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实验，同时在等待康小冬的各项检查结果出来。像这样的实验开始的时候当然兴趣盎然，但时间一长，总是不断在重复着同样的过程，这就让人感到枯燥无味了，可是他只能坚持。汤主任说得对，熟能生巧，只有形成条件性反射，失误才可能降到最低。
上午的时候康德松接到了来自上边的电话，这时候他才知道普外科主任唐尧已经被上面列为副院长的唯一考察人选。这件事情虽然让他感到很是恼怒，但还好的是上面的消息来得非常及时，否则的话就太尴尬了，因为在他原有的计划中，唐尧是其中被拿下的科室主任之一。此时，他不得不这样问自己：在人事的问题上，我是不是太急了些？
不过后来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计划。如果医院目前的状况继续下去的话，自己就真的成傀儡了。如今他已经临近五十，距离退休也就还有十来年的时间，时不我待，如果继续像以前那样碌碌无为下去的话岂不辜负了眼前这个大好的机会？
其他参会的人都不知道这次办公会需要研究的事情是什么，不过都隐隐约约感觉到康德松可能会有大动作。董奇运头天接到会议通知后也没有去问具体的，心里抱着“如果他乱来的话我就坚决反对”的念头，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周前进几乎没有多去想这件事情，而姜彤毕竟资历较浅，打的仅仅是及时向郝书笔汇报会议内容的主意。
院长办公会在下午三点准时进行，康德松让姜彤首先汇报医院分院项目的进展情况，姜彤汇报说，前段时间已经考察了许多地方，不过市政府有他们的考虑，可能接下来主要还是要和市规划和国土部门沟通、接洽，一旦确定了最终的选址就马上进行项目可行性论证，然后上报省卫生厅。情况汇报完后姜彤还告诉了大家这样一个情况：“到目前为止，已经有数家银行主动前来联系，他们都承诺今后给予我们相对于商业贷款较低的利息。”
康德松笑道：“这些个银行倒是会做生意，医院可是他们的优质客户，这样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
董奇运问道：“我们医院的分院项目是准备分批进行还是同时上马呢？”
康德松回答道：“我的想法是先把土地拿到手，然后分批进行。不知道你们对此有什么不同的意见没有？”
董奇运道：“按照国家规定，土地荒置超过三年国家就会收回，康院长的意思是，我们将在未来三年内陆续上马所有的分院项目？”
康德松点头道：“是的。我们必须在其他医院和民营资本之前抢占最好的地段，否则的话我们现有的规划就很可能失败。”
董奇运提醒道：“医院和商业项目不一样，地段并不是最重要的，人才、设备、重点科室培养这些东西才是决定医院未来发展的关键因素。此外，在三年内同时上马几个大型项目，以我们医院目前的财力以及人才储备状况恐怕难以支撑得了。”
康德松却是满脸的轻松，说道：“难度没那么大。医院是属于公共服务类项目，土地是划拨性质，价格低廉，通过银行一期贷款完成基础建设是没有问题的。今后的医疗设备也不存在问题，我们可以采取分期付款或者合作的方式，一边营收一边还贷。人才的问题嘛……你们想想，民营医院的人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不就是高薪聘请那些退休的专家搭班子吗？我们可是国家公立医院，想要招聘医学硕士、博士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董奇运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这一刻，他的内心充满着颓丧，因为他发现自己与康德松之间已经有了不小的差距。当然，他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的，于是就在心里疑惑地发问：难道坐上了那个位子后思维的境界真的就会大不一样？他决定不再继续纠缠前面的那些个问题了，说道：“分院的建设对我们医院来讲是大事，我希望最好能够有一个具体的实施方案……”
康德松没等他说完就接过话去说道：“我们这不是正在讨论这件事情。具体的实施方案当然会有，而且还必须提交给省卫生厅通过。各位，这可不仅仅是我们医院的项目，而是涉及省城医疗资源布局的大事，按照我的初步设想，今后我们将在省城的东西南北各建一所分院，其中，在南边修建一所一千张床位以上的综合性大型医院，西边和东边是专业性非常强的外科医院和肝病治疗中心，北边是传统文化中的生门，到时候我们将在那里专门建一所全新的生殖技术中心。不知道各位对这样的布局有没有不同的意见？”
外科、传染科和试管婴儿技术本身就是这所医院的强项，今后独立成院当然是最好的方案，在南边再建一所综合性医院也无可厚非，毕竟整个省城的医疗资源在那一片区域严重不足。康德松提出了这个想法后就连董奇运也没有任何的理由反对，于是这个议题就算顺利通过了。
“刚才老董提到了人才的问题，这确实是我们医院目前最需要着手解决的大事。”接下来康德松开始了这次办公会的第二个议题，“如果按照五年的建设期计算的话，在未来五到八年的时间内，我们的分院就会陆续建成，资金、设备、专业技术人才的问题相对来讲要好解决一些，但是管理方面的人才很可能会成为我们未来最大的难题。”
他果然要对医院的中层进行重新洗牌了。董奇运心里顿时警惕起来。而此时周前进和姜彤却都是一脸的麻木。
康德松见大家都保持沉默，继续说道：“在座的都是管理者，相信大家都认同管理对一个单位的重要性。就我们医院的现在的状况而言，要管理好未来相当于医院集团这样一个大家伙肯定是非常困难的，所以，我们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着重培养各方面的管理人才。关于这一点大家认同吗？”
这样的说法当然不会有任何人反对，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是现实的真实情况。康德松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对于我们现有的状况以及相关政策来讲，聘请职业经理人肯定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我们内部培养。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各位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周前进道：“既然康院长提出了这个问题，想必你一定已经有了比较全面的方案。康院长，你直接讲出来让我们听听吧。”
康德松摆手道：“虽然我确实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先听一听大家的意见。现在从上到下都在提倡民主抉择，我个人的智慧和能力毕竟有限，各位还是先谈谈你们的想法吧。”
董奇运沉吟着说道：“我觉得呢，最好的办法就是给现有的中层干部，包括各个科室的主任多配备几个副职，或者今后直接从其他医院引进这方面的人才，在经过三到五年的锻炼后将他们派送到各个分院，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康德松将目光投向周前进和姜彤，周前进点头道：“我觉得老董的这个想法不错，以老带新，以点带面，而且都是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今后在工作上也更容易磨合些。”
姜彤也道：“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我没意见。”
董奇运本以为康德松会反对，却没想到他竟然也在点头，说道：“这正好也是我的想法。不过这个办法就目前而言似乎还有着很大的缺陷，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除非是我们现有的中层管理干部都是强将，否则今后就根本培养不出我们所需要的管理人才来。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董奇运这才明白了康德松的真正意图，他还是要对医院的中层进行洗牌，沉吟着说道：“据我看，我们医院大部分中层干部和科室主任还是比较合格的，要知道，他们当年都是郝院长亲自选出来的人，而且还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锻炼，如今我们在他们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下进行撤换的话，恐怕会引起动**吧？”
康德松反问他道：“老董的意思是说，目前所有的中层干部都不应该撤换？他们每一个人都非常合格？”
董奇运并没有退缩，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康德松点头道：“如果评价他们只是合格的话，我认同你的看法。可是各位想过没有，当代社会各行各业的发展日新月异，陈旧的观念、老的办法必定不能适应甚至是阻碍医院未来的发展。所以我们绝对不能降低标准去衡量我们现有的中层干部，除非是我们实在选不出更优秀的人才来。”
董奇运再一次感到沮丧，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能驳斥对方的观点，于是也就只好保持沉默。康德松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一眼，笑了笑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有不同的意见，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吧。为了分院未来的发展和管理，我觉得首先应该成立一个分院建设指挥部，由我来担任这个指挥部的第一负责人，老董、老周做我的副手，毕竟我是医院的法人嘛，这件事情我想推也推不掉的，是不是？指挥部的职能就是对我们未来的四所分院的建设进行统筹管理。其次，我们还需要确立四所分院建设过程中的具体负责人，采取谁负责建设谁就负责管理未来分院的原则。我提议由姜彤负责综合性医院的建设，外科医院由唐尧负责，欧明生负责肝病中心，汤知人理所当然应该去组建生殖技术中心了。对了，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省卫生厅即将派人到我们医院来考察唐尧的情况，很显然，上边已经将他作为了我们医院差缺的那一位副院长的唯一人选。各位对我的这个提议有没有不同的意见？”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董奇运心里很是窝火，但是却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反对理由。而此时周前进和姜彤都保持着沉默，董奇运皱眉说道：“每个分院的建设事情繁杂，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件事情还是慎重一些为好吧？最起码也得事先征求一下他们本人的意见才是。比如汤主任那里，目前她已经临近退休的年龄了，她是否还有精力去做如此繁杂的工作呢？”
康德松问道：“那你觉得谁更合适去负责生殖技术中心的建设呢？”
董奇运摇头道：“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而已。再比如欧明生，这个人的能力实在有限，而且不止一次克扣科室的奖金，还和几个护士的关系不清不白，这样的人让他去负责一个分院的建设和管理似乎不大合适吧？”
康德松忽然笑了，说道：“他克扣奖金的事情不是早就调查清楚了吗？明明是传染科的那两个医生经常迟到早退，而且克扣下来的奖金也并没有被他私吞。至于他和护士之间的事情应该是属于人家的私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不应该将这样的事情拿到台面上来讲吧？”
董奇运怒道：“私德如此，今后何以能够管理好那么大一家医院？！”
大家都没有想到董奇运会忽然动怒，周前进劝了一句：“老董，别激动。”
康德松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好，他笑了笑说道：“既然老董有不同的意见，那肝病中心的负责人人选我们就暂时放一放吧。老董，汤主任那里就请你去和她谈谈，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可以吗？”
董奇运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此时反而对自己刚才的动怒感到有些尴尬，点头道：“好吧。”
康德松看了在座的所有人一眼，问道：“那么，各位对肝病中心的负责人有提名的人选吗？”
董奇运对周前进事不关己的态度很是不满，趁机说道：“我觉得老周就很合适嘛，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副院长了，今后去负责一家分院应该没问题吧？”
周前进的眉毛跳动了一下，急忙道：“现在我手上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呢，还是考虑一下别的人吧。”
康德松轻轻一拍桌子，道：“老董这样一提醒，我也觉得老周挺合适的。老周，你也不要推辞了，能者多劳嘛，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
周前进还想推辞，可是康德松却已经开始说下一件事情了：“四所分院的事情就暂时这样定下来了。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各个科室及行政部门负责人的事情。我个人的想法是这样的：临床科室负责人的选择标准除了管理能力之外，还要考虑他们在专业技术方面所取得的成果，这就是我们下一步选择科室主任的标准，然后在此基础上配备副手。各位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吗？”
董奇运问道：“那么，究竟是专业技术水平重要还是管理能力更重要呢？”
康德松道：“我个人认为专业技术水平更重要。管理能力可以慢慢历练嘛，而我们今后的分院需要大量的专业技术人才，领头羊的选择也就当然应该着重考虑这方面了。老董，你觉得呢？”
他的话讲得很有道理，董奇运点头道：“我同意这个原则。”
周前进和姜彤当然不会反对。康德松道：“我手上有份名单，请各位看一下，如果有不同的意见就直接提出来吧。”
董奇运仔细看了一遍手上的名单，发现上面除了普外科的唐尧外还有五个科室的负责人出现了变动，其中还包括了传染科的欧明生。董奇运暗暗诧异：欧明生可是康德松的人，他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董奇运很快就发现，名单上面这几个新的人选确实符合康德松刚才提到的那两个原则，似乎比现有的科室主任更合适。此时，无论是董奇运还是周前进、姜彤都一时间提不出不同的意见来，董奇运想了想，问道：“那，这几个下来的科室主任将如何安排呢？”
康德松回答道：“这就涉及我想要谈的下一件事情了，那就是医院重点科室及行政部门的问题，比如药房、设备科，这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在他们的位子上待的时间太久了，还有其他一些部门的负责人也是如此，对此，我还是提出两个原则：能力不够的就下；其他的人进行轮岗。轮岗的目的是让我们的管理人员更能够适应各方面的工作，流动才有活力嘛。这次从科室里面下来的人员中有几个人还是有一定能力的，比如欧明生，我的想法是把他放到更重要的位子上去。”
董奇运早就听说康德松准备把欧明生安排到药房主任位子上去的传言，此时一听这话就明白这绝不是谣言，如此看来，康德松想要控制医院重点科室的意图已然呼之欲出了。董奇运在心里冷笑着，问道：“那么，你准备把欧明生放到什么位子上去呢？”
康德松道：“让他做药房主任如何？”
这时候就连周前进和姜彤都耸然动容了，董奇运禁不住就大声道：“不可！华茂凯在药房干了那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违纪的问题，他可是药学专业的正高级职称，我们医院除了他没有其他任何人更适合做药房主任了。欧明生是传染学方面的专家，让他去替代华茂凯的话，这明明就是以弱替强，我坚决反对！”
康德松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将目光看向周前进和姜彤：“你们二位觉得呢？”
周前进不得不说话了：“我觉得老董的话也有些道理，老康，你看这件事情是不是……”
姜彤张了张嘴，结果却什么都没有说。康德松满脸的阴郁，叹息了一声后说道：“也许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我只是想到人员流动的问题，觉得药房虽然专业性强一些，不过说到底还是管理的问题。那好吧，华茂凯就暂时不动，继续做药房主任。我看这样，让欧明生负责设备科如何？”
董奇运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康德松的真正意图原来是这样。可是康德松刚才一直在让步，此时如果再反对他的这个提议的话反倒显得他董奇运太过锱铢必较了……董奇运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道：“对此我暂时不发表意见，因为我觉得欧明生并不是设备科负责人最合适的人选。”
康德松问道：“那，你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董奇运摇头道：“我保留个人的意见吧。”
康德松将目光看向周前进：“老周，你呢？”
周前进摇头道：“我没意见。”
姜彤急忙道：“我也基本上同意。”
康德松的脸上波澜不惊：“好吧，下面我们继续讨论其他部门的人选问题。”
院长办公会一直开到下班的时间，后面研究的事情倒是比较顺利，康德松也充分听取了董奇运和两位副手的意见，医院的人事问题也都基本上确定了下来。会议结束后董奇运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依然存在，想了想，直接就去了周前进的办公室。
周前进仿佛知道他一定会来，即刻就说了一句：“我们找个地方去喝一杯，有些事情不要在这地方说。”
董奇运点了点头：“那就去我家吧，我还有一瓶放了十年的茅台。”
董奇运的妻子做得一手好菜，虽然是临时说起，桌上的菜肴却十分丰盛。董奇运给周前进倒上酒后问道：“老周，今天的会你怎么看？”
周前进叹息了一声，抱怨道：“老董啊，你干吗非得把我推出来呢？”
董奇运也对他有些不满，说道：“有些事情明明不对，总不能我一个人去提不同的意见吧？还有，你都在这家医院干了这么多年了，当个分院的院长也是应该的嘛。”
周前进指了指他，道：“你明明知道这个分院的院长其实是有名无实，完全是劳苦卖力的活儿，却偏偏要把我推出去……老董啊，我看你也跑不了。”
董奇运默然。周前进说得对，康德松貌似让几个下属去负责今后的几家分院，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实权。要知道，分院上面还有一个建设指挥部呢，什么工程设计、招标等等，最终都得这个指挥部说了算。即使是今后几家分院建设完毕之后，药品采购、设备招标的权力依然掌握在他康德松的手上。
董奇运和周前进碰了一杯，喝下后点头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看来生殖技术中心的事情最终还是会落在我的头上，他康德松始终站在顶端操控着所有的权力，你我最终都会沦为干事不讨好的角色。哎！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这个人如此有心机呢？从今天的情况看来，我们都被他玩弄在了股掌之中啊。”
周前进笑了笑，说道：“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就是做副手的，倒是你……老董，我觉得应该劝你一句：其实你没有必要事事都去和他争。”
董奇运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说道：“老周，你这是什么话？我不也是为了医院的发展着想吗？”
周前进一口喝下了杯中的酒，道：“医院是院长负责制，有些东西你根本就没办法和他争，更何况他也是从医院的发展角度考虑问题，即使是带有一些个人的东西在里面，但也并没有特别违反原则，所以，我认为这样的争也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董奇运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周前进道：“你是书记，同时还兼了纪检方面的工作，所以，你的作用应该是对院长权力的制衡。我觉得，对于你来讲，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医院的发展规划以及业务管理方面让他放手去做，如果他有违反原则甚至违纪的情况，这时候才是你出面的时候。有一点你应该看得非常清楚，那就是康德松关于医院未来的发展规划无论是上面还是郝院长都是支持的，大家都不希望因为内耗而影响到大局。”
董奇运又一次默然，叹息着说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是他康德松为了欧明生的事情竟然给我们挖了那么大一个坑……”
周前进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他这还不是担心你坚决反对才不得不使出了这个暗度陈仓之计吗？而且我还有一种感觉，说不定华茂凯早就投靠康德松了，这就是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啊。”
董奇运大吃一惊：“什么？！”
周前进微微一笑：“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康德松今后要控制住下面四所分院的话，设备科和药房就必须紧紧捏在他的手里才可以啊。”
董奇运目瞪口呆。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挫败的滋味——也许最聪明人就是眼前的这位，他明明什么都清楚就是一言不发、难得糊涂。
人事的问题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是非常敏感的，院长办公会的内容多多少少被泄露了一些出来，一时间医生护士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与传言在医院里面满天飞。
汤知人直接就拒绝了组建新医院的任务，她不满地对董奇运道：“你们想要累死我啊？我都要退休的人了，除了自己的专业之外什么都不懂。谁建设谁管理？这是哪个想出来的？”
董奇运解释道：“医院与其他建筑不一样，需要特殊的设施与功能，必须懂行的人去具体管理。比如当初你们建实验室的时候，建筑和装修图纸不也是在你的意见下反复修改过吗？”
汤知人摇头道：“我老了，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的精力了。这样吧，我给你们推荐个人。”
董奇运急忙问道：“谁？”
汤知人道：“卓越。”
董奇运哭笑不得：“卓越才是主治医师，又没有行政职务，怎么可能让他去独当一面？”
汤知人冷冷地说道：“你们就知道论资排辈，他能不能独当一面你们不用怎么知道？”
这时候董奇运心里一动，忽然有了个想法：万一……不过他对汤知人推荐卓越的事情感到有些奇怪，问道：“你以前不是不赞同他去搞行政工作吗？”
汤知人问道：“那你觉得我们科室除了他还有谁能够接替我今后的工作？三四十岁的这一批人无论是能力还是技术都不怎么样，一个个心里想的就是房子车子，真正愿意做学问的几乎没有，这是世界观的问题，我改变不了他们。卓越不一样啊，他能够静得下心来，为人也很谦和，这个地方只有交给他我才放心。”
董奇运沉吟着说道：“我们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汤知人知道他说的是敷衍的话，提醒道：“当初我们建设这个科室花费了无数的精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如果你们想要毁掉这个科室也非常简单。我言尽于此，你们自己去考虑吧。”
董奇运有些尴尬，唯有苦笑，心想我要是能够决定这样的事情就好了。
康德松听了汤知人的意见后不住摇头，说道：“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且不说他根本就不符合我们制定的那两个原则，而且这个人刚刚才受到了处分，管理的精髓就在于公平和奖惩分明……”说到这里，他看了董奇运一眼，诚恳地道：“老董，看来这副担子只有你来担着了，医院里面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了啊。”
董奇运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心知无论如何也推脱不了，不过他还是装着犹豫了片刻后才说道：“好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康德松很高兴的样子，笑眯眯地道：“你说。”
董奇运道：“我希望卓越能够做我的副手。”
他的这个要求有些出乎康德松的意料，皱眉思索了一下后才点头道：“好吧，我们也正好可以看看这个年轻人的能力究竟如何。”
几天后，未来分院建设工程部负责人名单以及各个科室、行政部门负责人的调整情况就以正式文件的形式下发了，这时候人们才惊讶地发现：康德松竟然比他的前任郝书笔更加铁腕，雷厉风行的风格与他以前的做派简直判若两人。
汤知人也没有想到医院竟然真的接受了她的建议，虽然卓越只是被安排成为董奇运的副手，不过在目前这种环境下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决定了。
对这样的安排卓越感到非常愕然，而周围人看他时候的目光更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急忙就跑到汤知人的办公室去问为什么。汤知人倒是对他说了实话：“这件事情是我建议的，董书记最终促成了。原因很简单，过两年我就要退休了，那时候你也应该是副高职称了，我希望你能够接替我将这门学科好好发展下去。”
卓越很是惶恐：“我真的行吗？科室里面还有那么多资深医生呢。”
汤知人看着他的目光很是慈祥，温言说道：“只要你能够一直保持对专业的那份初心，就一定能够在这一个领域越走越远的，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迷失掉自己，如此的话我就放心了。”
卓越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感动地道：“我一定好好努力。”
汤知人的目光更加柔和：“你当前的任务就是要把手上的这件事情做好，不能出任何的差错，只要这件事情成功了，你的事业也就有了比较深厚的基础。虽然我并不希望你太过现实，但我们毕竟生活在这样一个现实的社会里面，个人的能力需要得到展现，我们在很多时候也必须要服从于这样的现实。”
此时此刻，卓越真切地感受到了汤知人对他如同父母般的慈爱。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种信任，更是她对自己事业的殷殷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