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希和楼鹤到南山殡仪馆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分了。

会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但楼璞梁运回国之前已经只剩下一个几斤重的骨灰盒。

楼鹤也没打算做更多的表面功夫,原本应该放棺桲的地方,就放了一个木架里,上面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余希没参加过正儿八经的追悼会,只觉得电视剧里似乎不是这样的。

哪有人来追悼逝者,结果逝者已经被火化成一盒灰的道理?

但余希没有多问。

楼鹤也没有多说,只拿了一块黑布,让余希帮他别在衣服的袖子上。

楼璞梁去世之后,楼鹤就是真正的孤儿了。

余希把这块轻薄的黑布别上黑色的西装上,忽然有种莫名的悲伤。

“别哭,这里不需要你哭丧。”楼鹤淡淡地说。

余希低落情绪被楼鹤这么一打岔,变得不上不下。

“我是在想……人家都说,父母是挡在我们和死神之间的一堵墙,父母去世之后,我们就得直面死亡了。”余希轻声说。

楼鹤笑笑,抬手轻轻放在余希的发顶。

对楼鹤来说,他的父母才是他的死神。

余希抬起头,听到楼鹤淡淡地说:“你知道圈子里的人给我取了一个什么绰号吗?”

“……玉面小罗刹?”余希回答。

楼鹤点头,“我自己就是带来死亡的死神。”

余希一愣,拉下楼鹤放在她头顶的手,“你不是死神,你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

楼鹤失笑,“你说得对。”

九点很快就到了,第一个来的就是柴家的人。

柴老夫人挽着柴老爷子的手臂,一身黑色的长裙,眼眶已经通红。

他们身后跟着同样一身肃穆的柴源、柴遂和柴宁。

楼鹤和余希站在旁边。

柴老爷子对他们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地说:“节哀。”

楼鹤神色淡淡的点头,“谢谢。”

柴老夫人看到灵堂里只摆着一个骨灰盒,已经说不出话来,几乎是被柴老爷子搀扶到桌前。

要说柴老夫人和她的弟弟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其实也不见得。

但血亲在壮年死去,比起悲痛逝者,难说是不是也在恐惧自己不知道什么降临的死亡。

柴家人悼念之后,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今天的追悼会楼鹤通知的人不多,除了亲近的血亲,就剩下不得不通知到的一些要员。

而大部分知道楼鹤和楼璞梁关系奇差的人,都只送了花圈过来,人却没有来。

追悼会只到十点,但九点半刚过,灵堂里就只有余希和楼鹤两个人了。

陈家的人也过来了,比起柴老夫人哭得差点喘不上气来,楼璞梁的长姐陈老夫人就表现的冷漠得多。

余希看着她硬挤出了两滴眼泪来,干嚎两声,就擦擦眼角准备离开了。

张伯礼也过来了,他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却没有进来,只在门口朝楼璞梁的遗照鞠了一躬,就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对了,惜时哥他……不来吗?”余希问。

楼鹤淡淡地说:“会来的。”

余希点点头,安静地陪楼鹤继续等。

快到十点的时候,楼惜时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麻布衣服,面色沉郁地走进来。

楼鹤侧眸看向他,没有说话。

数日未见的楼惜时此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还有刚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显得他格外的憔悴。

“楼鹤。”楼惜时开口,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不瞒我?”

余希没听明白,也转头看向楼鹤。

“你又为什么要瞒我?”楼鹤淡声反问,“还是在明知道瞒不住我的情况下。”

楼惜时的下颌线条一下子绷紧了,他像是迷途的孩子一样无措地皱起眉低下头,“我不知道。”

“是因为你在宋解语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的自己。”楼鹤说,“你觉得今天宋解语的下场,就是明天你的下场。”

楼惜时没有犹豫地反驳,“我没有!”

楼鹤的神情依旧淡淡,“你现在的回答并不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楼惜时,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了。”

“……小未和嘉佑的事情?”楼惜时的神情更加茫然了。

楼鹤淡淡点头,“楼未不适合成为下一个我,所以我选择放他离开。”

楼惜时的瞳孔一瞬间猛烈收缩起来,像是想起什么恐怖至极的事情。

他突然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手,用力到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关节都泛出白色。

“那我呢,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吗?”楼惜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你。”楼鹤说。

楼惜时发出了一声困兽一样的低喊,喃喃自语般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这个姓氏,这个家,如果那天你没有出现,我恐怕早就已经烂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楼鹤眉眼间的情绪没有一点变化,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我说过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背叛你的。”楼惜时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楼鹤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供桌上摆放的楼璞梁的遗照上。

楼惜时比他更像他的父亲,这一点他在第一眼见到楼惜时的时候就发现了。

“楼惜时。”楼鹤开口,“就按照之前我们约定好的。”

楼惜时猛地抬起头看向楼鹤,眼睛里浸润着湿润的光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楼鹤说,“你太累了。”

楼惜时看着楼鹤,睁大的眼睛慢慢合起来,最后他紧抿着唇,眼角滑落下来两行眼泪。

楼鹤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好半晌,楼惜时睁开眼睛抹掉眼泪,笑起来对余希说:“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他又像是回到了余希第一次见到他时意气风发、**不羁的模样。

余希摇头,迟疑几秒,轻声说:“没关系。节哀。”

楼惜时的笑容敛起来,转身走到楼璞梁的遗照前,郑重地三鞠躬,又跪下来双手贴在额前三磕头。

最后他站起身,又回到楼鹤的身前。

“我那时候说的话,永远算数。”楼惜时一字一句地认真说。

楼鹤从容地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