讪讪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董奇运也不是真的要狠狠批评他,随即就温言说道:“对于一位年轻医生来讲,专业的成长固然重要,而担任一定的行政职务也并不会因此影响你在专业方面的发展,说到底就看你如何安排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有了一定的行政职务手上的资源也就相对会多一些,比如课题的立项、科研经费的申请等等,很多人想要争取到这样的机会都还没有呢,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

卓越羞愧不已,内心更是感激:“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

董奇运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们这一代人总有一天会老去,医院未来的发展还得靠你们,这也是你们这一代人的责任,好好干吧。不过你今后一定要注意,行政上的位子可不好坐,除了决策风险之外更多的还有各种**,稍不留心就很容易堕落。”

果然如董奇运所预料的那样,酒店雅间里除了那位副区长外,其余的都是某医药公司的人,其中不乏俊男靓女。副区长直接坐到了主位,将一右一左分别安排给了董奇运和卓越,其他人纷纷入座,副区长举杯说了一大堆未来生殖技术中心的重大意义,然后提议大家一起共饮。

董奇运也只谈未来分院的事情,全然一副只谈公事不管其他的态度。然而,接下来医药公司的老总主动来敬酒了,副区长这才趁机说道:“这是我老战友的孩子……听说你们医院马上要对药品重新进行招标,到时候还得请董书记多多关照啊。”

董奇运歉意地道:“在这件事情上我的话语权不够啊,我在医院只是管党务工作,有些事情说了也不起什么作用。”

副区长笑道:“现在都讲究民主决策,你的那一票还是很起作用的。”

董奇运摇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副区长的脸上有些尴尬,笑道,“我尽量帮忙吧,但实在不能保证什么。”

医药公司老总倒是惯于察言观色,在一旁笑着说道:“没关系,只要您尽力就可以了。今后生殖技术中心建好后我们再合作也行,到时候医疗器械和药品以及各种检验试剂我们都可以提供。”

董奇运滴水不漏,指了指卓越,说道:“我也就是暂时挂个名,今后真正的负责人很可能是他。”

医药公司急忙去敬卓越的酒。卓越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在一时间被搞得有些手足无措,急忙道:“我都听董书记的……”这句话说出来后才忽然想起董奇运在车上时的叮嘱,急忙又道:“今后我还不一定就负责这家医院呢,即使是到时候真的要我负责,估计我手上的权限也不是很大,到时候再说吧。”

医药公司老总哪里会想那么多?他听了后已经很高兴了,说道:“有您这句话就够了,我喝三杯表示感谢。”

董奇运也觉得卓越的话讲得很有艺术,心里暗暗称赞。既然董奇运和卓越都已经表了态,接下来副区长和医药公司的老总也就不再提及此事了,桌上的话题换成了讲笑话,笑话都是带了黄色的,而且那几位漂亮的女士讲得更大胆,副区长和董奇运估计不止一次见识这样的场合,都是“哈哈”一笑了之。然而,卓越却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在美女们的明眸皓齿、浅笑绰绰之下差点心生旖旎,幸好在路上的时候董奇运特别提醒过,这才让他很快镇定下来。

酒宴慢慢接近尾声,医药公司老总举杯道:“感谢各位领导对我们公司的大力支持,本人感激不尽……接下来我们找个地方去轻松一下吧,我们找个地方唱歌去,怎么样?”

副区长看着董奇运:“你觉得如何?”

董奇运的目光有意无意间看向了卓越,此时卓越已经喝了不少酒,早已变得大方自如起来,歉意地道:“我必须得马上回家了,父亲病重还躺在病**呢。对了董书记,在来的路上您不是说还要去机场接人吗?”

董奇运一副忽然想起的样子:“哎呀,我还差点忘了。老岳父今天要来,幸亏小卓提醒,不然的话今天回去肯定要罚跪搓衣板。”

众人大笑。副区长笑道:“哪来那么严重?好吧,既然董书记和小卓都有事,那我们下次再约吧。”

晚宴到此结束,在医药公司老总的眼神暗示下,他旁边那位漂亮的女孩子移到副区长、董奇运和卓越身旁,分别往他们的衣袋里塞了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副区长恍若不知的样子,董奇运和卓越也就不好拒绝。直到上车后卓越才从衣袋里拿出那个大大的信封问董奇运道:“这东西怎么办?”

董奇运叹息了一声,道:“给我吧,我分管纪委的工作,回去后我就把这东西记录在案,到时候交给上面。小卓啊,这就是糖衣炮弹,不接还不行,接了处理不好的话今后很可能会产生严重的后遗症,从今往后你要学会处理这方面的事情。”

卓越也暗暗心惊,心想行政的位子果然不是那么好坐的,看来今后还真的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可以啊。

这天晚上宴请康德松的是省政府的一位副秘书长,康德松当然不敢怠慢。他已经想过,像这样的宴会省卫生厅的人肯定会参与,其目的当然不言而喻。此时康德松也就更加认识到这次对药品进行重新招标的决策正确。是啊,权力不拿来使用它就如同空气一样不存在,而使用好了它却可以通往更上一级的台阶。为了稳妥起见,他还带上了药房主任华茂凯,在他的眼里,这位药房主任已经真正成了自己人。

副秘书长是最后一个到的。康德松首先见到的是省卫生厅的一位副厅长以及省政府的两位副处长,卫生厅的一位办公室副主任也在,很显然,这个人是来安排晚餐的。此时,康德松有些不大明白这次晚宴的意图了,他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副厅长,副厅长笑了笑,低声对他说道:“他就是想见见你,他是联系我们这一块工作的副秘书长,这也很正常。”

康德松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说辞,不过本着以不变应万变的想法,也就懒得再去揣摩了。

副秘书长迟到了近十分钟,进来后就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各位,开了一下午的会,刚刚才结束。”他的目光看向康德松,“这位就是康院长吧?”

康德松急忙去和他握手:“秘书长好。”

副秘书长的身材看似单薄,不过手却很温暖,他握了一下康德松的手,说道:“你们医院准备建设分院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非常不错,康院长很有想法,很有魄力。”

康德松受宠若惊,急忙道:“我们只不过是按照省里的部署在制定医院的发展规划罢了,秘书长谬赞了。”

副秘书长的目光看向了华茂凯,问道:“这位是?”

这一刻,康德松忽然有些后悔带这个人来了,不过却不能不介绍:“这是我们医院的药房主任华茂凯,最近我们发现以前的药品采购过程中存在着一些问题,今天秘书长召见,我让他跟我一起来向秘书长汇报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副秘书长将手伸向了华茂凯,笑着说道:“看来华主任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药房主任啊,能够主动发现自身存在的问题,这很不简单。”

华茂凯可是第一次和这样的大人物面对面,早已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慌忙去握住了副秘书长的手,结结巴巴地道:“这,这都是我,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副秘书长松开了他的手,问副厅长道:“人都到齐了吧?那我们开始。”

副秘书长坐在了主位,他指了指自己的右侧:“康院长,请坐吧。”

康德松更是受宠若惊。接下来副厅长坐到了副秘书长的左侧,其他人依次而坐,华茂凯级别最低,被安排在了末席的卫生厅办公室副主任旁边。副秘书长举杯祝贺康德松接任医院院长职务,然后开始询问医院目前的情况。康德松当然是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同时还谈到了目前医院遇到的困难。酒桌上几乎就他们两个人在说话,就如同他们两个人的工作餐。一直到后来副秘书长的手机忽然响起。

副秘书长接了电话,大家都看到他的眉头皱起了,随后才听到他说道:“好吧,那你现在就来吧。”副秘书长放下电话后对康德松说道,“我外甥,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得了,竟然知道今天晚上我和你在一起吃饭……”

康德松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暗暗佩服这样的安排,笑道:“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可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主动、大胆、善于抓住一切机会。”

副秘书长朝他摆手,笑道:“也不尽然。康院长,我外甥这两天来找我,他的公司以前一直在与你们医院合作,听说你们医院最近要对药品进行重新招标,所以就有些着急了。我对他说,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什么,只要他们的产品合格,价格公道,就不应该担心什么。康院长,我说得没错吧?”

话已经说到了这样的程度,康德松如何还不明白?点头道:“秘书长说的是。这次确实是因为发现以前的部分药品供货商不讲诚信,以次充好,我们才不得不决定重新进行招标。药品不是普通商品,它关系到病人的生命安全,一旦管理不严,后果将不堪设想。不过只要产品合格,符合我们这次招标的所有条件,我们一定会考虑在同等条件下优先照顾的,请秘书长放心。”

副秘书长摆手道:“这样的事情我是不管的,只是顺带这么一说,希望你们一定要坚持原则,绝不能出现任何药品安全方面的问题。”说到这里,他看了一下时间,歉意地道,“对不起,晚上我还有一个会议。一会儿我那外甥来了你们具体谈吧,我就不再参与了。”

康德松有些忐忑:刚才我的话没说错什么吧?不过见到副秘书长已经站了起来,只好恭恭敬敬地和其他人一起将他送到门外。

不多一会儿副秘书长的外甥就来了,身后带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华茂凯一见这个人心里顿时一沉,急忙走到康德松身旁低声道:“这次查出来有问题的药品其中就有他们公司的,这个人姓罗,是九阳医药公司的老总。”

这时候,这位罗总已经在和副厅长及几位副处长打招呼了,而且目光很快就投向了康德松和华茂凯:“康院长,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华主任,我们可是老朋友啦。各位不会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吧?”

副厅长笑道:“我们怎么会不欢迎呢,现在我们单位的办公经费正紧张呢,康院长的手头也很紧,你这个大老板来了,今天的单就有人买了。”

大家都笑。康德松笑道:“我们医院再穷,这顿饭还是请得起的……”话未说完,罗总就道:“康院长,您说这话不是打我的脸吗?我舅舅临时有事先走了,接下来当然得我来安排不是?康院长,您放心,今天晚上我们不谈业务,只喝酒。”

副厅长道:“这个提议好。从现在开始,谁再谈工作上的事情就罚酒。”

服务员将副秘书长的餐具收拾了,副厅长坐到了主位。罗总重新点了菜,然后自罚三杯酒,晚宴重新开始。康德松知道,其实现在那位副秘书长在与不在已经不重要了,自己答应了的事情接下来还得想办法办好才是。更何况副厅长还在这里,这一层关系对他也非常重要。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也就打着既来之则安之的主意,对所有的敬酒都来者不拒,同时还主动回敬在座的各位。

酒到中途,罗总带来的女孩子向康德松敬酒,甜腻腻地说道:“康院长,我是公司负责你们医院的医药代表,到时候还请您多关照啊。”此时康德松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笑道:“好的,我尽量关照。”

这时候一位副处长大声道:“不是说好了不谈工作的吗?美女,罚酒!”

副厅长也笑道:“康院长也应该罚一杯。”

年轻女孩子倒是豪爽,道:“罚就罚,不过康院长是因为我才说溜了嘴,这两杯酒我一起喝了。”

那位副处长道:“那怎么行?康院长,您说呢?”

康德松豪气地道:“既然兴了规矩,那我也认罚。”

罗总鼓掌道:“既然如此,你们俩喝交杯酒吧。”

众人都齐声叫“好”,女孩子大大方方地主动端起酒杯:“康院长,来,让他们看看帅哥和美女是如何喝交杯酒的。”

这天晚上日子最难过的是唐尧。他那边的情况和董奇运遭遇到的差不多,也是一位医药公司老总请客,大家坐下不久就谈到医院这次药品招标的事情,唐尧不敢应承却又不好推托,心想将事情往康德松身上推不但不能解决问题,而且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也太过没脸面,结果一顿饭下来中间好几次冷场。

后来还是那位区卫生局局长提议到此结束,开始时的热情与恭敬早已淡漠了许多,剩下的也就只有礼节上的客套了。唐尧上车后心里憋闷得慌,差点爆发想要骂人的冲动。

康德松那边还在继续喝酒,酒桌上的气氛也正热烈,后来实在是时间已经太晚,罗总倒是提议去唱歌,结果被副厅长和康德松同时拒绝了。

在车上的时候华茂凯再一次提醒康德松:“这位罗总的事情不大好办啊。”

康德松道:“你去处理吧。”

华茂凯很是为难:“我怎么处理啊?”

康德松道:“这层关系对我们医院今后的发展很重要,只要他们符合这次医院的招标条件,今后不再搞歪门邪道,我们就可以答应让他入围。”

华茂凯这才明白了:不就是提前和他们先沟通吗?这倒好办。

司机先送康德松回了家,华茂凯用短信问高德莫在什么地方,高德莫回复后华茂凯就在路边下了车。白天的气温有些高,到晚上就变成了闷热,华茂凯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叫到一辆出租车,里面的凉气让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两人见面后华茂凯说了晚宴上的情况,高德莫想了想说:“按照他说的做就是。”忽然就问了一句,“那个女医药代表叫什么名字?”

华茂凯回答道:“陈敏。怎么了?”

高德莫淡淡一笑,道:“她一定给了您名片吧?”

华茂凯点头,顿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道:“她送我们上车的时候给了名片。德莫,你不会想去收买她吧?她的老板可不是一般的人……”

高德莫嗤之以鼻:“不过就是副秘书长那样的后台嘛。康院长在乎那样的关系是因为那个人对医院有用,对他坐稳现在的位子也有好处。不过这样的人不可能永远都坐在那样的位子上,说不定哪天就被调到地方去了,所以我们根本就不用在乎他。还有,这个陈敏只不过是公司的医药代表,医药代表中有几个是真正忠诚于公司的?她们吃的就是青春饭,一切都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华叔,麻烦您安排一下,这几天抽空让我和她见一面,其他的事情您就不要管了。”

华茂凯还是有些担心:“难道你非要那样做吗?”

高德莫安慰他道:“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您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