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钧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南王府,她不知道这个选择究竟是不是很睿智,但是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应该离小郡主远一点。

尤其是见了南王府的主人李隽之后。

李隽是先皇最小的儿子,年龄不大,但是辈分颇高,如今的皇子们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皇叔”。

安钧宁听闻这位小皇叔爱的是美酒美人,终日浑浑噩噩,一看就不是个会干正事的主。

天色微暗,李隽便带着一群下人前呼后拥地来到了府邸,估计是在哪个温柔乡里刚回来,神采飞扬,满身的胭脂味。

管家钟叔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李隽眉梢微皱,提步来到厅中,对跪在地上的安钧宁前后左右三百六十度的观察了个遍。

然后喝了一口茶:“姿色一般。”

安钧宁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个纨绔子弟难道只会看脸么,况且她现在的身份是个男的吧,死颜控。

“你叫什么?”

“安……宁。”出门在外,还是不要用真名的好。

李雁儿上前,半是撒娇半是祈求地缠着李隽,要他给安钧宁安排个好差事。

李隽端着茶盏,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他扫了一眼安钧宁,漫不经心道:“雁儿,你似乎对这个乞丐很是上心啊。”

“他救过我啊,而且安宁机智勇敢……”

似乎察觉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李雁儿的脸逐渐红了,但是李隽的脸慢慢黑了。

完了,南王不会以为她勾引小郡主吧。

李隽沉默良久,然后忽然勾起一抹笑意,看得安钧宁心肝一颤:“既然如此,钟叔,你下去领小安子做个差事吧。”

小……小安子?他倒是叫得很顺溜,有考虑过她的心情么?

一旁的管家上前,恭恭敬敬领过吩咐,安钧宁也谢过恩,跟着钟叔身后走向门外,经过小郡主身边时,她还拉着钟叔,特地嘱咐他对安钧宁关照些。

小郡主果然仗义,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

安钧宁心情复杂,她跟着钟叔走出门外,看着闲庭信步的老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钟叔?我们……要做什么?”

钟叔抚着胡子,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安钧宁不知道钟叔究竟有没有听进小郡主的话,因为,她压根就没感受到钟叔对她一丁点的关照。

穿着土鳖的蓝色家丁服,头顶一顶滑稽的帽子,安钧宁一边嫌弃南王府的恶俗审美,一边被钟叔指挥着跑上跑下。更可恶的是,早上时候天蒙蒙亮,她就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眯着眼睛和一群人挤在一起做早操晨练。

钟叔也不知道从小郡主那里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认定安钧宁是个武功高强低调热心的世外高人,非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演胸口碎大石,在安钧宁百般解释之后,他们退而求其次,决定让她表演徒手劈砖。

安钧宁一掌下去,骨折了。

三棍说得对,血光之灾。

钟叔很失望,他觉得安钧宁欺骗了自己的信任,一句话打发她去了后厨,每天的生活变成了劈劈柴挑挑水,给后厨打杂。

钟叔送她走的时候,有些过意不去,他拍着安钧宁的肩膀,说虽然你是郡主的救命恩人,但是南王府的家丁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才能进的府,你这样的绣花枕头,实在是不足以担任家丁一职。但是他让安钧宁不要灰心,每天在后厨勤练身体,总有一天会重新加入家丁的大家庭。

低着头,安钧宁表示一定将钟叔的教诲牢记于心,然后等钟叔走后,立刻欢欢喜喜地加入了后厨。

自己再也不用穿那件丑得不行的家丁服了,也不用整晚被钟叔敲门说要跟她学武功了,更不用天天跟个傻缺似的做那尴尬的健身操了·

更关键的是,这里是什么地方?

南王府的厨房啊!美食的天堂啊!

几日后,李隽在李雁儿的强行推荐下,极其不情愿地去后厨见了安钧宁。

李隽前脚刚踏进后厨,后一秒就见在厨房的门槛上,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人。

安钧宁系着一条大花围裙,盘腿坐在门口,右手吊在脖子上,左手正捧着一根玉米,啃得不亦乐乎,全然不顾形象,玉米粒四处横飞,察觉到面前来了人,她抬起胖了一圈的脸,眯着眼慢慢适应了阳光之后,终于看清了来人。

安钧宁顾不得脸上还有玉米粒,赶紧趴下来行礼:“奴才叩见王爷!”

李隽鄙视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听雁儿说,你在后厨呕心沥血,憔悴了不少。”

安钧宁看着面前的那双黑色绣金靴子,暗自思忖小郡主是不是对“憔悴”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小郡主一见安钧宁,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她走过去将安钧宁从地上拖起来,还贴心地给她歪了的帽子给正了正。

安钧宁不胜惶恐,她强行忽视李隽越来越黑的脸,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意:“郡主过奖了,只是小人的一点小小的才能,就是比较会吃……”

李隽冷哼一声:“我看出来了,这么能吃的人才,可别在我府中埋没了,一定要赏。”

嘴上说着赏字,但是李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安钧宁稳住打颤的双腿,强装镇定,但是李隽半天没说赏什么,只是给了安钧宁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安钧宁不知道为什么小郡主觉得让她待在后厨是埋没了人才,不顾安钧宁的再三劝说,她硬是大力举荐,将她塞给了李隽。

其实李隽身边压根就不缺人。

平日里给他端茶递水的有专人,给他更衣的有专人,给他研磨的有书童,安钧宁往那一站,总有些多余。虽然李隽很嫌弃她,但这家伙对李雁儿异常宠溺,于是也就半将就地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

安钧宁心虚地站在一旁,越打量李隽身边的小童,就越发觉得自己有点掉档次,要说这李隽也是会挑人,这身边的人一个个的,哪个拎出去都能去当小倌馆,自己一个女的装成男的,在外人眼里自然有那么些秀气,但是跟李隽身边的这些小哥一比,真的还挺爷们的。

于是,因为不够娘,安钧宁遭受了强烈的嫌弃。

南王府后院建有一个四角亭子,风雅精致,四面环水,红色的锦鲤在水里优哉游哉,风起,岸边的柳絮随风飘扬,确实是一片好风光。

但是安钧宁的目光,却全然被亭中的那抹淡青色的身影给吸引了,他端坐在石凳上,目若星辰,眉如远山,俊美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不时含笑点头,或者浅饮杯中水,整个人就如宣纸上的一笔水墨,淡,又雅。

裴珩,裴相啊。

要说裴家,绝对是个传奇。

裴珩出身名门,祖上三朝宰相,只是到裴珩这一代,有些曲折,他父亲裴延刚任相位一年,便被奸臣所害,留下裴珩孤儿寡母,日渐没落。

裴珩十八岁参加科举,一朝得封探花郎,据说裴珩本是状元之才,但是殿试时圣上一看裴珩,眼前一亮,抚着胡子,道:“裴郎是状元之才,但更有探花之雅。”于是大笔一封,便成了探花,但是为了表示对裴珩的赞赏,圣上破例让其与状元一起,打马游街。

整个长安街游了一圈下来,裴珩也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更是成了京城无数少女心中的意中人。

而如今,安钧宁站在了万千少女心心念念的偶像面前,不免也有些想入非非。

那边李隽已经咳嗽了好几声,安钧宁还是一动不动,直到裴相抬起头看着她,然后指了指自己杯中已经快见底的茶水。

安钧宁如梦初醒,赶紧冲上去给他添水。

手刚拆绷带没多久,不能行动如常,安钧宁将茶壶拎起来,倒茶的时候,微微有些颤抖,对上裴珩疑惑的目光,她尴尬一笑,不动声色地用左手握住了右手,然而茶还是洒了一桌。

安钧宁顿时觉得后背一凉,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果然,李隽一记眼刀飞过来,似乎要将她射出两个窟窿。

安钧宁识相地离得远了点。

裴珩将饮了一口茶水,而后拿起筷子夹起桌上的一叠小菜,嚼了两口之后,缓缓道:“这菜的味道,倒是有些新奇,莫非王爷府中换了厨子?”

“没有。”李隽的脸色有些僵硬,然后目光扫向了一旁的安钧宁,“你离那么远干嘛?过来!”

安钧宁:“……”你吃炸药了?

“说说,这是怎么做的。”

李隽敲了敲桌子,示意了下桌上了那碟小菜。安钧宁稍稍抬起眼,对上裴珩那双好看的凤目,顿时有些紧张。

“回裴相,是……用热水滚过之后,加上酱油、香醋、花椒、虾油等调料拌的。”

裴珩点点头,漫不经心道:“你是从何处学的这些手艺?”

“凤……凤栖楼。”安钧宁吞吐着出声,让座上的两人都有些讶异。

“凤栖楼是城中有名的乐坊,就算是个下人也是千挑百选,你是怎么进去的?”

李隽放下手中的筷子,不屑的出声,摆明了不信。

裴珩倒是没有表现出怀疑,他看着安钧宁:“你是凤栖楼的人?”

安钧宁歪着脑袋,思忖了片刻,还是没有胆子在裴珩撒什么弥天大谎,便缓缓道:“回裴相,奴才之前曾在凤栖楼的后厨打过杂,楼里一位老神厨觉得奴才天赋异禀,便指点了一二。”

李隽冷哼一声:“天赋异禀,是指你能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吗?”

安钧宁握紧双拳,强忍住了想锤死他的冲动。

安钧宁的话半真半假,她不是在凤栖楼打杂的,但是老神厨指点却是真的。说完之后,她偷偷抬眼观察裴珩的反应,只见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神情平静,似是在思索什么。

良久,裴珩突然开口道:“原来如此。”随即朝李隽作了作揖,“本阁瞧这小兄弟倒是有趣,若是想向王爷讨来,不知王爷可肯割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