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的时候,狱史过来锁门,安钧宁有些不舍地趴着门看着裴珩的身影,却被狱史不耐烦地抽出鞭子,“啪”的一声打在了门框上:“滚回去!”

安钧宁抱着手摔到了地上,虽然隔着门,但是仍甩到了她的手背,一声清脆的响声夹杂着火辣辣的疼痛,她蜷缩着身子,控制不住地轻声尖叫了一声。

裴珩听见响声,顿住了脚步,转过身,就见安钧宁的手背上出现了一条鲜红的鞭痕,见他回头过来看,她赶紧将手藏好,冲他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

她故作无所谓的笑容落在他的眼中,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刹那间,裴珩觉得自己脑海里有根弦,崩断了。

狱史正骂骂咧咧地锁好门,一回头,却看见裴珩正站在他的身后,忙赔笑道:“裴相……”说话间,突然觉得不对劲,向来喜怒不露于表面的裴相,森冷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那双眸子仿佛是蒙上了一层冰,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裴相……”

裴珩冷冷唤了声:“飞盏。”

话音刚落,便见飞盏落在了他的身后,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裴珩看着狱史腰间的鞭子,示意了一下:“带过来。”

飞盏会意,将地上的狱史拖到一旁,拿起他腰间的软鞭,重重抽了一鞭,飞盏内力深厚,这一鞭子下去用了五成力,已经打得他皮开肉绽,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冲裴珩跪了下来:“裴相,您就算想罚小人,也得给小人个理由吧?”

“理由?”裴珩眯了眯眼,“本阁还需给你理由?”

狱史抬起头,有些不死心:“裴相,小人知道您位高权重,可是这里是大理寺,就是小人犯了错,也应是先知会徐大人,由他来审判!”

“哦?你的意思,是本阁无权处置你?”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如实禀告。”地上的狱史依旧跪着,但是言语中已是有十分不满,裴珩冷声咧了咧嘴,竟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自己端着这谦谦如玉的表象太久了,旁人还真的以为他宅心仁厚了。他收敛笑意,再看过去,眼中已经一片冰寒,飞盏兀自有些心惊,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公子有这种表情了。

“继续打。”

“是。”飞盏转过头看着他,“公子,打多少鞭?”

裴珩淡淡地看着他:“打到死。”

闻言,地上的狱史惊讶地抬起头,还未说话,就见飞盏一鞭子过去,将他抽的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发出一声惨叫,既然裴珩下了命令,他也就不再手软,空气中很快弥漫着血腥味,狱史许是被抽得太过疼痛,嚎叫起了徐进。

“徐大人!徐大人……”

徐进从外面快步走过来,一进牢狱,就见裴珩站在案几旁,四周的狱史纷纷跪在地上,一脸惊恐,走得近了,才发现裴珩面前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狱史,身侧丢着一根软鞭,他过去探了探狱史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徐进有些惊讶:“这,裴相……”

裴珩转过头,眼中的森寒让他不寒而栗,下意识的立刻跪下了。

裴珩扫了他一眼,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徐大人,案件还未落,何必急着定罪,你在大理寺待了这么久,学到的就一个屈打成招?”

徐进没有抬头,但也能感觉到裴珩刀一样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压迫得他抬不起头,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下意识的撇了撇安钧宁的方向,心中冒出了一万个猜测,却也猜不透这丫头究竟与裴珩有什么渊源,只是隐隐觉得,此事应该要报与李岚清知晓。

“臣惶恐,不知这混账做了什么惹裴相生气,臣定会好好教训这群不识相的东西!”徐进伏在地上,诚惶诚恐。

裴珩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如玉的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疏离,他没有叫徐进起身,亦不多言,只是站了片刻后,带着飞盏踱步而去,走后良久,徐进才抬起头,额上已是一层细汗。

岚夏死后,皇上一下子老了很多,他儿女不多,唯独岚夏从小不怕他,又生得活泼单纯,一直最疼这个女儿,不想岚夏出了这等事,心中郁结之时,又听闻毒害岚夏的凶手竟与太子还有裴珩有牵扯,当下在御书房大发雷霆,命令李岚清快快结束此案。

裴珩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径直去见了太子,李弋正在东宫摆弄棋盘,一个人对着黑白棋子,坐了一个时辰。

见裴珩过来,他伸了个懒腰:“我与太傅如今应该避嫌,此时来见本宫,要是传到父皇那里,可不知道会被添油加醋成什么样子。”

裴珩在他对面坐下:“臣本就与东宫共存亡。”

李弋失笑:“太傅第一次这么直抒胸臆,本宫实在感动。’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因为小安吗?”

“殿下应该清楚,小安只是个牺牲的棋子。”

李弋目光逐渐敛下来,他示意了一下四周,将宫人都遣了下去。

“太傅不是一直在调查凤栖楼么,查得如何了?”

“查清楚了,但是如今缺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李弋看着他:“什么东西?”

裴珩略略思索:“一样可以置对方于死地的东西,可以是人,或者,让他毫无翻身之地的罪证。”

“那如今太傅准备怎么做?”

裴珩看着手下的棋盘,眯了眯眼:“等,如今我们被动,只能看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李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裴珩清雅的面庞,忽然道:“太傅做事不似狠决之人,如今却因为小安,决意置对方于死地?”

裴珩目光微沉:“殿下如今也看到了,我们的敌人,不是人,是畜生,若是不抱着决然的心态,只要对方一息尚存,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李弋一怔,想起了死去的岚夏,心中有些隐隐的不适。他与李岚清赵贵妃素来不和,岚夏也知晓他们之间有嫌隙,但是她对自己却不介意,即使是从自己这里讨不到好脸色,也会跟在他身后喊他“小老六”。他以前总觉得岚夏没脑子,会被宫里的人算计,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成为自己亲兄弟的踏脚石。

李弋抬起头,朝裴珩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意:“本宫知道了,如今本宫出不了东宫,暂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怕是太傅要小心了。”

裴珩颔首,起身冲他行了礼:“臣今日来,便是想与殿下说,殿下无需再与皇上辩解,说多错多,眼下的事情,放心交于臣便可。”

说罢,裴珩转过身,缓缓踏出东宫,清俊的身影在他的眼中逐渐模糊。李弋收回目光,思绪却再难平静不下来。

刚刚裴珩一席话,让他忆起了一些不愿想起的往事。

有其母必有其子,赵贵妃心如蛇蝎,李岚清有过之而无不及。

世人都以为皇后体弱多病,是寒疾使她香消玉损,只有李弋知道,母亲是死于赵贵妃之手。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他捧着一颗小小的雪球溜进母亲的房间,想给病榻上的母亲看一眼外面的雪,却见赵贵妃坐在母亲的床前,与她窃窃私语。年幼的他有些害怕赵贵妃,虽然大家都说她温柔又善解人意,但是他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于是他躲在屏风的后面,偷偷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赵贵妃将碗里的药慢慢喂到母亲的口中,语气极其温和:“皇后身子越发差了,妾身说句逾越的话,今日太医说,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的母亲目光平静,怔怔望着窗外,似是没有听到。

他小小的身子缩在屏风后面,像是被冻住了手脚,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半晌,听闻母亲的声音淡淡传来:“皇上近日都是在你那边吧?”

赵贵妃的脸上容光焕发:“是,妾身让皇上来看看皇后,可皇上说,皇后身子不好,不愿意叨扰。”

他的母亲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但是依旧美得惊心:“贵妃出身望族,日后若是位居六宫之首,不求善待绪儿,只希望能给他一个容身之地。”

赵贵妃端着碗的手略有顿住,而后笑道:“皇后慎言,您才是六宫之主。”

他的母亲低下头,竟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六宫之主,却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六宫之主,却连个小小的寒疾都扛不住,这样的六宫之主,不要也罢。”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本宫想一个人静静,药放在桌上吧,我自会喝的。”

赵贵妃看着手中的汤药,慢慢起身将药放在桌上,看着**病怏怏的皇后,终是挥袖走了出去。

李弋蹲在屏风的后面,手中的雪团都化成了冰水,他似是浑然不觉,脑海里回响的,都是他母亲挺不过冬天的话语。

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床榻上的母亲削瘦的脸庞,泪水断了线般的滚了下来。

他见母亲转过头,看到他满脸是泪的模样,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悲伤与无奈,她轻声唤他过去,温柔地将他揽进怀中,手指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绪儿不哭,绪儿乖。”

他趴在母亲怀里,抽噎着问她:“母后,你身体究竟怎么了?为什么父皇都不来看你?”

抱着他的手,似是松了松,而后,他听见他的母后温柔的声音传来:“绪儿,你记着,今日的事,不要对他人提及,还有,父皇不是不来,他是太忙了,今后你要多亲近亲近他。”

他埋着头,泪水将母亲的衣衫染湿了一片。

那个时候,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对别人说赵贵妃的事,更奇怪为什么要多亲近父皇,他印象中,这几年父皇一直不怎么关注他,对他远不如他的二哥李岚清。

后来他坐上东宫之位,想起那反常一幕,忍不住着手调查起来,才得知,赵贵当年妃日日去云宁宫,给母亲送的是毒药。赵贵妃盛宠不衰,赵家权大势大,皇后早已失宠,自病后,皇上越发来得少了,即使是每月例行公事到皇后宫里一次,也是住在偏殿。

他与皇后在最后的日子里,竟是再无一面。

李弋不是不怨的,他不敢相信他的父皇对于母后竟是一点情分都无,若是他能给一点恩宠,赵贵妃也不至于猖獗到如此境地。

犹记得年幼时,父皇总是围在母亲后面变着法地讨她开心,他从未见过一个男子可以对女子好成那样,似是即使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能给她摘下来。可是母后对他从未露过笑颜。

后来有一天,母后在院中**秋千,后面的丫鬟推着她摇摇晃晃,她捏着绳索,笑得如少女般明媚。父皇踱进门的时候便见到这一幕,他示意太监不要去通报,悄悄走到母后的身后,让丫鬟离开,自己慢慢地推着母后,见母后笑声清脆,他的脸上也**漾出了笑意,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父皇那般的笑容,似是春风拂过杨柳,无限温柔。

可是等母后发现身后人是父皇的时候,她的笑容立刻消失,起身跪下向他行礼,瞬间又回到了往日冷漠的模样,他的父皇就那样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她,眼中变幻莫测,似是十分悲伤,半晌,听见他轻轻唤了一声:“思柔。”

那是他母后进宫前的名字,多年没有听过了。

他的母后低着头,却并未应答,面前的父皇站了许久,而后似是失神般,慢慢出了母后的殿门,自此之后,父皇便很少来了。

后来,听说父皇经常去赵贵妃那里,再后来,母后的云宁宫,成了冷宫一般的存在。

母后死后,他应她的嘱咐,低调沉默,不争权利,慢慢淡出了大家的视野,本以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却在十岁那年,被封了太子。

不仅是他,朝野中所有人都震惊了,也就是那时,他从角落被推到了人前,面对悠悠众口,父皇力排众议,还让裴珩做了他的太傅,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太子,四年过去,竟也稳稳当当地坐实了这个太子之位。

李弋捏着手中的棋子,思绪戛然而止,他压下心中的万般情绪,回过神来,见旁边立着的一位小宫女不时拿着眼神瞟着他,见他看过来,慌忙低下了头。李弋见她很是面生,便随口问了下身边的太监:“周桂,她是新来的吗?”

周桂扫了一眼,躬身道:“殿下,她叫巧儿,之前您出宫那事,皇上罚了一众太监宫女,便换了一批新人,估计是她也是那批中新来的吧。”

李弋点点头,收回目光,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