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裴珩亲口证实她确实是做得不好之后,安钧宁的心情一度很失落,每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着,殷勤地睁着大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不到一天,裴珩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伸手推开安钧宁递到嘴边的茶水,微微咳嗽了一声:“没什么事的话,你先下去吧。”

端着茶水的手,瞬间有些微微颤抖,但是裴相大人的话她不敢不听。

安钧宁垂着脑袋:“是。”

坐在外面的栏杆上,安钧宁望着碧悠悠的天空,想起这些天裴珩软硬不吃琢磨不透的态度,愤然拍了拍身边的栏杆。

陈伯看她反常的模样,生出了好奇。

“小妮子,你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安钧宁神游归位,她抬起头看见陈伯的两只小眼睛,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我在想,裴相除了兰花,还喜欢什么。”

“哦,没了。”陈伯爽快的答案让她心如死灰。

那就从兰花下手吧。

因为裴珩是个生活白痴,所以房内并没有养兰花,都是一些好养活的绿萝。

安钧宁毛遂自荐,拍着平坦的胸部向裴珩保证,自己是一把养殖好手,以后照料兰花的重任由她负责,看着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裴珩略一思索,答应了。

原本素淡的书房,很快添了几株大雪兰,嫩绿色的叶条衬着白色的花瓣,上面还滚着几颗水珠,甚是好看。

清晨,裴珩身着青铂色的衣衫,半个身子浸在阳光里,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他柔软的目光抚过面前的兰花,低头轻轻嗅了一下花香,半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欣喜,朝安钧宁微微一笑:“甚好。”

轻飘飘的两个字,她开心了一整天。

饮食方面安钧宁也格外下劲,迎来第二春的主厨张一刀在与安钧宁彻夜长谈之后,终于被她“爱情不可靠,事业是王道”的真理成功洗脑,整日整夜地陪着安钧宁一同捣鼓她稀奇古怪的食谱,在分别做了烤鸡蛋、甜味的红烧肉以及蜂蜜灌饼等等或成功或失败的食物之后,张一刀一甩手上的菜刀,也熬不住了。

“小安你说你是帮我提升事业,可是这些天我看你就是为了裴相使劲折腾我,为了你的爱情,牺牲我的睡眠,你对得住我吗?”

安钧宁被说得无地自容,她看着满厨房的狼藉,撩起袖子决定自己动手。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安钧宁照例端来了一个精致的大盘子,在裴珩期待的目光中,安钧宁掀开盖子,露出了里面的一堆黄瓜。

稀碎的那种。

裴珩静静地看了黄瓜几秒,然后望着安钧宁,眼露不解,安钧宁尴尬一笑:“裴相,今晚做了点清淡的小菜,拍黄瓜。”

就是拍得重了点。

卖相是圆不回来了,安钧宁只能从内涵入手:“说起这个拍黄瓜啊,虽然只是简单的一碟小菜,但是最宜夏季使用,不仅味道鲜美,还能美容养颜……”

或许是感到吹嘘得太厉害了,安钧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在喉咙里作蚊子哼。

裴珩沉默了一会,或许是被安钧宁说得天花乱坠,不吃感觉过意不去,他缓缓夹起一块,放入了口中。

在安钧宁期待的目光下,裴珩嚼了几下,咽了下去,面色平静,没有任何不妥。

安钧宁凑过来:“怎么样?”

裴珩老老实实回答了:“口感一般,而且……”

安钧宁的心哗啦啦碎了一地,但还是强撑着问了出来:“怎么了?”

裴珩眉头一皱:“酸。”

……

三日后,多日不见的飞盏脸色凝重,从府外风风火火地赶回来,安钧宁还没来得及对他一路辛苦表示慰问,飞盏脚下生风,直接进了裴珩的房间。

却空无一人。

安钧宁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过来:“你走那么快干嘛,裴相不在。”

飞盏转过头,急急道:“公子人呢?”

安钧宁愣了下,而后指了指外面:“刚刚,裴相被急召入宫了。”

裴珩一进东宫,就觉得气氛不对。

沿路的太监纷纷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临近太子的寝宫,重重侍卫站在门外,门边正焦急等待的,是皇上身边的郑公公。

裴珩向他微微点头,而后踏进了宫内。

一进门,就见一盏琉璃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后是大大小小的奴才纷纷跪下,噤若寒蝉。

裴珩看向座上面色铁青的帝王,他的脚下是一地的琉璃碎片,而靳王李岚清正站在他的身旁,安抚他的情绪。

裴珩走近,镇定地朝皇上行了礼。

“裴卿,你身为太傅,太子失踪,竟然都不知道吗!”

皇上动怒,唇边已经有些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眼中的威严却不减分毫。

裴珩跪下:“臣知罪,自上次御书房一别之后,太子就与臣一直有间隙,臣便让太子潜心学习治国之道,准备过几日再来看他,却不想出了这等大事。”

李岚清上前,向皇上求情:“父皇明察,裴相诸事缠身,太子的出行并不在他的管辖之内,再说,这件事,毕竟谁也想不到……”

皇上捂住嘴,开始咳嗽起来,李岚清赶紧上前抚着他的后背。

裴珩抬起头,看向李岚清,他对上裴珩的目光,眼神坦**,举止间从容不迫。

皇上稍稍冷静了一下:“太子的行踪,裴卿不知道,那这些……”颤抖的手指一一略过地上跪着的太监宫女,皇上眼露寒光,“这些奴才们,每日跟在太子身后,竟也没有发现吗,还是说,发现了,却欺瞒不报!”

皇上一拍手边的书案:“给我全拖下去,杖毙!”

为首的小黄门闻言,猛地抬起头,撞见皇上冰冷的眼神,脑门直往地上磕:“皇上饶命啊,奴才们实在是不知道啊……”跪在地上,他用膝盖爬到了裴珩的身边,拽着他的衣角,“裴相,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们……”

裴珩于心不忍。

“皇上……”

“父皇!”

在裴珩开口之前,李岚清站到一众奴才前面,朝皇上跪下:“太子若要离开,这些奴才们又怎么能拦得住,若是因为太子一时的任性之举,让这么多人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未免过于残忍,儿臣斗胆,请父皇饶恕他们一命。”

皇上定定看着李岚清:“瞒着太子失踪的事不报,也是无辜?”

裴珩抬起手:“皇上。”他扫了一眼为首的小黄门,垂下眼,“这些奴才跟着太子多年,想必一定是有隐情才会知而不报,况且,现在就算杀了他们,也无法得知太子的下落,不如询问一番,看能不能找到太子去向的线索。”

裴珩话音刚落,为首的小黄门蹙着眉头,飞快地回忆了一番,而后颤抖着向前爬了一步:“奴才……奴才想起来了。”

皇上看着他,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光:“说!”

“回皇上,太子离开时,让奴才去打听了一番……裴相府中的事。”

“裴卿?”

皇上目光转向裴珩,目露惊讶,李岚清也不禁看向了他。

裴珩眼神微敛,沉默了一会,而后转头看向小黄门:“太子打听本阁府中何事?”

“就是……裴相最近……与靳王走动的情况……”小黄门颤抖着身子,而后似是豁出去般,“奴才稍稍打听了一番后,报与太子,之后太子……就不见了,不过,太子离开的时候,给奴才留了个话。”

小黄门掏出袖中的字条,呈与皇上,上面只有寥寥几句——心中烦闷,出走几日,勿要声张,三日后回。

裴珩接过来看,确实是太子的笔迹。

皇上伸手扶住额头,面露疲惫:“逆子,逆子啊……”他一甩宽大的袖口,看都没看地上的奴才,“拉出去,杖三十,统统罚入辛者库。”

一阵哭喊声中,太监宫女们纷纷被拖了下去,偌大的宫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皇上揉着眉心,一下子似是老了许多:“太子自小长在宫中,在宫外,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还未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裴卿,你放下手中的事,封锁全城,要尽快找到他……”

裴珩不动,他看向一旁的李岚清,稍稍低下了头:“皇上,太子逃出宫事关重大,不宜声张,依臣见,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岚清走过去,自动请缨:“父皇,此事就交由儿臣吧。”

“你?”皇上略略惊讶。

“裴相说得对,太子出宫的事,若是被心怀叵测的小人知道了,恐怕是凶多吉少,儿臣自小与太子一起长大,作为兄长,儿臣有义务将太子安然带回。”

殿内安静了几秒,片刻后,皇上似是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若是太子有你一半懂事,朕也就安心了,既然你有心,就交付与你吧。”

李岚清低头,郑重领命,他站起身,锦色的蟒袍上缀满金线祥云,宽大的袖口随着他的迈步猎猎生风,等到李岚清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皇上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着外面,目光久久没有收回来:“其实,今日是靳王引我来东宫的。”

裴珩一惊,抬起头,看向座上的帝王。

却见他微微一笑:“我老了,有时候看事情也看不透了,可是,他也是我的儿子,你说,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呢?”

裴珩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皇上说给自己听的,他没有辩驳,只是微微颔首:“皇上一片爱子之心,无论是靳王,还是太子,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