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钧宁今日觉得很是烦恼,都说恋爱是在烈火里燃烧般热烈,到她这里怎么就是冰火两重天,她实在是弄不懂裴珩了,前一秒还一副要立刻跟她天荒地老的模样,不过是进了个宫的时间,整个脸突然就冷下来了,安钧宁乐颠颠地去找他的时候,甚至给她吃了个闭门羹。

飞盏站在门前,伸手拦住她:“公子有要事处理,任何人不得打扰。”

安钧宁端着手中的小碗:“近日天干气躁的,我给裴相炖了雪梨。”说罢,就要穿过飞盏,却见他伸手抵住她的肩膀,缓缓道:“小安,刚刚已经跟你说了,公子不见你。”

安钧宁愣了片刻,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飞盏,见他眼神闪躲,避开了她的目光:“你回去吧。”

安钧宁捧着托盘,站了片刻,终是转身走开了,一路回到厨房,她将碗重重地放在灶台上,气鼓鼓的模样引起了一旁张一刀的注意:“你怎么了,吃炸药了?”

“炸药没吃,吃了个闭门羹。”安钧宁坐下来,两条好看的眉毛皱成了毛毛虫。

张一刀猜到了个大概,他摸着自己的小肥手,心中有丝小骄傲:“哎,所以说看男人啊,不能只看皮相,如今我这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人可不多了,你看,我就从没让我家翠花生过气……”

安钧宁心情烦躁:“张胖子你能不能让我静静?”

张一刀立刻乖乖闭上了嘴巴。

安钧宁坐在一旁,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突突”的有些不安。

是夜,裴珩躺在**看着窗外淡淡的月光,久久不能入睡,今日皇上与他说的一番话久久不能散去,与此同时,安钧宁的一颦一笑不时浮现在脑海中,让他慢慢握紧了双手。

十多年风霜砥砺,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是因为他从未犹豫,也懂得把握分寸,自始至终都在做正确的选择,这一次,也不例外。

裴珩翻身而起,早已没了睡意,他缓缓打开房门,月光泄了一地。

裴珩移过目光,瞥见坐在自己台阶前的安钧宁时,心脏像是突然被什么砸中了,刚刚坚定的信念,刹那间稍稍动摇了下。

听见响声,安钧宁回过头,见身披睡袍的裴珩时,她眼神亮了亮,冲他粲然一笑,像极了月光下缓缓盛开的昙花:“裴相。”

裴珩在原地站了片刻:“你怎么没睡?”

安钧宁转过头,低声道:“睡不着。”半晌,她试探着问道,“今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珩走过去,弯腰坐在了她身边的石阶上。

安钧宁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见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挤出一丝笑容想缓解下气氛:“半夜睡不着,莫非你是在想哪家的姑娘?”

话说完,安钧宁自己也觉得不太好笑,有些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却见裴珩突然开口:“皇上让我娶岚夏。”

空气中静了几秒。

安钧宁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她惊讶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对上裴珩的双眼时,吞吞吐吐道:“可是……那你怎么说的?”

她听说抗旨是要杀头的。

裴珩平静道:“皇上让我明日给他答复。”

闻言,安钧宁脸上的神情轻松了不少,她舒了口气:“那你明天拒绝皇上的时候,你得说得委婉点啊,不然皇上生气了可就不好了,都说伴君如伴虎,你得小心点,不能说得太过了……”

她说了半晌,裴珩没半点回应,她察觉不对,也慢慢沉默了下来,一种诡异的静谧在二人之间流淌,安钧宁将柔软的双手覆上他的手背,内心那种不安感又涌了上来,她喃喃开口:“你,会拒绝的,是吧?”

她定定看着裴珩,等了半天,没有等来意料中的回复,却见他哧然一笑,敛下目光:“小安,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伸手拂开安钧宁覆在他手背的双手,裴珩看着暗沉的夜色,缓缓道,“我与你是不一样的,自少年时就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这一路步步为营,为的也不过是成就‘裴相’二字,如今若是娶了岚夏,正式进入皇族,与我又有何损害?”

安钧宁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裴珩的口中说出来的,她急急开口,几乎是质问:“可是,可是你根本不喜欢她……·”

“我这样的人,怎会为情爱所困。”

裴珩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安钧宁,她双唇微启,抱着手臂呆呆地看着他,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猫,听见他清冷的声音时,她的鼻头皱了皱,眼眶慢慢红了起来,很快便盈满了泪,但在眼泪落下的瞬间,她迅速低下了头。

她哭了,却没有发出一丝哭泣的声音,裴珩看着她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明明显得那么无助,但是却听见她咬着嘴唇,声音一字一句传来:“我不相信。”

他第一次见她落泪,竟然是以这样隐忍的方式。

裴珩转过身,轻轻扯了下自己的衣摆,脸上的表情淡然又疏离,一下子让安钧宁回到了初见他时的印象,月光在裴珩白玉般的脸庞上镀上一层光晕,使他更添了几分冰冷。

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冷漠,疏离,又拒人千里,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自己曾走进过他的内心,往事种种刻在她的脑海里,如此真切又深刻。

但是如今所有一切都被他覆手推翻,没有任何预兆,她措手不及。

“小安,你涉世太浅,这世间有太多事,比情爱来得沉重,我这一生,都不会囿于这两个字。”裴珩转身,眼神始终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直到安钧宁再次开口。

“可是,我喜欢你啊,很喜欢,很喜欢……很久以前就是……”

身后她小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重重的鼻音,裴珩深吸一口气,在夏天的夜晚,却觉得整个胸腔都吸进了一口冷气。

他突然想起那个月夜,安钧宁红着脸说起她初见他的场景。少女倚在阁楼,对着下面白马之上的男子投去倾慕的目光,惊鸿一瞥间,便占据了她所有对于爱情的幻想,那是她藏在心中的梦。

是他让她的梦成真,如今也是他亲手打碎她所有美好的憧憬。

袖中的手慢慢握成拳,而后又放松,他迈着平稳的步伐踏进房门,转身将门关上,在黑暗中缓缓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彻底没有了睡意。

她是梁肖的女儿,没有就地处决她,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

父亲,裴府,仕途,哪一个提起来,都比她“安钧宁”三个字来得沉重。

裴珩次日起得很早,飞盏给他束发更衣的时候,眼神总是在他脸上飘忽,对上他的目光时,又不动声色地躲开。

裴珩心中有些纳闷。

整理完毕,打开门的时候,裴珩终于知道为什么飞盏这么反常。

清晨微亮的光线里,安钧宁穿着碧绿的衣裙,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前,见他出来,赶紧将手中的托盘递上前,上面,是一碗热腾腾的南瓜粥。她端着粥,笑脸盈盈地站在他的面前,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裴相,先喝碗粥再上朝吧。”

裴珩看了她片刻,而后推开她放在面前的粥:“不必了,我回来再用膳。”

向前走了两步,袖子却被人扯住,裴珩回过头,看见安钧宁死死扯着他的袖子,眼中带着莫名的执着:“裴相,先喝粥吧。”

裴珩看着她,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飞盏走上前,故作轻松地拿起她手中的粥:“这么烫,我拿着吧,等会公子在路上喝。”说完之后,他讪讪闭上了嘴,自己都觉得这话挺蠢的。

本以为安钧宁会骂他是不是脑袋进水了,却见她看着他拿在手中的粥,呆呆站了半晌,而后微微点了点头:“好。”随后她弯下身,给裴珩施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裴相,我先下去了。”

裴珩看着她,而后唤了一声“小安。”

安钧宁回过头,看见他慢慢走过来,眼中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有微微的闪动,却见裴珩漠然得站在她的面前伸出手掌,掌心是一块玲珑的玉。

“你的东西,还给你。”

安钧宁只觉得心底有什么被狠狠撞击,整个心脏四分五裂,刚刚伪装出的镇定如今也装不下去了。

他竟要跟她断得如此彻底?

安钧宁漆黑的瞳孔慢慢放大,闪烁着不可置信的愤怒,半晌,她狠狠抓起裴珩掌心的玉,做出欲扔开的手势,可是握在手中半晌,她撇了撇嘴,还是放下手臂,胡乱将其塞进了自己的怀中,没有任何言语,转身快步走开了。

飞盏站在一旁,全程观望了这出情感大戏,而后望着手中的粥,陷入了两难,抬头撞见裴珩的目光时,他想了想,还是将粥放回了他的房中。

“公子,您对小安,是不是有点……”“过分”二字在舌尖转了一圈,终觉不妥,仔细想想,裴珩也没什么错,就是感觉这态度转变得,有些过快。

应该……循序渐进的吧。

“公子,您不会……真的娶岚夏公主吧?”犹疑了片刻,飞盏还是问了出来。

裴珩心中一紧,他敛下眼神,沉默着跨出府门,坐进了轿中。

安钧宁一路连走带跑地回到自己房间,掏出手帕抹了一下自己有些泛红的眼圈,心里难受得简直要拧成一团。她就不该去给他送粥的,她应该将粥狠狠地扣在他那张让她爱慕的脸上,然后告诉他,你开开心心地去娶你的岚夏公主吧,我不陪你玩了!

但是实在意难平。

安钧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锤着枕头狠狠发泄了一通心中不忿之后,突然发现桌边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压在茶杯底座,露出半截小头,她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起身将纸条压住,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关上窗户,缓缓打开了字条。

就两个字——速回。

这才想起,与隐水的三日之约已经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