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他便很喜欢云宁宫后院的一棵槐树,相比其他妃子院里贵气的牡丹和香得刺鼻的桂花,槐树的花花瓣小小的,像是落了一场白雪缀在枝头,他就坐在树下**秋千,看母亲身着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坐在殿前眉目温柔地看着他,然后亲手给他做一盘桃酥饼。
他听说那是他的父皇知道母亲喜欢槐树,特地从宫外移植过来的,自己亲手栽培,又命宫人好生照料,就为了博母亲一笑,可是等到槐树开满槐花的时候,他的父皇突然不来了。后来他听说,他去了赵贵妃的宫里,因为贵妃喜欢吃荔枝,他为她千里迢迢运来了荔枝树。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父皇对母亲的宠爱不是唯一的。
那一夜,他怕母亲忧伤,偷偷在袖子里塞了两个桃花酥,递到母亲面前:“母后不要难过,有绪儿在呢。”
那张如梨花般不染纤尘的脸,淌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她摇摇头:“有绪儿在,母后怎么会难过呢。”
听到母亲谁不难过,他总算是心安了,将头靠在母亲的怀里,他闭上眼咬了一口桃花酥,很甜,与此同时,一滴冰凉落在他的唇边,带着苦涩的咸味……
“母亲……”
躺在**的少年缓缓呢喃出声,因为彻夜的高烧,原本白皙的面色变得有些蜡黄,嘴唇也因为干裂涩涩发疼。
“醒了醒了。”
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前的是一张跟他洗脚的盆差不多大的圆脸,不同的是,他洗脚的盆是银的,这张脸是黑的。
李弋皱了皱眉,伸手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黑胖子司宇,支起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他扶着额头:“这是哪?”
摇摇欲坠的床,破破烂烂的房,抬起头,还能看到湛蓝的天空,这样的破地方,也很应景地坐着一群同样破破烂烂的人,比起城内的难民,这些人骨瘦嶙峋,脸上漂浮着一层病态,浑身发出刺鼻的气味,这是他第一次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捂住鼻子,差点吐了出来。
司宇“咚”的一声坐下来,震得原本就破的床板“吱吖”一声,裂了。
他不顾二人可能有床榻人倒的危险,给李弋递过去了一碗水:“城外的难民营。”
李弋捧着碗,慢吞吞喝了一口:“靳王在城外建的房子也不怎么样。”
“这地方可不是靳王建的。”司宇一脸的嗤之以鼻,“这些都是被驱赶的难民,无处可待,才在这破地方暂时落脚。”
李弋愣住了:“靳王不是要行安抚之策,为何要驱赶难民?”
司宇看着李弋,叹了口气:“难民数量众多,全部安顿好,得费多少人力财力,况且路途遥远,许多人生出病,这不,靳王说有瘟疫呢,就赶紧暗搓搓地锁城,将这些难民关在城外自生自灭。”
李弋端着水,忽然就有些喝不下去,他皱着眉:“但是也不能放任不管啊,就没人反抗吗?”
“当然有。”司宇挪了挪屁股,凑近李弋,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意,“这不都被处死了,尸体没处放,挖个坑一起烧了。”
李弋突然想起了前天晚上拍裂了的头骨,忍不住看了下自己的手掌,突然也觉得有些滚烫。
这些无处可去的难民,有的还是年幼的孩子,躺在母亲的怀中,奄奄一息不知生死。
李弋的目光落在门口熟睡在母亲怀中的小女孩脸上,怔怔看了半晌,或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母亲怀中的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蜡黄的脸上有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见李弋愣愣看着他,突然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意。
他觉得心中一颤,握着碗的手猛然用力,指尖泛着淡淡的白色。
将碗递给一旁的司宇,他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些人,不能白死。”
“大雪兰,附生植物……性喜阴,忌阳光直射,喜湿润……”安钧宁捧着一本养华宝典,逐字逐句地重新温习一遍大雪兰的养殖方法,看得正起劲,身后突然走过来一个人。
“你在干嘛?”
安钧宁回过头,看见一声劲装的飞盏双手枕在脑后,一脸的慵懒。
“你不是有秘密任务吗?”安钧宁睁大眼睛,“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飞盏过来,抽过她手中的书,扫了两眼后,淡淡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为了讨好公子,你可真是不遗余力。”
“要你管!”安钧宁抢回书,气鼓鼓的小脸上有些发烫,她看向裴珩房间的方向,突然想起,今天一天,他似乎都没出门。
端着银耳莲子羹,安钧宁敲了敲裴珩的房门,得到回应后,她推进走了进去,裴珩坐在案前,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面色疲倦,眼神纠结,脸上是少见的忧郁。
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他的面前,安钧宁咬着手指,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裴相,你是不是在想难民的事?”
裴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安钧宁抱着托盘,有些紧张:“我是猜的啊,毕竟,也只有国事才能让您这么上心了。”
“如今难民之事基本尘埃落定,我有什么担忧的。”将银耳莲子羹端起来,裴珩用勺子搅拌了两下,尝了一口。
味甜,入口即化。
“我是觉得吧……”安钧宁偷偷看了一眼裴珩,见他没有说话,继续道,“我都觉得不对劲了,您怎么可能没有发觉呢。”
既说明了情况,又不动声色地拍了他的马屁,简直是一箭双雕。
但是裴珩看都没看她一眼:“你想多了,我有个朋友流离失所,心中担忧罢了。”
裴相的朋友,流离失所?
安钧宁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思考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的可信度,毕竟,裴相应该不能有这样落魄的朋友吧。
远在城外的李弋,捧着缺了一个口的破碗,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他望着沉在碗底的几颗沙子,又转头看着一旁煮粥的司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你不是说,城外有瘟疫……”他身子骨弱,呆在这里久了,是不是会被传染上,听说瘟疫是没法救的,他可不能就这样冤枉地死了。
司宇头都没抬:“是啊。”
李弋的手不动声色地抖了一下,顿时觉得脚底发麻,全身的每个毛孔似乎都向外散发着病菌,口干舌燥,连手掌都开始发痒。
“那你在这里呆了几天,有没有觉得不适?”司宇抬起头,问他。
“以前觉得没有,刚刚有了。”
“那就是了。”司宇站起身,神神秘秘地一笑,“你说既然是有瘟疫,咱俩为什么现在都没事?”
李弋眼睛缓缓睁大,他看着司宇:“你是说?”
“对。”司宇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没有瘟疫,这里等死的,都是普通的难民。”
靳王广开粮仓赈济灾民的消息传开之后,城外的难民纷纷都涌入城中,但是在第二日,便城门大关,守卫说城里难民太多,让他们在城外安顿,说是安顿,却没有任何人过问,放任他们饿死冻死,逼得急了,大家联合起来想撞开城门,换来的却是杀戮,尸首挖了坑,烧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开始流传城外有瘟疫。
李弋坐在原地,看着司宇宽厚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紧不慢地说出城外的真相,末了,他拿起李弋放下的破碗,在一锅米汤里捞出了几粒米:“所以说,你不用担心得病,死不了。”
拿过碗,他低头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如果说,我有办法能救你们呢?”
裴珩教过他不少大道理,说得最多的,便是民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意是这个国家稳定的根基,也是击破强权最好的武器。
适逢天灾,民不聊生,流离失所,无奈之下背井离乡。闻天降圣恩,开仓济民,岂料城门大闭,无人问津,饿殍遍地,闻之落泪,见者伤心。望皇天在上,顾而怜之,救民于水火之中。
落款添上时间,李弋拿着黑漆漆的木炭,胡乱抹了一把脸,左右看了两下,拿给了司宇。
“让难民们都签上字。”
司宇睁着自己的小眼睛,看着他:“怎么签,这木炭还是我的珍藏,你划拉两下就没了。”
李弋皱起眉头,眸子里仿佛落下了北极星,亮,又冷。
他咬着泛白的下唇,沉声道:“没有笔,就用血,让当朝的天子看看,他的子民正受到奸人的迫害,正在生死的边缘挣扎,可是他却一无所知!”
司宇将怀里的破布小心卷好,望着一旁神色冷峻的李弋,缓缓道:“小哥,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是总觉得你想得太天真了。”
李弋转过头,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司宇嘿嘿一笑:“你就没想过,难民是不是信任你,你自己怎么进城,还有……”司宇顿了顿,目光突然敛下来,“你会不会被人盯上,有生命危险?”
不知道是不是他说的话太瘆人了,李弋突然觉得四周好像真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