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迷糊,不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于是胡乱地点了点头,晕乎乎地说:“我想回家。”

结果她真的被送到车上。车后座那么温暖舒适,车里还有好闻的味道,比经理的那辆车好了不知多少倍。红酒的后劲太可怕,她很快就睡着了,中途没有听见半点声音。直到下车才被弄醒,她极不情愿,连眼睛都不肯睁开,借着酒劲放任自己耍赖。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自从大哥死后,唯一一个可以让她撒娇的人都没有了。

在那个夜晚,脑子里乱得像团浆糊,她不知道对方要将她带到哪里过夜,她根本都不在乎。她只是将他的衣袖紧紧攥在手里,脸颊死死贴在他的胸前,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可她并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流泪了。还是很久之后的某天,周子衡不经意地问起来:“你当时哭什么?”

她愣了愣,随便找了个说法搪塞过去。

她不愿说,其实只是孤独压抑了太久,而他的出现刚刚好,在酒精的强力作用下,让她突然觉得又有了依靠。

那是一种错觉。

可她当时宁愿沉浸在这种错觉中,恨不得永远不要醒来。

在酒店高级套房里度过的那一夜,让她从女孩变成了女人。第二天清晨的阳光落到床沿上,她终于清醒地睁开眼睛去看枕边的那个男人。

先是惊讶,而后慢慢释然,最后她仿佛不可思议般地笑了笑。

这么巧……

原来是他!

身体还有些不适,可是她并没有捶胸顿足的后悔。昨天半夜,虽然他的唇落在每一寸肌肤上的感觉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却清楚记得自己在他的怀里是怎样安心地睡去。

这个曾在遥远的丽江遇见过一次的男人,这个到现在为止尚且堪称陌生的男人,竟然治好了她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失眠。和他睡在一起,她头一次没有再畏惧黑暗。

她想,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注定吧。之前一个人苦撑的日子太辛苦,尤其是在尝到甜头之后,她十分害怕再被打回原型。而他,让她终于有了一个好眠的夜晚。

所以她不想离开。

所以她想,也许就这样继续下去会更好。

白欣薇走出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有一个很重要饭局,不得不立刻赶去酒店。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向病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低低的:“这两天想吃什么,我让保姆给你送过来。”

“不用。”答案在她的预料之内。

她说:“我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为什么你都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想知道的事,应该很少能瞒住你。”

她愣了愣,突然笑起来,漂亮的杏眼里仿佛也跟着染上一层光:“裴成云,说到底你还是了解我的。”她又往回走了两步,安静地注视着**的人,嘴角仍微微向上翘着:“我现在这个男朋友跟你可没法比,我的心思他一点都猜不透,有时候简直迟钝得要死。”

“你交男朋友了?”裴成云终于抬起眼睛看她,语气却十分平静,近乎残酷。

反正他向来如此,她早就习惯了。早知道他不是个好男人,他对待她,残忍得就像是时刻执着一把隐形利刃,迅速而毫不留情割扯着她的感情。

她笑笑:“是的。可是你一点都不在乎,对吗?”眼睛牢牢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你甚至会觉得庆幸,因为我终于找了别人了。”

脸色苍白的男人闭了闭眼睛,仿佛有些疲惫,并不回答她。

他的身上还连着监测仪器,花花绿绿的管子从被子里面伸出来,错综复杂。她停了一下,慢慢移开目光,然后才又叹气:“算了,你这两天在做检查,需要好好休息,我不该跟你讲这些的。”纤长秀气的手指掠过额前的刘海,她蛮不在乎地说:“我先走了,明天有空再来。”

她将门轻轻带上,然后才加快脚步迅速乘电梯下楼。

白欣薇的步子很快,其实是因为她讨厌医院,从小就对这个地方有强烈的排斥感。所以当家中的老司机得知她今天的目的地时,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讶异。

是的,她破例了。平时哪怕是自己生病,她也不愿意轻易到这里来,可是今天为了另一个男人,她破天荒地主动踏进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压抑的环境里。

住院部与门诊部相通,门诊大厅更是人满为患。她屏住呼吸快步往门口走,结果正巧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叫了声:“周总。”

背影挺拔的男人闻声转过身。

傍晚时分,又是室内,他却戴了副墨镜,遮住了那双深邃明秀的眼睛。

白欣薇迟疑地说:“你……”

周子衡冲她点点头:“白小姐,这么巧。”

周子衡车祸受伤的事被隐瞒得极好,对外界半点风声都不露,所以白欣薇并不知道他暂时失明。虽然方才见他这副装扮有些怪异,但很快这种怪异的感觉便随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而烟消云散了。她只笑笑说:“刚刚探望完一位朋友,现在该走了。”似乎无意对周子衡作任何打探,然后便施施然地告辞离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市中心主干道上,行路边灯光璀璨,各式商业霓虹将夜间点缀得缤纷琳琅,仿佛数条五彩珠链,纵横贯穿整个城市。经过某大型购物中心门口时,白欣薇不经意地朝窗外瞟了一眼,奇怪道:“今天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她旁边坐着私人助理,回答她:“似乎是在举办活动。我有个朋友是做娱乐记者的,现在也在这里。”

“是么。”白欣薇随口应了一句,随即便又移开了视线。

专辑的首轮宣传开了一个顺利的好头,接下来整整一周安排了一系列的后续活动,同时静候市场方面的反映。

这天活动结束后,舒昀回到家时已经天黑了。

她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周子衡的住处。这些天她刻意减少了与他的联系,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居然也都过得相安无事。所以她想,看,这样也挺好的。说到底,谁离了谁都活得了。不是么?

之前她留着一套别墅的钥匙,开门进屋,才发现周子衡不在家。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捏在手心翻来覆去地掂了一会之后,她又将它丢开了。不知道周子衡去了哪儿,但她也并不打算问。即使眼睛看不见,她也不担心他会出任何意外。

周子衡永远不愁没人照顾。而她,才不要傻乎乎地牵挂他呢!

她径直上了二楼,去找之前留在这里两套运动服。

过几天有个通告,需要打扮得轻便运动一些,好配合整个节目的风格和主题。在卧室收拾完衣服,舒昀直起身,转头就看见那张KIINGSIZE的大床。周子衡向来会享受,对起居饮食的要求颇高,就连卧具的规格也不例外。她严重怀疑自己最近一段时间也被他养刁了,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才发现,她的床远远不如他的舒服。

忙了一整天,她其实累得要死。**软被堆叠如云,室内光线又暧昧,对她这种嗜睡如命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

反正他还没回来,舒昀想着,便心满意足地埋头栽倒下去。

可是,还来不及在这样柔软舒适的大**翻滚上几个来回,楼下便转来声响。她一下子弹起来,连头发都还来不及整理,只是快步走出去。

果然是周子衡回来了,而且,是他独自一个人。

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脱下外套和鞋子,舒昀只觉得眼前这副场景有些奇怪。她呆了足足有几秒钟,才突然反应过来,不禁张着嘴巴惊呼出声:“你的眼睛好了?”

周子衡抬眼看看她,她已经迅速跑下楼梯。仿佛还是不太相信一般,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傻。”周子衡一把捉住她的手,将墨镜丢在茶几上,这才漫不经心地问:“来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难道事事都需要向你汇报?”她眼睛一眨不眨地对他对视。确实是好了,他又看得见了,这双深邃的眼睛终于重新找回了焦点。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她熟悉的样子。这样的目光,从狭长深秀的眼晴里透出来,在顶灯的映照下仿佛是暗夜下的幽幽深海。

她替他高兴,可旋即便又觉得十分可气,“眼睛复明了,为什么你都没跟我说?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完全好了吗?”

“我以为你没什么兴趣知道。”他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拉到近前,没有回答那一连串的问题,只是在笑意中带了一丝讥讽:“这几天在忙什么,竟然忙到音讯全无?”

舒昀不禁哑然。

她是故意的,所以难免有些理亏。可是她很快便又大胆地直视他,拿出看家本领来,无辜地恶人先告状:“你不也没有主动联系我吗,凭什么摆出一副吃亏的样子呢?”

周子衡看着她,停了停才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我从来不干那种事。”

哪种?主动联系女人吗?

他骄傲得很,也确实不需要。

可是舒昀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气氛似乎又退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默默的不再出声,只是将手腕从他手里挣开。

“你刚才在楼上干什么?”周子衡问。

装衣服的袋子还落在卧室里,舒昀的表情冷下来:“过来收拾两件衣服,马上就走。”说完便一扭头,转身往上楼走。

因为活动需要,她换了个新发型,蜷曲灵动的发尾随着步子在肩头跳跃,仿佛一丛黑色神秘的火焰。周子衡从后面看着她那漂亮的后脑勺,忍不住勾起唇角,随后也迈步跟了上去。

衣服早已经收好,舒昀拎了袋子就要走,冷着脸对堵在门口的人说:“让让。”

“为什么又这么冷淡?”英俊的眉眼微微敛起,看不出喜怒,只是垂下视线看着她。

奇怪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前段时间习惯了,如今他的眼睛突然复明,反倒让舒昀觉得有些别扭。只感觉灼灼目光掠过她的面颊,明明那样漫不经心,可是自己的每一个小心思都仿佛会被他轻易看穿一般。

“哪里冷淡了?”她只能面无表情地矢口否认:“我看是你太敏感。”她伸手推开他,“我要走了。”

“今晚留下来住。”周子衡说。

她的脚步没有稍作停留,“不了。”

“理由?”

“没理由。”

她的话音刚落,周子衡便一把拽住她,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终于露出点不悦来:“你的情绪很有问题。说吧,怎么回事?”

她无可奈何地回头看他,半晌才平静地说:“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确实。”周子衡停了停,似乎是在审视她,语气半真半假地道:“但我更喜欢前阵子的你。”

“那是什么样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眨着眼睛,“哧”地一声笑出来:“那是特殊时期,当然需要特殊对待啦。可是,现在一切又恢复正常了,不是吗?”

“所以,你又要开始浑身带刺,动不动就和我剑拔弩张?”

“习惯了。”她仍旧面带微笑,语气无辜:“我以为你也习惯了。”

周子衡不作声,只是不置可否地动了动眉峰。他的目光出奇的平静,看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一边转身往楼下走一边淡淡地问:“书房里还有你拿来的几本书,要不要一起带走?”

舒昀还站在原地,眼睁睁见他自顾自地留个背影先行离开了,走得倒比她还快。她不禁愣住,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心里赌气,几乎立刻便扭头冲进书房。

在这里连续住过一段时间,但其实她进书房的次数却少之又少。周子衡提到的书,是她之前从Nicole那里借来打发时间的杂志。她记得有一次周子衡还问起来,因为她光顾着自己看书,将他忽略在一旁好久,这似乎引起了他的不满。

“就是普通的时尚杂志。”当时她这么答复他。

结果某人竟然开始教育她:“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浮浅?”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去找本财经杂志看。”

“我看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她蛮不在乎地反问,随即才又恍然:“其实你是想让我念给你听吧?”

也正是从那次起,她有了每天读报纸的习惯,暂时充当起他的眼睛来。

不过现在他不需要了。

用力甩掉那些注定已经成为过去的镜头,舒昀气鼓鼓地在书架上找到那几本时尚杂志。

这间书房的空间极为宽敞,除了一张办公桌之外,两面墙壁上都是高大的嵌入式书橱。她一向觉得夸张,因为这里至少有上百本书,而书脊的摆放并不整齐,显然不是拿来做做样子充当摆设的。

抽出杂志的时候,舒昀一时大意,将旁边的另一本书一同带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别的东西,挽救不及,只听见“啪”地一声,沉重的书册掉在地板上,封面顺势翻开来。

舒昀弯腰去捡,这才看清那居然是一本佛经,扉页微微泛黄,似乎很旧了。她不禁感到好奇,因为从来不知道周子衡信佛,她还以为他是标准的无神论者。

她一时来了兴趣,背靠着书架随意翻了两页,很快便确定这确实不是周子衡的物品。书上被人拿蓝黑色的墨水笔做了批注,有些地方记得密密码码,似乎是心情感悟,但字体是十分秀丽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都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笔迹。

这是谁的书,又为什么会摆在周子衡的书橱里?而且,它虽然有些旧了,但封面和边角都被爱护得极好,一点褶痕都没有。

舒昀忍不住一边猜测一边去仔细辨认那些小字的内容,结果不经意之间,有张相片从书中轻飘飘地滑落下来……

周子衡在一楼客厅里给助理费威打了个电话,向他交待了一些重要事项,包括安排明天召开全体中高层员工会议。收了线,他面朝着落地窗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见舒昀下楼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玻璃上看见她的倒影,一步一步似乎走得很慢,最后居然在半途中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她又想干什么。

窗外被黑夜笼罩,花丛里的矮灯射出橘黄色的光。暖春已经到来了,灯边围绕着几只不知名的飞虫,小小的虫子被天性驱驶着向往光明,留连在温暖的灯罩外不肯离去。

“小曼是谁?”仿佛隔了半晌,舒昀的声音终于飘过来。

周子衡的眼神似乎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状似漫不经心地看向她。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东西。”她遥遥倚着楼梯扶手,手指间捻着照片朝他晃了晃:“不小心看到的。”

照片上是个女孩子,十七八岁的模样,真正的青春蓬勃朝气逼人。她站在一片黄澄澄的花海中央,明媚的阳光将她勾勒得仿佛一位绝美的精灵,纤巧、灵动,翘起的嘴角拥有极为美好的弧度,即使印在照片上,似乎依旧可以看见眼波流转,光彩耀人。而那片花海无边无际,远远地连绵延伸,一直接往碧蓝如洗的天空。

这幅如画般的场景勾起了舒昀心里某些遥远的记忆。其实要回想起来并怎么不费力,因为这样多这样美的油菜花,盛开得竟比阳光还要灿烂的花海,她也只见过一次。

在丽江。

在这张照片的背后简短地写着:小曼,于2004年春。字迹刚劲挺拔,舒昀对它并不陌生——这是出自周子衡之手。

“你想知道什么?”高大的男人背靠落地玻璃窗,目光落在照片上,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她是谁?”

“这很重要么?”

“我想知道。”舒昀笑笑,扬着眉稍,仿佛蛮不在乎地说:“我猜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至少曾经很好。对吧?”

周子衡并不回应她,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沉下来,唇角的弧度说明他不太高兴了,但她根本不在乎,反倒继续说下去:“如果感情不好,又怎么会让你一直保存她的照片到今天呢?”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照片上的日期。2004年……呵,真够久远的。为什么她却一直没看出周子衡是个长情的男人呢?

然而,其实还有另一件事,那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那个夜晚,他喝醉了躺在沙发上,拉住她,嘴里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小曼……

其实她的记忆力一向不算太好,可是很奇怪,这个名字她却一直记了这么久。甚至当她刚才第一眼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立刻便想起那天的情形了。

有一点揪心,她承认。即使隔了这么久,想起来心里还是不舒服。

所以她也不想让他好受。

“这个小曼,她现在在哪儿?”

“不在了。”周子衡终于开口说话,脸上第一次对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可是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吩咐她:“把照片放回去。”

……死了吗?!这个答案倒是完全超乎舒昀的预料。她不由多看了他两眼,难得乖巧地点头说:“好。”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来,从高处俯视着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以同样平静的语气问:“但她一直活在你的心里,是吧?”

从别墅出来之后,舒昀才开始鄙视自己。

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要和一个已逝的人计较?其实她一点也不害怕周子衡生气,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向如此。可是那个小曼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却因为自己不痛快,便用小曼来刺痛周子衡,想要将他带来的不愉快加倍奉还。还真是变态!舒昀想。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这样了?

夜晚的社区十分安静,所以当舒昀经过某处突然听到声音的时候,几乎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她以为撞了鬼,捂着胸口转头望过去,只见旁边那栋房子的一扇窗户开着,有人探出头来笑盈盈地对她讲:“你可算来啦!”

原来竟是那位蒋小姐,今晚她把乌黑的长发盘起来,照例妆容精致。

舒昀还没明白过来,她又接着说:“大门在这边呢,你从花坛前面绕过来吧。”

她的话没头没脑十分奇怪,舒昀终于露出疑惑的神色。而蒋小姐似乎也很快发觉了,愣了愣才说:“约好今天来我家吃晚饭,你不会忘记了吧?……咦,周先生呢?说好一道来的。”她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周子衡的身影,这才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你果然是忘记了。”

经她一提醒,舒昀立刻想起之前的约定。她有点尴尬,工作这么忙,又与周子衡闹了点不愉快,所以早把这件事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对不起。”她说。

蒋小姐似乎毫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算了,不过你现在要是没事,能不能进来陪我坐坐?做了一桌子的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面对再一次邀请,舒昀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进了屋,只见果然菜式十分丰盛,看样子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只是配上这样大而冷清的房子,愈发显得主人孤单可怜。

舒昀心下恻然,便不禁笑着称赞:“光看起来就很好吃。你真能干,可比我强多了。”

“我原来会做的事情更多呢。这两年反倒不大动手了,也只剩下做菜这一样,打发打发时间而已。”

餐具早已经摆上桌,那蒋小姐拉开椅子招呼舒昀坐下:“不管你吃过晚饭没有,多少尝一下我的手艺。”

其实刚才与周子衡耗了这么久,舒昀早就觉得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笑着说。

“就当自己家好了。”蒋小姐在她旁边坐下来。

最后舒昀吃了一碗饭,蒋小姐又给她盛汤,把汤碗端给她的时候,才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多谢有你在。”

“为什么不早说?”舒昀吃惊地睁大眼睛,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至少我应该带束花来的。”

“不用了。”蒋小姐指了指客厅中央的茶几,“看,那么大一束,我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其实舒昀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样华丽的香槟色玫瑰,市面上并不多见。她大概了解这方面的行情,知道价格不菲,并且运输过程肯定不会轻松。她猜测必然是那个男人送来的,只是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他却为何没有陪在这蒋小姐的身边?

果然,只见蒋小姐神色恹恹,毫无炫耀之意,一会儿之后更是语气略带讥嘲地嗤笑道:“次次都拿花和礼物打发我,谁稀罕?”

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舒昀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接话。结果蒋小姐自己反倒立刻回过神来,连忙解释:“我不是在说你啊,别误会。”

“我知道。”舒昀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蒋小姐突然问:“你是不是和周先生吵架了?”

舒昀停了停才含糊地回应:“为什么这样说?”

“刚才看你走在路上,不太高兴的样子。”

舒昀笑道:“隔了那么远呢,你的视力真好。”

“我辞职之前是做人事工作的。”

“怪不得。”

“当年也算是标准白领,可惜现在,几乎要和社会脱节。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唱歌。”舒昀用两个字简单的概括自己的职业。

“歌星?”蒋小姐眼睛微微一亮,不禁笑起来:“你瞧瞧,我果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连看娱乐节目的兴趣都没有了。”

“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舒昀突然觉得,她的生活一定极其枯燥。独居这样大的房子,又没有朋友,一天二十四小时应该如何熬过呢?

“看新闻,做瑜伽,或者逛街。”蒋小姐兀自笑道:“是不是很乏味?”

舒昀没有正面回答,斟酌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重新找份工作呢?或许不缺钱,但能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说起这个,蒋小姐的脸上露出一丝怅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在家休息太久了,再也习惯不了以前朝九晚五的生活。”她想了想,才又说:“其实轻松自由的工作不是没有,我也曾经去试过一阵,但始终觉得没趣。”

这是一种怎样的状态?舒昀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体会。或许,只有当精神极度空虚与恹倦的时候,才会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吧,结果却恶性循环,情况越来越糟。

两个人聊了会儿天,蒋小姐的手机响起来。她似乎是故意的,任由铃声一直响了很久才接听。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怨怼,舒昀猜出对方是谁,想要立刻告辞,可又不好打断人家,于是只得从沙发上随便拣了本杂志,佯作认真翻阅的姿态。

蒋小姐和对方讲了两句,然后便沉默下来,脸色愈加难看,将手机贴在耳边,既不作声,也不挂断。过了一会儿之后,或许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说,又或许是她暂时忽略了舒昀的存在,总之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这样一来,舒昀想走都走不了了。结果偏偏这通电话的时间真长,期间还隐约听到蒋小姐的声音,有些尖利,仿佛歇斯底里在争吵。舒昀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耐心等候,所幸吵了几句之后楼上的声音又渐渐低下去,她凝神仔细去听,很安静,似乎争吵终于结束了,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将一本杂志草草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估计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蒋小姐仍旧没有下楼来。最后实在没办法,舒昀只能冒昧地自己上去找她道别。

这栋别墅与周子衡那里差不多,格局也很相象。不确定蒋小姐在哪个房间里,舒昀便一间一间轻轻敲过去,最后才在走廊顶头的房门口停下来。

只有这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回应。从门缝中看进去,似乎这间正是主卧。她想立刻告辞走人,此时只好硬着头皮推开门,一边叫道:“……蒋小姐?”

卧室布置豪华,但是没有人。她觉得万分奇怪,这女主人到哪里去了?

这里毕竟是私隐空间,既然主人不在,舒昀也不欲多作停留。她正想掩门离开,结果突然听到一阵响动。

是乐曲声,她站在门口辨认了片刻,才认出那正是蒋小姐的手机铃声。于是她便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过去,最后停在浴室门口。

这门做得很有创意,整面的磨砂玻璃上描刻着那幅十分著名的画作《泉》,少女丰腴曼妙的**体态栩栩如生,十分应景。

手机还在继续响着,舒昀敲了敲门,也不见有人回应。她这才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不禁隔着玻璃高声说:“蒋小姐,你在不在里面?”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你再不回答,我就进去了。”

她在外面停了一下,心中莫名发慌,终于还是顾不得礼数,擅自伸出手去。

推拉式的玻璃门并没有落锁,因为心焦,舒昀的力道稍稍大了一些,刷地一下,玻璃下沿滑过地槽,在她的面前大大敞开来。

面目灰白的女人躺在没有水的浴缸里,双眼紧闭,一只纤细的手腕垂落下来,血液在原本洁净的地砖上肆意滴落流淌,怵目惊心。

那只红色的手机还摆在洗手台上,兀自不休地震动着。

浴室中满溢着一片死寂的气息,与沉重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叫人喘不上气来。

舒昀惊呆在门口,目光慌乱地闪烁不定……这样相似的场景,那些她拼了命想要忘掉的记忆,在瞬间重新充塞进脑海。

还来不及迈步,她只感觉两腿发软,紧接着扑通一下,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她咬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一滩未干的血迹,禁不住开始浑身轻颤。

当周子衡赶到的时候,别墅外面已经拉起了警戒黄线。他只朝灯火通明的房子望了一眼,便大步走到警车边,找到了坐在里面的舒昀。

舒昀身上披着条毛毯,正双手捂着一杯热开水。可是杯子只堪堪递到唇边,并不见她喝水。周子衡见她目光呆滞,不由得俯下身问:“没事吧?”

仅是这样一点响声,却似乎让她吓了一大跳。她的眼神很明显地颤了一下,然后才转过来看他,嘴唇微微嗫动,作不得声。此时的她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神色惊惶,而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周子衡眉头一皱,随即直起身来,找到现场的负责人询问情况。

尸体被医护人员抬了出来,公安方面的头儿正忙于指挥,回答得很简单:“这是命案,舒小姐必须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周子衡说:“她现在这种状态,恐怕不适合。”

那位负责人终于转过脸来,眼睛朝着周子衡上下瞟了瞟,语气已有些不好:“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又问:“你是她的家人还是朋友?”

周子衡没有答话,只是走到旁边拨了个电话。刘局长与周家是世交,很快就打到现场负责人的手机上。片刻之后,那负责人走到周子衡身旁,给他递了支烟,并笑着说:“原来是刘局的朋友啊。刘局刚才交待了,既然证人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可以先带她回去休息一下。不过,一定要留在本市内随时等候我们的通知。”

“嗯,那么多谢了。”周子衡回头去找舒昀,将她从现场带走。

他什么也没问,回到家只是帮她脱掉外面的衣服。而她似乎真的吓坏了,情绪十分不对劲,从头到尾只是呆呆地站着,仿佛是个人偶,任由他摆布。这样温顺乖巧,从来没有过,可是周子衡发现自己并不喜欢。

“我知道你被吓到了。”他说:“但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去想这件事。你要做的只是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知道蒋小姐是在浴室里自杀的,所以他刻意避忌,并没有让她去洗澡,而是直接将她带到床边,说:“睡吧。”

可是舒昀却似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坐下半晌,突然抬起脸看他:“……他们说是我报警的,可是……为什么我根本记不得了?”

这双一向清澈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蒙着一层迷雾,那样茫然无措,又似乎还处在惶惑不安的状态里。薄唇不禁微微抿起,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慰道:“记不得就记不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想让她躺下睡觉,可是她却迟迟不肯闭上眼睛。

“我害怕……”最后她终于说。

他不作声。这是第一次吧,她在他的面前露出这样脆弱怯懦的样子。刺猬好像突然收起了所有防人又扎手的刺,变成了需要被保护的小白兔。

舒昀的目光晃动了一下,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臂,迟疑着问:“你还要不要出去?”

“这么晚了,哪里也不去。”

“哦。”她似乎稍稍放了心,可是手指依旧贴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指尖透着凉意,居然还在轻微发抖。周子衡不禁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下便起身脱掉自己的衣服,在她身边躺下来。

“这样可以了吗?”他问。

烟草的味道,还有古龙水的香味,混合交织在一起……他的气息那样温暖。为什么以前她从没发觉?舒昀抬起眼睛看了他良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才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可是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恐怖的场景就跳出来,就像一只恶魔的手,毫不留情地紧紧扼住她的呼吸。她是真的害怕,因为想起了舒天。

舒天死的时候,也是在她的面前,那个时候他已经疯了,精神早已崩溃,甚至连她都认不得。他似乎将她当作了其他人,他把她反锁在小小的房间里,关了整整两天一夜,并且抓着她的肩膀反复说:Mandy,不要离开我……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谁是Mandy?她根本不认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并不是嫂子的英文名。于是禁不住暗暗心惊,看样子大哥爱上了别的女人,甚至为之癫狂,而她这个亲妹妹,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

在那梦魇般的几十个小时里,她眼睁睁地看着舒天的情绪在焦躁与悲伤中来回交替,看着他语无伦次眼神迷茫。她想哄他吃药,药片却被他恶狠狠地统统扔到窗外去,每当这时,他都会对她摆出无比愤怒的姿态,大声吼叫:“我没有病!”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独自坐着冥想出神,又或者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抓着头发喃喃自语。

她感到害怕,但更多的却是心酸。

她的哥哥,曾经那么完美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或许是因为那个Mandy,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事,他的崩溃是从抑郁开始,精神被一点一点地蚕食掉,最后谁也挽救不了。

疗养院那边估计已经找得翻天覆地,而她被囚禁着,什么办法也没有。最后一个凌晨,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她实在忍不住打了个盹,舒天就她的睡梦中结束了生命。

用的是刀片,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上藏了这种东西。

“睡不着吗?”黑暗里,周子衡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

“嗯。”舒昀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这才发现身体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几乎已经僵硬了。那么他又是怎么发觉她没睡觉的?

“我可能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她突然说。

“明天我来安排。”

“……谢谢。”她翻过身,后背抵在他的胸前。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周子衡的唇贴在她的头顶。这个无声的吻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作用,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低声说:“睡吧。”

第二天上午,最著名的心理医生便被安排到位。

舒昀被带去做咨询,耗了整整三个小时。返回的途中,她问:“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今天是周子衡亲自开车。他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道路上,说:“已经去过了。”

她有点吃惊:“什么时候?”

“你和医生单独说话的时候。”

“哦,效率真高。”

她跟他有问有答,是不是说明心理治疗见效了?不管怎么样,至少比昨晚的状态好多了,对此,周子衡感到满意。其实这位医生十分大牌,他不得不动用父亲的关系才约到他。为了舒昀这位病人,医生改签了今天去夏威夷渡假的机票,并在私底下特意交待他:“轻松良好的环境会更利于病人心理康复,这个时候尤其要避免过大的压力,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上的。”

车子开到某餐厅,周子衡一边停车一边问:“你喜欢哪个国家?”

“什么意思?”

“带你出去散散心。”

舒昀愣了一下,才说:“哪有时间呢?最近还有很多事要做。”

“请假。”他言简意骇。

舒昀还是摇头,“恐怕不行。”

他看了看她,微一扬眉:“难道要我去帮你请?”

“那更加不行。”舒昀立刻反对。

“那么你就自己去公司说。”他的态度根本不容拒绝,“其他的手续我会交待别人办好,你只需要和我一起去机场就行了。”

“不讲理。”她小声嘀咕,跟着下车。

“你说什么?”他在前面突然回过头来问。

“没有。”她垂下眼睛。

“无所谓。反正不识好人心是你一贯的特点。”他漫不经心地不再看她,只是拥住她的腰,一同进餐厅吃饭。

结果舒昀还来不及请假,隔了两日某娱乐报纸上便刊登了她与周子衡一起进出心理治疗机构的照片。

她被急召回公司,当面接受Nicole的质疑。

“……这是怎么回事?”

Nicole丢开报纸,又去打开网站,用鼠标滑过相关新闻,她几乎都懒得点开,头疼地问:“你去那种地方干嘛?”

舒昀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报道上,但很快便又转移开来。那些记者怎么拍到照片,怎么描述这件事,她并不是很在乎。她低声说:“其实……我想请假。”

“请假?当真出了什么事吗?”Nicole重新拾起报纸,把这段自己的已经反复看过两三遍的文字配图片再扫了一次,抬头问:“你去做了心理咨询?”

“嗯。”

“因为工作压力大?”她又倾身去翻桌上的日程表,皱眉道:“现在工作还不算太满,以后肯定会更忙。说吧,你的压力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因为工作。”舒昀想了想才告诉她。

“哦?那么……”Nicole刻意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男子,冷淡地说:“那就是因为感情了?”

舒昀知道Nicole早就表态过,不希望她与周子衡的接触被媒体发现。她摇头否认:“……也不是。”完了便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Nicole觉得自己的头都快炸了。昨天才发专辑,场面操办大张旗鼓,公司高层也特意到场以示支持。结果今天就爆出这样的事来,地点和男主角都是敏感话题,不清楚内情的人恐怕还以为是公司在自行炒作呢。

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她才问:“请假要去哪儿?”

“去国外散心吧。”舒昀实话实话,“其实还没决定。”

“和他一起?”

Nicole的手指点在照片上,舒昀默认了。

“这事我做不了主。”Nicole继续腔调冰冷的说:“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要是走了,整个团队的计划都会被你打乱。”

“我知道。”舒昀抿了抿嘴唇,努力挥开舒天死前的影子:“可是,我现在的状态恐怕真的不适合继续工作。”

“那就把你的情况原原本本说清楚。不然要让公司怎么相信你?这么多年来,没有哪个艺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任何一个公司都没有。就算父母去世也要忍痛上工,前阵子XXX的新闻你没看到吗?人家当红明星,远比你大牌得多。”停了一下,Nicole从桌后站起来,两手按住桌面直视着舒昀,软硬兼施,微微放缓了语气提出要求:“你跟我说实话,我再看情况帮你争取假期。如何?”

结果,哪料到舒昀宁肯继续工作,也死死咬住不肯松口。这样硬的脾气,Nicole已经多年没有遇到过了。她被气得沉默了好久,才挥挥手说:“那你出去吧。”

直到舒昀走到门边,她才又补充了一句:“进了这一行就没什么隐私可言。要想别人不干预你的私事,那么以后就只能自己小心点。你应该知道,现在的狗仔队很厉害,你好自为之。”

“我明白。”舒昀没有回头,答应完之后就走了出去。

她也没有继续留在公司,任凭小乔在身后大呼小叫,她只是迈开大步飞快地离开。

这个地方,这群人,甚至这个行业,统统都与舒天有着紧密的联系。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趁早逃离。

明知道这样没什么用,她却只想早一点忘记。

哪怕他是她最亲最爱的哥哥,她也只是想要永远忘掉那些可怕的回忆。

她曾经最爱的人,从小相依为命的人,却以那样残忍的方式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了浓重而血腥的一笔,抹不去,也冲刷不掉,那是一辈子都磨灭不了的印记。

其实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做出那些事的时候,大哥已经神志不清了。但是,偶尔她还是会恨他。恨他的沉沦,恨他的失控。曾经那样优秀的一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甘心让自己的才华和灵魂如同被魔鬼吞噬一般早早逝去,到最后甚至连最疼爱的小妹都认不出?

罪魁祸首或许就是那个Mandy。出于女性特有的直觉,舒昀这样猜测。

但是当年她没有心思去追究这种东西。舒天死后,她要操办后事,而且又在读书,实习的工作还没有着落。一切都是那么的紧促和狼狈,她在一夕之间失去最重要的人,于是整个生活都被颠覆了。很多事情令她应接不暇,渐渐的,Mandy便只成了一个单纯的名字,留在她有意封存的印象中。

马路边突然传来两声悠长响亮的喇叭声,舒昀回过神,下意识地循声看过去。只见离自己不远处正停了辆车,车里的人伸出头来,冲她笑着打招呼:“嗨,还记得我吗?”

她莫名其妙,只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索性推开车门走出来,姿态潇洒地半倚在车边,仍旧笑嘻嘻的:“叶永昭,周子衡的朋友。”

舒昀这才恍然,上次他们在某会所里打牌的时候见过一面。

她有点歉然:“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记人。”

“看来是我长相太普通,没能给你留下印象。”叶永昭看着她,又问:“去哪儿?我送送你吧。”

她连忙说:“不用了。”

“客气什么。能为美女服务是我的荣幸,你就当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可以吗?”

舒昀还想再拒绝,结果他又沉下表情说:“你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要不是刚才我叫住你,你就直接闯红灯过马路了。这样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走掉啊,万一真出什么事儿,我岂不是间接犯罪了?”

叶永昭说话一套一套的,直说得她反驳不了。最后没办法,舒昀只得上了他的车。

他似乎心情不错,问:“去哪儿?”

她迟疑了一下,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他奇怪地转过来看了看她,“脸色有点憔悴,是不是没睡好觉?”

本来这种话题不适合与才见过两次面的人讨论,但是他说的时候,竟然十分自然顺畅,半点生疏感都没有。舒昀没有否认,只是低低地“嗯”了声。

叶永昭手握方向盘,想了一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问:“哪里?”

他哈哈一笑:“好地方。反正你放心,不会把你卖了就行。”

舒昀被带到一家装修豪华气派的养生会所,门口的接待员见了叶永昭,笑意盈盈地鞠躬齐声道:“叶先生,下午好。”

叶永昭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亲自给舒昀安排好房间后,又吩咐工作人员说:“你们自己配制的那种镇定安神的花茶,给舒小姐端一杯过去。”

“好的。”工作人员应下来。

舒昀有点讶异:“你说的地方,就是指这里?”

叶永昭笑道:“我帮你点了这儿最好的按摩师傅,她会帮助你好好睡一觉的。”似乎怕她又要拒绝,他干脆边走边说:“一会儿大厅见,不见不散。”说完便自行走进男宾部里去了。

舒昀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专门负责为她服务的工作人员温和地说:“小姐,您这边请。”

她没办法,只好跟着进去。

叶永昭说得果真没错,给她推拿按摩的那位女师傅手艺竟然相当好,加上房间温度宜人,角落里还点着安神的香薰,那根之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仿佛终于撑到极限,她趴在**居然真的睡着了。

最后走出来,终于恢复了一丝神清气爽。她表示感谢,叶永昭毫不在意,只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不知何时,暮霭已经悄然降临C市,舒昀也没想到自己竟能睡这么久。她说:“不麻烦你了。”

“我说过,不用客气。”叶永昭也不再勉强,只是将她载到她要去的地方。临下车的时候,舒昀再次道谢,他故意叹了口气,俊眉微锁:“第一次碰到你这么见外的人。”

“是么?”

“其实你真的不必在意,”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对女士向来都很照顾,不分老幼。”

“这是一个好品质。”舒昀选择用赞美来报答他下午的款待。

叶永昭笑得眼角飞扬,神采熠熠:“但愿这是真心话。”

送走舒昀,叶永昭打电话与几位朋友联络,很快便敲定了饭局。因为市区里堵车堵得厉害,等他抵达的时候,菜都已经上了一半了。

刚坐下就有人问:“听说你下午带了个女人上我那儿去,怎么,又换女朋友了?”

叶永昭一边往自己杯里倒红酒,一边笑嘻嘻地打太极:“你那店里的员工都是搞情报工作的?也才过了几个小时,消息传得倒挺快。”

那人说:“谁叫你三天两头就往我那儿跑,但是带女人一起去的次数却少之又少?上回是什么时候?大半年前吧,我记得。”

“那又怎么样?”叶永昭仍是笑。

“不怎样啊。也就是好奇呗,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大家瞧瞧。我听说还是个大美女,没错吧?”

叶永昭这回没再接话,只是拿酒杯和对方碰了碰,神秘兮兮地说:“少说少错,别怪我没提醒你。”

“什么意思?”

“真想看美女?”叶永昭故意长叹一声,又往正对面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坏笑:“那你可得先征得他的同意了。”

坐在桌对面的周子衡抬起眼睛,闲闲地开口:“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永昭说:“我今天可是头一次这么无私,完全是在替你照顾女朋友。”他笑道:“纯义务的。大家都是哥们儿,我也不用你道谢了,况且你那女朋友今天对我说谢谢两个字至少说了十几遍,还真是客气得不行。”

“你在说谁?”周子衡微微皱眉。

“和你一块儿登上娱乐报纸的那个呗。”叶永昭想了想,“……舒昀,是叫这个名字吧?”

“哪个舒昀?”还不等周子衡说话,同桌其他四五个人几乎一致表示出好奇,又有人笑他:“你可真闲,居然还天天关注娱乐八卦。”

“早上我公司的前台小妹妹看报纸,正好被我瞄到了。”叶永昭笑咪咪地看着周子衡,语气了然:“你要是不默许,那组照片估计怎么也刊登不了。对吧?”

周子衡却没理他,只是问:“你下午和她在一起?”

叶永昭点点头,立马又解释:“纯属偶遇。”

其实他早就看出舒昀的精神状态十分萎靡,整个人仿佛神不守舍,但他并不打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事告诉周子衡。

听说对方是娱乐圈里的,在场的几个人立刻产生了兴趣。倒不是稀罕明星,而是根据周子衡以往的历史,他似乎从来不碰娱乐圈的女人。

可周子衡并不理会那群死党的疑问,稍稍沉默了一下便掐灭烟头,推开椅子起身走到包厢外面去。

接到电话的时候,舒昀正跪坐地板上,面对着一堆陈年旧物。她歪着头夹住手机,一边翻翻拣拣,一边跟周子衡说:“我现在还有些事,晚点再联系吧。”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淡淡的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自己家。”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那好。”周子衡说:“明天要去录口供,你准备好没有?”

“基本可以吧。”其实心里十分没有底,她一整天都在想,昨天傍晚踏进蒋小姐家的大门,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旧的影集、书信,还有一些音乐手稿都被她一一翻了出来,这些是舒天的遗物,她所能保存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舒天生前喜爱阅读,办完丧事之后,她就把书籍全部捐给了希望工程。至于舒天的旧衣物,则都跟着他的遗体一起,在火葬场化成了余灰。

有时候,人的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既具有选择性,也具有欺骗性。

倘若不是重新打开相册,舒昀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和舒天照过那么多的相片。从小到大,每一个生日和节日,无一遗漏,全被舒天细心地保存着。他向来都是个细腻且极具文艺气息的男性,因此热衷于这种传统的留存记忆的方式。

舒昀捧着沉重的相册,慢慢看下去。

最开始,相片里还会出现父母们慈爱的影像,而从她十一岁那年起,就剩下她与大哥两个人了。然而,这似乎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在这方寸天地里留下成长的印记。

舒天比她大七岁,那时候已经算是个成年人了,亦兄亦父,将她照顾得妥妥当当。

她十二岁生日的相片是在游乐园里拍的。

站在巨大的摩天轮前面,她手里举着一支草莓甜筒,就像举着一支小小的火炬,大眼睛弯起来,笑靥如花。

当时帮她照相的人是不是舒天?她努力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但是她还记得那身衣服,白色底子红色圆点的连衣裙,领口袖口缀着漂亮的荷叶花边,是生日当天早上舒天送给她的礼物。

她当时从**一下子跳起来,箍住舒天的脖子,在他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是了,她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的舒天,还是刚刚长成的少年,面容斯文俊秀,下巴上却隐约有了细小的胡碴,一不小心就刺痛她的脸蛋。

那天他们在游乐园里玩到很晚才回家。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们就寄住在舅舅那里,舅舅在外地做生意,家里只有个爱打麻将的舅妈,平时也不太管得到他们。站在舅舅家楼下,她耍赖,要求舒天背她上楼。

“六楼呢,小丫头你想累死我。”舒天背着她爬楼,边说边宠溺地笑。

“你说过,我是你最爱的人呀。背着最爱的人,怎么会累呢?”年纪尚小的她,反应和口才却出奇的好。

“是是是!一点儿都不累,我很乐意为阿昀服务。”

“那你还会这样背别人吗?”

“嗯……也许吧。”

“为什么?”她不理解,又有点不高兴,好像最亲的哥哥此刻就被人抢走了一般。

“因为以后还会有另一个人,她也会成为我最重要的人嘛。”

现在想来,这该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可她当时就是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她趴在舒天的背上,伸头去看他的侧脸,眨眨眼睛噘着嘴巴问:“比我还重要吗?”

“不会。”舒天扭过头来笑着说:“最多和你一样重要。”

一样重要……

舒昀从回忆中醒来,低头看着手中这本厚厚的相册。这里面几乎记录了舒天过去的所有生活和记忆。

而那个和她一样重要的女人呢?那个人肯定不是大嫂,因为结婚以后,舒天与她的关系总是很客气,所谓的相敬如宾,但缺少热情。

舒昀的心狠狠跳漏了两拍。

她开始迅速地一页一页往后翻,想要从中寻找出蛛丝马迹来。

可是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里面都没有她想找的东西。舒昀不禁有些颓然,呆坐在地上好久,然后又重新翻回那张十二岁的生日照片。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那天的记忆尤其深刻,或许是因为那条曾经很喜欢的裙子,又或许是舒天在楼梯上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想了想,就用指甲挑开薄薄的玻璃纸,把这张照片拿出来。

她想自己保留它,然后将其余的遗物永远封存。

然而刚刚抽到一半,她便愣住了。

在它的背后,还夹着另一张照片。

她飞快地拿出来细看,等到看清之后,眼睛却不禁倏地睁大。

这是舒天与一个女孩子的合照,两人动作亲密,显然关系匪浅。

而那个姣美的面容,眉目如画,清新灵动……舒昀咬住嘴唇,她当然不会忘记,就在一天前,在周子衡的书房里,她见过她。

小曼。

Mandy。

她仿佛有点恍然,片刻之后才慢慢站起来。原来地上这么凉,她奇怪地想,明明都已经是春天了,可居然还是这么凉,从脚底一直冷到心里去。而她似乎感冒了,因为有点晕,身上涌起一阵一阵莫名的寒意,她光着脚在地上站了一会儿之后,才想到要爬上床,用被子将身体紧紧地包裹起来,然后继续发怔。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开始在床边震动。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她似乎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接起来。

周子衡那边听着十分安静,大约是在车里。

“你在哪儿?”他问。

“家。”

“我在你楼下。”

“哦。”她挂了电话,好半天才像是反应过来要下楼。

临出门之前,手指在口袋里紧了又紧,她摸着那张照片的一角,踏进电梯。

夜晚的空气里浮动着温暖而不知名的花香。

周子衡的车泊在路灯下,人则站在外面抽烟。他只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衣,整个人却仿佛有着极致的**力,细小的火光忽闪明灭在他的唇边和手指间,偶尔映照进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睛里。这样的**似乎是专属于夜晚的,幽暗,神秘,一下子让舒昀联想到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凛冽的、仿佛某种冬天生长的神秘植物的清新气味。

她又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了一下。而周子衡眼尖,一边灭掉香烟一边随口问:“你冷?”

她垂下眼睛摇头:“没有。”

上车之后,车子直接驶回别墅。

这一路上,舒昀几乎没有再开口。直到进了门,她在上楼之前才被他叫住:“你刚才在自己公寓里做了些什么?”他问。

她停下来,背对着他,并没有回头。为什么他竟能这样敏锐?哪怕她一言未发,他似乎也能轻易看穿她的心思。

原本她忍了又忍,只因为此时此刻,各种各样的猜测在头脑里就像一团打了结的毛线,她一时之间根本理不清,所以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分析。可是,现在她突然放弃了,就像心中有道闸门,关了将近一个晚上,却被他的一个疑问轻松地打开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是凭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转过身面对他,一字一句地问:“那个小曼,她是谁?”

旧事重提,而且只隔了短短几十个小时。尽管周子衡的表情再无动于衷,眼神里也难免流露出一丝厌烦来:“这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一再追问?”

“有!”她突然大声说,并抽出一直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将照片递出去:“这个人,是不是她?”

她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因于过度用力的缘故竟然微微发抖。

周子衡的目光落下来,原本淡漫的神情却陡然一凛。他对她的疑问置若罔闻,只是说:“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你先回答我。”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他突然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连人带照片一起拖到自己身前,目光冷淡,声音亦是冷得像要结冰:“我不想再重复第三遍。回答我。”

他从没这样凶神恶煞过,而她仿佛被他吓到,脸色白了白,停顿了一下才开口:“……这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说着,他的手指再度一紧,宣告耐心即将用尽。

她被迫着微微仰视他,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上面这人是我哥哥。”半晌后,她终于还是告诉他:“我的亲哥哥。”

在那一瞬间,舒昀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一束极强烈的光焰,在对方的眼底倏然跳动了一下,继而又沉沉地熄下去。

他的双眼看着她,目不转睛,仿佛是暴风圈里的深海,目光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翻涌跳动,那样狂乱。可是片刻之后,这些情绪又统统如潮水般缓缓退下去,只余下一片她看不懂的晦暗深沉。

其实她承认,她一向都看不懂他。

然而这一刻,他却更像是个陌生人,让她害怕。

他看着她,头一次不带调侃、没有情欲、更无法奢望有丝毫的温暖。他的眼神中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传递出来,但却令她无端端感到恐惧。

他看着她的时候,也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于是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张几乎被扭曲掉的照片,心中渐渐生出一丝不安来,声音微惶:“怎么回事?”

周子衡不作声,只是终于放开她的手。

手腕上留下一圈明显的红痕。她心惊地想,原来他也能这样狠。

“你是不是认识我哥哥?”她沉默了一下才猜测。脑子似乎一下子清明了许多,因为他刚才问的并不是:这个男人是谁。

所以她猜测,他应该是认识舒天的。

他想要知道的,只是她得到这张照片的途径。

“那么她呢?”舒昀又皱眉,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子,“书房里照片上的那个人和她是同一个人,没错吧?她和你又是什么关系?”她觉得自己没理由示弱。

“她已经不在了。”周子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淡地说:“她姓周,周小曼。”

早在二十多年前,当周小曼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整个周家的掌上明珠。

周家上上下下都喜欢她,对她照顾爱护得简直无微不至,尽管她只是抱养来的。但作为他们这一代里唯一的女孩儿,周小曼就仿佛是个真正的公主,无论是叔伯辈还是那些哥哥们,都将她保护得极好。过去周子衡常怀疑,如果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孩子是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那么这个女孩便只会是小曼。

就连他都喜欢她。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厌烦一个小小的跟屁虫,可是每当周小曼在后头追着他甜甜地叫大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冷下脸来拒绝。

他喜欢看她的笑容。那是一种奇异般温暖的表情,融融暖意仿佛顺着眉目流畅,总让他联想起某种绚烂金黄的花朵,大篷大篷地在眼前绽开,灿若艳阳。

他宠她,就像哥哥对妹妹一样,他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哪怕有时候那些要求是小女生的无理取闹,他也不在意。所有人都知道周子衡十分疼爱这个妹妹,但却只有他自己明白,其实并不是——他对她的感情,其实那样隐秘,外人看见的仅仅是最为肤浅的表相。

在这么多年里,或许只有一个人发现了他的秘密。毕竟是亲兄弟,当周子扬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有隐瞒。而那个时候,周小曼正打算收拾行李去西南偏远落后地区做志愿者。

他不允许,理由是:不安全。

小曼则笑嘻嘻地:“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况且爸爸也同意了。你放心好不好?”然后又去央求二哥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

周子扬只是半开玩笑地说:“哥,你有没有发觉自己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了?”

当着小曼的面,他这样口无遮拦。或许是无意的,又或许是在存心提醒。周子衡不作任何回应,可是最终还是抵不过小曼的撒娇和坚持,只好点头同意她出发。

后来有无数次他都在想,那是他一生之中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在那里,小曼认识了一个男人,继而出了意外。

从此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从此,他失去了她。

“周?”舒昀犹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你的家人?”其实她还是有点疑惑,或者应该说是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她从没见过周子衡这样反常,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周小曼。

那个女孩该有多么特殊?她暗想。

可是周子衡并不理她,只是看着她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还有个哥哥。”

提到这个,舒昀不禁心中一痛,极不情愿地重提这一事实:“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也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谁知周子衡竟然冷冷地动了动嘴角回应她。

她简直大吃一惊:“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知道?”

周子衡的目光却再一次落到那张照片上,眼底淡漠异常,又仿佛带着某种讥嘲,之后才重新看向她:“他是搞音乐的,叫做楚天舒,真名舒天。”说着,那双狭长深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语气倏然变轻,透露出莫名的危险:“对了,你和他同姓,你也姓舒。为什么我之前就没想到呢?”

他的语气和表情让她突然感到惶惑不安起来。

她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约觉得似乎有种隐秘的纠葛,就横亘在她和他之间,牵扯到舒天,也牵扯到周小曼。

最后她却也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疑问:“你认识我哥哥?”

“不认识。”周子衡轻飘飘地回答她,嘴唇边挂着一个淡漠的冷笑。

她不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却不再搭理她,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上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这张照片你想留就留着,但是,最好别再让我看见它。”

“为什么?”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气息微弱地问。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这算什么?舒昀不明白。

她在楼下呆立了片刻,一扭头也跟着上楼去。急促的脚步在旋转楼梯上踩得过于沉重,她甚至好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是这样急这样重。为什么会这样?她说不清楚。只是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紧了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依托,只有靠着它,才能解开长久以来尘封在自己心中的那个谜团。

就连向来不动声色的周子衡,今天竟然也会这样失态。

或许也只有他知道,哥哥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