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的时光,潋滟了他们一生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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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此沉重至不可说,原来是不必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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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雅瑟╳简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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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然的少女时光,一边灿烂,一边早已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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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雅瑟╳张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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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图片,北角确定在李琴操房间里看到的,就是这两张船票的其中一张。

“还有其他可能印有鸬鹚的船票吗?”他问。

“从西街出发的应该就这两个码头的船票有,我也不太确定,你可以去问问其他人。”前台小姐说。

“多谢。”北角放了一百块在桌上就走了,又跑去另外两家旅行社,得到的答案和第一家相同。

他拿出手机打开日历,上面显示今天是2017年12月14日,星期四,离李琴操周末消失还有一天时间。

一定能找出李琴操的秘密!

胸口和臀部的两个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在这寻找真相的时空里,西街的人声鼎沸对他而言却如暗无天日,他站在暗涌的街道最中央,人来人往,被人群和黑暗所吞噬。从发现那封孔雀翎的邮件开始,他已经疯狂地自己踏进了陷阱,他现在不仅仅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在精神上也无家可归,无时无刻不在流浪,谜底不揭晓,他将永远是一个失心者。如果现在有人问他,这一生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吗,他觉得没有,他所追逐的十八岁,以及十九年之后再没有得到救赎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可值得祭奠的了。

回到旅店,北角把原本堆在角落里的日历翻了出来,挂在床头,过一天,撕一张。

这两个晚上,他都去看了李琴操的表演,推杯换盏的时候,他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盯着李琴操看,她和简翎的身影相互交叉着,叠影在迷惑着他,明明知道不太可能,却抑制不住自己的猜想,就这样看着,想着,他也能热泪盈眶。他的预感是魔鬼,而他的理智却在克制着他,如果眼前的李琴操告诉他,她就是简翎,他反而会望而却步,十九年残酷的人生,谁有勇气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它们的面具全部撕开?自己的面具都摘不下来,还妄想去摘下他人的面具,不是很可笑吗?

他不停地喝酒,怎么都喝不醉,最多就是有点迷糊,这个时候,他就把手插在口袋里,把长长的围巾随意地挂在脖子上,一路摇摇晃晃地回旅店。在阳台上等李琴操回来,等着深夜的她一如往常摘掉假发,换装又出门。

心疼,不知道什么原因她要这么卖力地表演,他宁愿相信她只是因为要赚钱,没有别的原因。

2017年12月16日,周六。

因为无法确定李琴操什么时候出门,她的行踪根本不在掌控之内,所以,竹峰码头和丹桂码头这两个码头,他只能一个码头守一天。只要她来坐船,就一定能守到她。

他先去了竹峰码头,是当天第一个乘客,买了印有鸬鹚的船票,坐在候船室最靠边的一个角落,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像个平常旅客一样,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这里人来人往南来北去,没有重复的乘客,也没有重复的导游,没有人会留意到有一个人在这里傻坐了一天。

原本想两个码头各等一天,但现在北角改变了主意,周六周日两天必须都在竹峰码头守着,万一李琴操从丹桂码头出发竹峰码头返回呢,岂不是两边都等不到?像李琴操这样坚持原则的人,一定也会遵守自己的规律,如果在竹峰码头连着蹲守两天,就可以完全确定她会走哪条路线。

他给自己祈祷,希望能在今天就等到李琴操的出现,他太渴望知道李琴操的秘密,因为太渴望简翎能够早日出现。“渴望”二字,构成了这红尘里所有的故事,内心没有了渴望,红尘,也就不是红尘了吧。

第五封邮件像是终结者一样,可能不会有第六封了。他已经很清醒了,那个幕后的影子就是要他一步步像一个失心者一样,自我沦陷,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哪怕黑夜再黑,只要有光照着,就得走进去,粉身碎骨,也不能再转身,不能再做逃兵。

可此刻他的预感可能出了错,从周六早上等到周日晚上最后一班船,李琴操都没有在竹峰码头出现。如果她来了,他肯定不会错过,除了上洗手间之外,他一直在座位上就没动过。他很失望,原来竹峰码头不是李琴操出入的码头,懊恼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选丹桂码头,但这种失落的情绪只出现了短暂一会儿,他告诉自己,要沉住气。

25

在竹峰码头没有等到李琴操,北角就得再等一周。

他开着火炉,在阁楼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画画,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旅店老板除了叫吃饭基本不出现。盛凌后来很少回家,回来了也没来见他。他又画了很多画,上一次决定要走的时候,把之前画的都送给了盛凌,到现在又堆了许多,他的笔墨有长进,在这黑夜即将被冲破的时刻,越需要让自己安静。

他的画以后可能没机会再和盛凌交流了,在这两个月内,她经历了十八岁以来最大的起伏。想到这里不免难过,青春真是一只易碎的玻璃杯,十八岁的盛凌在一场完全不势均力敌的暗恋里学会长大。可她的十八岁还有机会得到弥补,而他和简翎的十八岁,没有受过伤害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不回来一趟,这一辈子都可能永远在逃离、遗忘,永远都找不到救赎了吧。

可结果呢?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家不能归,从此再无故乡。萧青暮改名叫北角,像逃荒一样,从南方逃到了陌生的北方,一躲就是十九年,可终究还是没能放过自己,他都不能放过,弱小的简翎岂能轻易放过?还有用命去换简翎命的张楠楠,又岂能放过自己?

人生只有一次十八岁,萧青暮、简翎、张楠楠却要背负一生都抛弃不掉的枷锁。韶光错减,岁月艰难。

唉。北角叹了口气。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去盛凌的学校看看,不知道她是否活得开心。

想到就去做吧。

北角到了师范大学,校园青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在学校的一个公告栏前停了下来,上面贴满了各种社团招新的传单。他的双眼无神,透过层层的传单,他在玻璃里隐约看到憔悴的自己,少年模样已不再,现在的他只剩下一副躯壳,像失了心,行走在这与他格格不入的红尘之中。

他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没有刻意地去找美术学院在哪儿,遇到了就遇到了,没遇到就是遇不到。

果然没有遇到。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他单薄的长衣吹了起来,他眯着眼,苍老的面容写满了岁月残忍的内容,他才三十七岁,又何至于此。

学校斜对面不远处就是花岩一中。

花岩一中是桂林市区的重点高中,以前只接受市区的学生报考,这些年才慢慢开放,接受各区考生,能考上这所高中的,肯定都是各考区的尖子生,要么就是高干子弟或富人家的孩子。

这所学校风水非常好,学校背靠着一座山,山顶的岩石远远望去,像是一弯月亮,如果是繁星满天的时候,这弯月亮更显逼真,于是,这山被叫作了星月山,成了学生们和游客最爱停留拍照留念的地方。

北角所在的位置,就在星月山脚下,抬头望着头顶的岩石之月,虽然是假的,但也假得很美好。

他原本就没打算联系盛凌,只希望能在这个时间点,能看到盛凌和同学一起,叽叽喳喳三三两两成群走出校门,或者她抱着书,刚好从校门口经过。他也不打算和她打招呼,只想看到她纯真的样子,那是少年该有的样子,意气风发,饱含热情。

一直等到日落,门口的学生也越来越少,盛凌也没出现。北角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起来,抽完这支烟就走。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十二月的风口里等这么长时间,也可以不觉得寒冷。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盛凌从学校大门走了出来,她提着热水壶,要去学校对面的小铺新打一壶开水。在阴冷的天气里,盛凌和同学们一边笑着一边讲着学校里的八卦,她的短发左右甩动,元气满满,她现在一心都扑在画画技巧的提高上,她正准备去参加一次美术大赛,这是她读大学后的第一次,心里很是期待,心里有期待的人,每天都会像是晨曦,如七八点钟的太阳。

他们背道而驰。盛凌也没看到他。

如果北角当时看到了她,绝对不会告诉她,自己是来告别的,也绝对不会告诉她十八岁应该只缺烦恼。他大概只会说,盛凌,认真学习,远大前程在前面。

是啊,他在少年时,心里曾经也有个远大前程,可是却被摧毁了,等他真的走上远大前程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了那些渴望。过去的十九年,他渴望的,不过是在内心里彻底把萧青暮洗礼成北角,企图变成另外一个人。

上一次和盛凌大概就算告别了吧,而所有人,都不会也不应该拥有认真告别的第二次机会。他和安是,和盛凌是,和简翎是,他和李琴操,未来也可能是。

一口烟把他呛得老泪横流。三十七岁而已,出走半生,半头白发,人已沉暮如斯。

另一个少女站在他的身后,冷冷地看着他,此刻她的内心更是无比复杂。北角先生居然出现在这里,从这个角度看着他,这个男人虽然一脸沧桑颓废,看上去一点生命力都没有,可他棱角分明,眼神清澈,一字宽眉,带着书生气,似曾相识。她心里有一点不忍,这个男人很无辜,但却是很必要的一颗棋子。他现在看上去内心焦灼,只有让他一步步看到母亲这些年所经历的惨痛,他才会痛,才会举起手中仇恨的匕首。

他是所有故事的源头,如果没有他,今天这一切可能都不存在。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在付出着代价,而每个代价,都早就标好了价格、轻重、深浅、大小。

张无然这样想着,就走上前去,拍了拍北角的肩膀。

北角正低着头,烟还没抽完,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眼前,少女非常眼熟,一定在哪里见过。这时,少女将头发往耳根后拨了拨,露出耳朵上的耳洞,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咖啡馆少女,也是那个有两只鸬鹚的少女。咦,原来她也是这所大学的学生?

“大叔,这么巧,你怎么会在这里?”明朗的少女,说话声音还是那么甜美。

“哦,我正好经过,过来看看。”北角指了指星月山,又看了一眼少女,问,“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对啊,我是今年的新生,大学一年级,那……大叔是要去星月山下面拍照吗?星月山确实很漂亮。”

“不是。”北角摇摇头,和这个少女也真是有缘,三次见面,竟然是在三个不同的场景。

“那……需要拍吗?”

北角窘笑,自然是不用,哪有心思拍照,不过是来散散心:“我不喜欢拍照。”

“哦,原来大叔不喜欢拍照,那为什么那天还和鸬鹚拍照?”

“鸬鹚确实长得很可爱。”

“谢谢大叔照顾生意。”

“后来没再去其他的咖啡馆打工吗?”北角想起那家被大火烧了的猫耳朵咖啡馆,若不是这个少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简翎在那里留下过便签,说起来还得感谢她。

“猫耳朵咖啡馆?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伤心的大叔,大叔可是我见过的最伤心的人呢,后来我还一直在想,不知道大叔为什么那么伤心?你跟那家店很有缘,咖啡馆第二天就发生了一场火灾,全部被烧光了。”少女很快伤感起来。

“你没受伤吧?”北角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心,他和这个少女也是有缘。

少女摇摇头,她的笑容真的可以融化人。

“也不知道老板怎么样了。”北角又想起了那个看上去满不在乎但是却很失落的老板。他来西街才不过几个月时间,就已经开始有回忆了。

少女突然有点慌张:“据说老板跟他儿子去了美国,他的儿子终于回来接他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就住在西街我都不知道。”北角不过随口一问。

“哦……我也是听说的,他也是我老板嘛。”少女的慌张并没减少,她准备岔开话题,“大叔,既然这么巧,我就陪大叔走走吧。”

“不会耽误你上课吗?”不知道为什么,北角没有拒绝,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尤其是眼前这个惹人怜爱的少女,她见过自己的狼狈,他也看见过她的窘迫。

“不会不会,就当放风了啊,这都是我们第三次碰上了,也是缘分。”

两人说着,就穿过了马路,走到了对面的花岩一中,星月山抬头就能仰望到,不知道为什么,走得近了反而还不如在远处看有美感。

北角忽然想,没准这个女生和盛凌还是同班同学呢,可她看上去不像艺术生,应该不是。

“大叔,你想什么呢?”张无然蹿到路边的草丛里,摘下一朵冬日的小花,叫不上名来,她把花往北角的手掌心里放,那朵花安静轻盈地躺在北角的手里。北角看了一眼张无然,小女孩天真,温暖,无害,脆弱,和手心里的小花一样。

北角把手掌心打开,那朵花虽然单薄却是坚韧无比,此刻它散发着遗世独立的味道,让它看上去更加清冷与孤独。北角拿起它,轻轻地戴在张无然的耳边,她的头发一丝不乱。也许是因为对这朵花有了怜惜之情,他觉得眼前的张无然也如这朵花一般惹人怜爱,认真看她的眉目,她的笑容,都像个熟悉了很久的人。

可张无然此刻的心却很冷漠,留给这个男人的时间不多了,他却还不知道自己正走向悬崖,浑然不知。

两人走到一条马路前,往左边走就是花岩二中,北角参加高考的学校,也算是母校了。

“走那边吧。”北角主动往左边走。

张无然跟在他后面,一深一浅,一起一落,两个人的步伐错落有致,这个男人高大的身影正好笼罩着她整个身子,如果不是要完成拯救自己和母亲的计划,这个男人让她觉得可以成为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在咖啡馆见他第一眼,端着第一杯咖啡走向他时,望着他真诚深陷的双眼,她就有过退缩,有过一刻的心软,可是惨痛的现实让她不能退缩,她和母亲不能再过五年前的生活了。而这个男人,可以帮到自己。

很快就到了花岩二中门口,北角在这里度过高三,参加高考,他是那一届考得最好的学生,分数只比花岩一中的状元少三分,是花岩二中的状元,当年落魄的花岩二中因为他一时声名鹊起。所以,北角的名字在校庆知名校友名单里,一点都不奇怪。但是他对这里也没有感情,他只不过是在姑姑的帮助下,借了个壳在这里参加高考,他毕业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有联系的人也很少。

花岩二中,于他,也是惨痛的。那一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可他最后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一个活下来就是为了逃离的人,怎么可能在日后对这里念念不忘?

张无然了然于心。

“我曾在这里读过书,”北角站在学校门口,并不想进去,他继续说,“高三,很难熬的一年,你也经历过。”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孔雀翎,记忆凶猛而至,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此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小女孩说这些。“我是高三的插班生,刚进学校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厌世,只想躲开视线里的所有人。可是没有地方可躲,所以只有读书,考出更好的成绩,改变自己的命运。”他自顾自地说,有一行泪,躲无可躲地渗入他的悲痛里。

就在这所学校,他想过自杀,打算一刀捅进自己的心脏,一了百了。他在寝室里举起了刀,可看着胸口的伤口——那是他心里的一块墓碑,上面刻着简翎留下来的墓志铭——他再次懦弱了。他连面对这个伤口的勇气都没有,把匕首扔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把匕首,突然哀号着冲出了寝室。穿越人潮,世界都是无声息的,他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奔跑到江边,一边跑一边脱身上的衣服,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到底怎么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跳进了江里。

他不想死,他只是想跳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去看看那里,是否有能让心灵安生的地方。

可是没有,江底除了碧绿幽静的黑暗,就是窒息锁喉的黑暗。不是说这个世界所有有裂缝的地方,都只是为了光透进来吗?为什么他的世界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过来!这世界哪里有所谓的光明,只有在自己心里擦亮一盏灯,才能找到出路。

少年的手不断往上撑往上撑,直到浮出水面,才看见光明,往上游,才能找到裂缝,让光照进来。

江面上已经有人跳下来要救他了,有人报了警,人群还在议论纷纷,就在他们以为又发生了一桩自杀案件的时候,只见少年自己浮了上来,又快速地游到了江边,他面无表情,游上岸来,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穿上,快速地消失在人群里。

那一晚,他回到姑姑家里,姑姑递给他一张全新的身份证,他不知道姑姑用了什么办法,但那是他全新的身份,姓名一栏写着“北角”。从此,世间再无萧青暮,只有少年北角。

少年往事飘浮,北角根本不知道从自己嘴里说了多少出来,身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小女孩多无辜,凭什么要站在风里听一个陌生男子讲他的过往。

“人其实不用活在过往里的。”

这只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十九年来,他内心里出现最多的声音也是这句话,所以他安然地度过了十九年,渴望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不问过往。

北角转过身去,看到少女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原地,少女脸上的肉在抽搐,她只是个听众,可是比自己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瞬间,他觉得很抱歉,只道是小女孩为自己的经历难过。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还活在过往里的人,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张无然尽力了,她尽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她做不到,在她眼里,母亲就是活在过往里的人,她的痛苦,她和父亲在一起并不幸福的婚姻,都是因为将自己彻底埋在了过往里。而眼前这个男人,却轻易地走出了痛苦,轻轻松松地过了十九年。

眼前的男人一点也不无辜。

要克制,克制,张无然没再多说什么。北角给她递了一张纸巾,他以为这个小女孩可能想到了自己某段过往,张无然接过了纸巾,只是在鼻子上擦了擦,风太大了。她现在狠下心来,要让这个男人的心更难受,只有他痛了,才会知道那些活在过往里的人,是怎么样的生不如死。

她先迈开步伐往回走,回花岩一中,什么话都没说,北角跟在她的后面。走到两所学校的中间,那里还有几个工人正在作业,原本中间是一条小马路,将两所学校分开,过了今年,马路就不复存在,这里也只有一所学校了。

“大叔,你还不知道吧,我们以后算是校友了呢。”张无然幽幽地说。

北角很惊讶,也不解。

张无然走到小马路上,马路已经全部被挖开,路边的松柏树也被砍掉了,只留下根,原本这些树可以留下来,但两个学校为它们的归属权又争执了一番,最后决定将它们砍掉,之后再由校友们捐钱来种植新的树木。看,人们如果要想将一件事情做绝,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碍这件事的成功。

张无然走到泥泞肮脏的马路边,把一块已经倒了的施工牌立了起来,上面写着一句话,“近海中学施工重地,车辆请绕行”,但因为这里根本过不了车辆,所以这块提示牌倒了也没人管。

近海中学?!张无然把这块提示牌翻过来时,北角内心无比震撼,原来花岩一中和花岩二中合并之后就叫近海中学!自己却完全不知情,学校没对外公布,网上查不到任何讯息。

现实弄人,原来这里就是近海中学,也就是匿名邮件的IP来源地,发邮件的这个人,跟近海中学有着一定的渊源。

张无然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知道北角先生此刻心里的震撼。原来,这个男人在潜意识里,刻意将自己和十九年前撇得干干净净,他看不到活在过往里的人为了他,是怎样的痛苦不堪,这些痛,现在都可以替母亲慢慢还回去了。

她笑了笑,突然蹲在路上,慢慢地解开鞋带,脱了鞋子,赤着脚站在路上,冬天如此寒冷,寒意立刻蹿到了她的头皮,刺激着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比寒冷还要冷十倍的痛恨感,她的脚很快就呈现出苍白色,冷清的颜色。

“大叔,你知道一个人最痛苦的时候怎样能减轻痛苦吗?跟着我,就这样,光着脚在地上走,走到有泥土的地方,所有的痛苦都会从脚往上流,经过你的头部,最后回流到脚上,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是大地给我们的恩赐,它会告诉你,如果忘记痛苦,就是迷失自我。”说着,张无然走了几步,转了转身,她回头看了看北角,很认真地说,“你敢走吗?我陪你走一程,沿着这条路。”

北角被少女镇住了,她看上去弱不禁风,却可以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她的痛苦似乎比同龄人要多。真的会减轻痛苦吗?试试吧。于是,他也脱了鞋,光着脚站在路上,寒冷刺骨,一直蹿到他的头部,又以如银河瀑布之水的速度,回流到脚板,所有的神经都被激活了,跟少女说的一样。

两个人沿着花岩一中那条路慢慢走,走了半小时,一开始他的表情很痛苦,痛苦到最后居然就释然了,没有了任何感觉,这大概就是少女说的忘却痛苦就迷失自我了吧。

张无然要回学校了,穿上鞋子,她的表情回暖了不少,似乎没有受这样的寒冷影响,她把头发往耳后拨,露出耳垂,只有她自己知道,耳垂上的不是耳洞,而是一颗痣。

北角也赶紧穿上了鞋,要是再不穿上,恐怕会生病。

“学长,欢迎你明年回校参加校友会,希望能见到你,可以的话,我会在校门口等你。”张无然轻盈地跟他告别,她到时间了,事情太多,要温的功课太多,她必须要做一个成绩好的学生,哪怕念大学也不能松懈。

她特意在告别的时候改了称谓,关系比此前进步了一点。大叔这个词是没有温度的,而学长听上去,亲切了许多。

这是他们的关系。在这样的寒冬里,也希望听上去能给对方一点温暖。

“好啊,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北角想起见了三次,都不知道少女叫什么名字,人们很容易忘记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无然,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就此告别。一个知道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一个知道此生可能没有机会再见面。都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那,世间所有的告别,都只是罪有应得的惩罚。

好戏即将登台,故事里的人没有机会彩排,没有台本,而今天她带他赤脚走的这段路,不过是当年她和母亲在悲痛的时光里,曾经走过的。

只有该痛的都痛过了,才会知道活在痛苦里的人有多痛。

她的世界里,以后将再无仇恨。而所有人的世界里,都应该没有仇恨。

纵然北角有再多的困惑,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待明天的到来。不过,今天他很感谢张无然,是她,让他第一次知道在冬天冷风里光着脚丫行走的滋味,那种痛苦是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如此刻骨铭心。

他回到自己的阁楼里,心安地睡了一个好觉,脚上全是踩在地上的冰冷之感。

那种冰冷,伴随着他走到梦境里,又走到了他所有的人生里。

26

2017年12月24日,圣诞节前夕,周日。

北角早已和酒吧老板打听好了,李琴操每年的圣诞节当日都不会留在西街表演,不管是周末还是工作日,但今年不同,西街的圣诞氛围提前了很久,又操办了许多落地活动,老板说服了李琴操,给她五倍的价钱在今年圣诞节登台。老板还告诉他,原本希望李琴操能连续登台三天,但李琴操不同意,坚持周日那一天不登台,老板无可奈何,但还是答应了。

按照老板的说法,北角只有周日当天有一次机会,可能在丹桂码头等到李琴操,如果等不到,再下次就要跨年了。那将是多么凄惨的一次跨年。

如果不是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北角根本不会向老板来打听,他赌李琴操不会因为钱而去给自己加表演,也赌李琴操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一定会去见她想见的人,所以当老板告诉他李琴操会在圣诞节留守驻唱时,他有一点点意外。

周日早上,北角又第一个出现在丹桂码头,手里的船票上印着两只鸬鹚,他挑了一个最阴暗的角落,等待船只的到来,等待李琴操的到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落空。早上八点是最早的一班船,八点前目标出现。

这是他第一次见李琴操穿着非演出的衣服,差一点没认出来。短发的李琴操一直低着头,早上风太大,湿冷,她用了一条硕大的围巾把整张脸包住,江边的疾风扫过她的头发,刘海随意地飘散着。

李琴操的步伐很利索,买了票,径直就上了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北角也上了这艘船,他进去的时候,船上的老板正跟李琴操打着招呼,她的桌上摆好了早餐,应该是老板给备好的,她一定是常客。

两人背对背坐着,各自想着不同的心事。

丹桂码头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码头,就是有船通往桂林市区的一个码头。走的路线也跟其他码头并无差异,只是上船地点不同而已,船还要经过竹峰码头,就是北角曾经等待了两天的码头。他和李琴操不是没有相遇,而是遥远地擦肩而过。

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上,谁也看不到谁,就像飞鸟与鱼。

一个半小时的船程,船到了桂林市区。在船上北角异常清醒,他知道今天的跟踪可能不会有任何结果,但也可能会推开一扇他完全未知的窗,将李琴操所有的秘密都打开,他都要有心理准备。

船到岸,北角先下了,他不能回头,因为知道李琴操会在这个出口下船。下船后他往前走了几步,一定要避免打照面。他在一家杂货店买了包烟,背对着所有人,就在他付钱的时候,李琴操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犹如两个同路的陌生人。

李琴操在九路公交车的站台停下来,和其他游客一起,站在冷风里等着车。李琴操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翻了翻,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很容易被翻到,她的目光在那一页停留。不一会儿车来了,北角先上车,低着头,又压低了帽子,特意挑了一个最靠后的位置,方便观察李琴操在哪一站下车,此刻,他把头扭向窗外,窗外都是赶路的人,只有风尘。

座位的上方贴了一张提示图,上面有所有要经停的车站,他数了数,有二十一个站。真是漫长又颠簸的路程,市区的路也没好走一点,这两年桂林在大力修路,许多从前的单行道要改成双行道,加宽,重新整修红绿灯,所到之处都能看到压路机作业的场景,喧嚣吵闹,尘土飞扬。

李琴操一直都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好像她熟悉所经过的一草一木、蓝天和白色的浮云,她对任何事情都漠视,对任何人都生人勿近,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才会如此与世无争!可是她又在一个声色场所谋生,一般人谁能达到随时随地将自己剥离的境界。

在临桂二塘李琴操下了车,这里也在修路。临桂县北角是知道的,在桂林老城的西边,以前的临桂还是县,现在已经撤县改区了,成了市区的一部分。

下了车,他环视了一圈,附近有许多科研所和地质研究院,位置幽静隐蔽,还有一些养老院也在这里。

他想不出李琴操跟这里会有什么关联,一直紧紧跟着她,生怕再跟丢。

李琴操走向了一个地质研究院的后面,穿过一片树叶茂密的区域,这里有不少百年老树,老年人都在树下练太极。她在路那边走,北角在路的这边走,中间有许多老头老太太,将他们隔开。

她往左拐了,进了一栋楼,北角抬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牌匾是木制的,上面写着区第二特殊康复院。从医院大厅里的反射镜能看到,李琴操正从包里取出一张药单在药房取药,背对着北角,应该是一张老药单,因为对方只是扫了一眼,就开始叮嘱她,从对方时不时关怀的眼神看来,他应该是熟悉李琴操的。而李琴操一直低着头,好像在和对方说着什么,偌大的康复中心大堂,她的背影显得那么弱小。

李琴操和对方在说什么?就在北角走神的间隙,李琴操人已不见了,他赶紧往里面走,跟上去。

医院一共有六楼,特别老式的楼层,墙外翻新不久,还有油漆的味道,但室内还是很老气,连电梯都没有,只有一个笨重缓慢的大货梯,在走廊最靠里的位置。如果去等电梯的话,可能会和李琴操错过,如果挨层挨房去查,很可能李琴操会在这期间离开。

他只能去刚刚李琴操取药的药房碰运气,问刚刚那位工作人员。

“你好,刚刚我的朋友在这里取了药,去了哪个病房?我来看望一下病人。”

“四〇九。”工作人员并没有抬头看人,直接把病房号说了出来。

道了谢,北角赶紧跑到四楼,走到四〇九病房,李琴操只比他早到一步而已,他到四楼的时候,她刚好推开病房门进去。

他忽然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之前千千万万个问号都浮现在眼前,但在这一刻,他承认自己是害怕的,害怕知道更多的秘密,害怕知道李琴操悲惨的故事,害怕找不到简翎的线索,更害怕证实自己所有的猜想。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四〇九病房门口。病房的门上有一扇玻璃窗,他慢慢地探着头去看,李琴操摘掉了围巾,放下包,背对着他,从开水壶往保温杯倒水。**平躺着一个人,李琴操的身影刚好挡住了病人的脸,在门口看不到病人是谁,但能感觉到此刻病人还没有醒来,旁边挂着一个氧气机罩,还有一台白色的治疗仪器,桌上没有其他药物。

病**的人似乎还没醒,李琴操用毛巾给他洗脸、擦手,**的人都没有任何动静,她擦得很细致,左右手都反复地擦,每根手指都单独擦拭,擦完后又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水往病人嘴边送,应该是水流了出来,她不停地拿纸巾在他嘴边擦。喂完水,她从书包里拿出刚才翻的书,开始读起来。

北角听不清她在读什么,但知道她很平静。窗帘里漏出来的阳光斜洒在她身上,一些碎发在空中飘动,她今天穿得很鲜艳,一直握着**病人的手。

他的双腿开始发颤,身体僵硬无比,心里的猜想全部浮上来,不知是怎么迈开步伐走向护士值班室的,声音冰冷得自己都觉得冷,他对护士说:“麻烦给四〇九的病人换药。”

坐在前台的护士正在记录着什么,听了来者的话,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人,是个陌生男子,但还是耐心回答说:“四〇九?张楠楠吗?才换过的。”

什么!是张楠楠!躺在病**的人就是张楠楠!他不是坐了三年牢吗?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躺在医院里,得了什么病?

那么,李琴操真的就是简翎?!

这个时候,护士把旁边的实习护士叫了过来,叮嘱她去一趟,又照常说了一遍病人的病历:“你去看看四〇九房的张楠楠,植物人,沉睡状态,卧床近五年。我刚才已经查过房换过药了的,你去看一下,叮嘱家人多做物理治疗,刺激病人神经,检查是否有褥疮。”

实习护士正准备要走,护士又把她叫住:“今天是周末,他家人来了,你查完这一轮,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张楠楠!植物人!家人?李琴操!全身的血凶猛地涌上头部,北角就炸裂了。

害怕被护士发现自己狰狞可怕的样子,他连忙退出值班室。他颤抖得更厉害了,双腿发软,扶着走廊里的栏杆,才能支撑起身体。多么残酷的事实,躺在**的植物人竟然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张楠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替人坐牢还被打伤成植物人,他的命运竟如此悲惨!这十九年里,张楠楠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会成为植物人?

北角突然恨自己,恨自己隐姓埋名活了十九年,恨自己人模人样地活了十九年,张楠楠现在有多惨,他就有多想毁灭自己。

实习护士从病房出来,看到蹲在墙角的北角,有点害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进了护士房,北角听到实习护士说:“四〇九房的病人,他家人正在给他做按摩,没有褥疮,也没有其他并发症,一切良好。”他又听到实习护士压低了声音,应该是自己的面目实在过于狰狞,吓到了她。

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他才有勇气又走到四〇九病房的门口。李琴操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给张楠楠按摩,张楠楠一动不动地躺在**,一点反应都没有,他那么沉静,仿佛不是生病,只是睡得深沉。这一觉太深沉,简翎这一生也太沉重!

李琴操又开始拿起书读起来,心如止水,声音平和,呢喃细语,与世无争。

北角用手把眼里的泪水抹去。此刻,他多想推开房门走过去,轻轻地拥抱她,告诉她:

萧青暮错了,他答应过你,一到秋天就回来。

萧青暮错了,十九年生死两茫茫,相见不相认。

萧青暮错了,他以为努力活成另外一种人的样子,就可以改变内心。

萧青暮错了,他以为借了另外一个人的躯壳,就能活成另外一种人生。

萧青暮错了,他隐姓埋名过了十九年,却不知你们活得如此沉重。

萧青暮和你一样,十八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救赎。

错了!大错特错!这一切都错了!

北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得浑身颤抖,张无然说得对,没有走出故事的人原来活得这么痛不欲生,而自己,那一年在江底给自己心里点了一盏灯,以为可以从往事里逃脱出来,原来却是做不到的。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是上次回青木镇的时候,简奶奶给的。当时那封信被风吹走了,他迎着风奔跑着去追,一度他以为肯定追不上了,可风速减弱,信在一棵泡桐树的分枝上晃**了许久,落下来,再一次到了他手里。

这封信他一直贴身带着,想起简奶奶说的那句话,找到简翎时再拆开看,此时,他颤抖着双手把信打开,信里也只写了一句话。

——如果你找到了简翎,如果你还爱她,请你离开她。

北角泪流成河,这句话犹如给他划了一条界线,他不能再越界。是啊,他有什么脸面再见简翎?当年是他抛弃了她,让她过上了悲惨的人生。他又有什么资格见张楠楠?没有人比他更悲惨。

这时,一直背对着他的李琴操,起身去窗户边拉开窗帘,阳光照了进来,灿烂而耀眼,北角看到了张楠楠的脸,他安静地躺在病**,只剩呼吸。

窗户边的李琴操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完全没有化妆的脸,秀气、干净而苍老,她拨开了嘴角边的一丝头发到耳朵后面,脸上是岁月沉淀的恬静,不悲不喜,无忧无欢。

那是陪伴了他十九年,逃避、忏悔了十九年的简翎!

这岁月静好,这岁月如梦一场。

北角把手伸进嘴里,用牙死死地咬着,怕自己随时喊出声音来,他不敢在病房门口再停留,一路狂奔到大街上,奔跑的这条路如此漫长,像是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只有枯萎凋落的树叶,落在他奔跑的脚步上。此刻的世界,万籁俱寂,他觉得自己正走在死亡的路上,踩在枯叶上发出来的声音,却声声如钟,他的步伐就像是当年从花岩二中奔向江边时一样,沉重如磐石。

耳边传来一首歌,不知道是哪家店铺里传来的,《一生何求》。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

北角放声大哭,冷暖哪可休,回头已十九个秋。

十九年,简翎变成了李琴操,每天化着浓妆以卖唱为生;张楠楠,坐牢吸毒,最后成了植物人;而自己,借了一张面具,一副躯壳,一个新的人名,苟活了十九年。

为什么十九年前的浩劫可以将三个人的生活如此撕裂,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得到救赎?

他仿佛听到了最后的挽歌,冷暖哪可休,回头生命已无秋。万念俱灰的世界。

终于跑到浑身无力,从白天跑到了黑夜,从黑夜跑到了星辰满天。他的脑海里全部是李琴操在病床前回头的一刹那。他不能走过去拥抱她,不能告诉她,北角就是萧青暮。他懂了张楠楠为什么当年要留那样的一封信,他不应该再去走进她的生活,至少她现在的生活是平静的,没有风浪,如果这个时候贸贸然走进去,一切只会变得更糟糕。

他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走,这样的小城市,也漫天张灯结彩都是圣诞的气息。他朝着黑夜的天空笑了笑,似乎有一道光,照着这黑夜耀眼如白昼,却只是苍茫一片,一点方向都没有。

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是邮件,原来还有第六封邮件!此刻是下午六点整,他收到了第六封邮件。

第六封邮件写着:“我们一生中有太多忏悔,你需要回头,不是吗?”

北角看到这封邮件,顿时天旋地转,他已经不在乎发邮件的人是谁,不管他躲在什么角落里,如何操控着今天的局面,这些都不重要了。是啊,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忏悔,有太多需要忏悔了,十九年,只有他一个人给自己找了一把保护伞,躲在最安全的区域,不问过往,不问世事,他以为可以躲掉整场灾难,谁知道,躲不过的永远都别想躲过去。

所有的璀璨都是易碎品,十九年人生,说碎就碎。

忏悔,这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浑身疼痛。

“我要去哪里忏悔?该怎么回头?”伤心欲绝的北角突然冷静下来,又掏出手机打开邮件,用手机查不到IP来源,把邮件往下拉了拉,发现下面的落款,是近海中学。

近海中学?之前去过的那所学校,那个少女在马路前告诉他,花岩一中和花岩二中即将合并成近海中学。跟近海中学有关联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盛凌,不会是她,虽然她搞过几次事,可盛凌非常单纯,绝不可能,而另一个跟近海中学有关的就是昨天那个少女,她叫什么来着?

“我叫张无然,很高兴认识你。”少女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是他们告别的最后一句话。

张无然,这个名字很耳熟,很早之前听谁说过,应该是盛凌,她们在同一个学校。

北角想起第一次见盛凌,问她孔雀羽毛是谁插上去的,盛凌的原话是:“我最好的闺密,叫张无然,是她送给我的。”

她们真的是好闺密!那么……咖啡馆、江边的鸬鹚、近海中学……

北角的脑海里闪过和张无然第一次在猫耳朵咖啡馆见面的情景,他原本要离开咖啡馆,是这个少女把他引向了铺满枫叶的后院,在那里他才找到简翎留下的便签,第一张便签的位置那么明显,显然是被人刻意贴上去的。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就像失了心的人,只顾将自己埋在急不可耐找到简翎的情绪里,却忽略了很多细节。

在漓江边遇到的两只鸬鹚,印有鸬鹚的船票,这些揭开李琴操秘密的关键之处,也是她点醒的。

在近海中学,张无然的笑容是那般真诚,听了他的故事后沉默,带他赤脚走路感受大地的恩赐……

当时张无然说:“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还活在过往里的人,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她是谁?发邮件的人是她吗,她和简翎是什么关系?张无然,张……姓张,难道她是张楠楠的女儿?

没错了,一定是这样的,发邮件的人一定是她,她就是张楠楠和简翎的女儿。想到这儿,他的心像是被刀割了一般,张楠楠的女儿,最有可能知道所有的故事。但她想做什么呢?北角再一次打开了手机,翻开了邮件,那句话,是让他回去跟她父亲张楠楠忏悔吗?而且应该是现在?

第六封邮件来得如此准时准点,这么大一个局,一定还有什么会发生!必须马上回医院!

他加速奔跑起来,这条路真漫长,不知不觉,原来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那么远。一边跑脑子一边思考,如果真的是张无然安排的这一切,她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当着她父亲的面忏悔?还是她会当着她父亲的面,杀了自己?

北角闭上眼,仿佛看见少女张无然在昏黄的楼道里向他举起了匕首,插进了他有伤疤的胸口,那举刀的动作,跟当年她父亲在失心崖的动作,一模一样。

27

终于跑到了医院门口,北角喘了一口气,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七点五分。天色早就黑了下来,医院的灯陆续地熄灭了,门口挑高的房梁上,有一盏不强烈的壁灯照耀着门口的道路,医院的门,是紧闭的,现在几乎没人出入了。

他忍不住回身看了看,身后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星星点点树的影子,道路凄清,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繁华只在远处,跟医院的清冷格格不入,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饱经岁月之苦的人,他们早已不需要热闹,不留恋繁华。

推开门进去,一楼的值班室和药房处还亮着灯,窗口没有人影,其他的地方黑漆漆的。他走上楼梯,每走一层他都往后看一眼,总感觉似乎有人在跟着他,却又什么都没看见。到了四楼,停下了脚步,他有点害怕,不是怕死,也不是怕被匕首刺杀的痛,他害怕的是与那样看上去完全无害的少女见面,要如何面对她?

她如画的眉目,她的耳洞,她用手把头发拨到耳垂后面的动作,是那样的恬静明媚,一点伤害都没有。

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放慢步伐,缓慢地走到四〇九病房,身后没有声响,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张无然没有出现,楼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身影,拉得很长,如此地孤独,是懦弱的孤独。他闭上了双眼。

许多时候,命运的力量太过强大,根本不知道它会将故事推向什么样的结局。像此刻,如果他推开门进去直面张楠楠,无疑就是十八年前的往事带来的二次伤害,痛苦不会比当年少。

既然躲不过,就去勇敢面对。

睁开了双眼,双瞳里已无所畏惧。他转过一直侧着的身子,缓缓地走向了病房门口。门上有小玻璃窗,可以望到里面的情况,简翎不在,张楠楠仍然安静地躺在**,一动不动,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可是能感觉到他跟这万丈红尘,没有任何瓜葛。

推开门走到病床前,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忏悔不是一件容易说出口的事情,他需要更多的勇气。于是,他再往前走了一步,想看看**病人的面孔,可是,**根本没有人!掀开被子,是一顶假发,还有一个假的人体模特。

张楠楠下午不还是植物人吗,他去哪儿了?简翎把他带走了?不可能,如果张楠楠未醒,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刻带走他。可惜自己没有简翎的联系方式,不能马上问。但可以确定的是,简翎不可能把一个植物人带走,哪怕就算是今天醒过来了,也不可能马上出院。而且,他站在门外看到张楠楠是躺在**的,这是个假象!做得那么逼真的假象,这其中必有诡异。

北角环视着房间,床头是几排小柜子,第一层很整洁,里面是一些洗漱用品和盒装药物,再打开上面一层,是一堆衣服,最上面的很干净,看上去不乱,没有什么痕迹,他随手拿起一件才发现,下面的衣服是乱的,明显有翻动的迹象。

他的眼睛继续在病房里不停地搜寻着,房间非常干净整洁,被子是新换洗过的,是因为简翎来过的缘故。人不会是从窗户跳下去的,虽然只有四楼,不管是跳下去还是爬下去,风险都很大,而且现在窗户紧闭,窗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鞋底印,所以人不可能从窗户出去。但如果沉睡了五年的张楠楠大摇大摆地从医院出去,也不可能没有人发现。**这么大的人体模特抬进来,不可能没人看见,想到这儿,他想拿起那具人模,稍微用力,就散了,原来是拼接可拆散的。

房间里根本不可能有空间放这些人模,他连忙出了病房的门,左右看了一眼,右首果然有个很小的储物间,是用来放卫生工具的。是啊,没有人会去留意一个储物间里多了点什么,即使有人发现,也不会有人怀疑是**的植物人所为。

北角后背心直冒冷汗,如此费尽心机的安排,张楠楠到底想做什么?还是说有人刻意安排了这一切,带走了张楠楠?一切都是谜,白天刚刚揭开一个谜,现在又掉入另一个更大的谜团里。张楠楠可能早就醒过来了,而且在密谋着一件不可告人的事,否则没必要瞒着简翎已经醒来的事实。

越想越可怕,北角又看了一眼第六封邮件。现在想来,这封邮件只是空城计,设计者很有可能早就知道了一切真相。可这背后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怎么都想不清楚。

继续回到房间里搜寻,试图在还没被人发现的时候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病床前的一个小柜子上,上面有一本台历,他拿起台历翻了翻,台历已经翻到了12月。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一样,把台历拿到灯光下举了起来,这一次他看清晰了,在12月24日的那一格空白处,有一条很深的指甲印,很深很深,这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12月24日,就是今天,圣诞节前夕。北角闭上眼仔细地回想,突然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尖叫声:“不好!”

他又掀开**的被子摸了一下,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了,冷冰冰的,也就是说,张楠楠至少在一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天黑之前,就已经离开床了。

又暗自叫了一声,他极速跑到楼下,用很快的语速告诉值班室的人,四〇九病房的人不见了。

“不可能!”值班室的护士说,因为下午五点半,四〇九病房的特护才离开医院,而在她看守的这段时间内,没有几个人进出过。

“千真万确。”北角用不容怀疑的口吻告诉护士,他的眼神说明这件事很大,必须马上重视起来,查清楚,否则值班护士逃不了干系。

值班护士有点慌了,连忙跑到四楼去看,又很快地跑了下来,四〇九病房确实没有人。太奇怪了,这个病人已经昏睡了五年,人醒过来不可能医生不知道,再者,一个人醒了过来,为什么不告诉身边人,不告诉老婆孩子呢?

值班护士拿起电话本,上面有所有病人家属的联系方式,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北角把护士拨打电话的手按住,他想清楚了,如果真的如他所猜,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让简翎知道,至少不是此刻,惊动了简翎,反而不好,应该先自己查清楚,先证实。

“护士,我觉得有必要先看一下监控,家属下午来过,应该还没有心理准备接受亲人不见了的现实,我们应该先查清楚,这样不会引起恐慌。”北角的面孔很冷峻,语气镇定,不容人辩驳,值班护士原本就很惊慌,看到眼前男子镇定的眼神,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立刻带了他跑去监控室。

监控室就在一楼,进去的时候,守门的大叔正在打瞌睡,被一阵吵闹声惊醒过来时,还带着怨气,他这个守夜人还从未遇到过需要即刻调看监控的情况。但因为有医院的护士陪同,他不得不马上执行,打开了电脑,拖着监控器的进度条。

缓冲监控没耽误多少时间,北角却越来越着急,他只想证明,张楠楠是不是自己走出去的,如果是,那他的猜想百分之百不会错。可万一真的如自己所想,那后果不堪设想,还没有从惊恐中走出来,另一种紧张的情绪又萦绕在了心头。

画面终于找到了。

四楼楼道里的监控器安装在走廊的端头,离四一〇病房最近,四〇九病房正好在摄像头的下方,远处能看到护士房和楼梯口进进出出的情况。守夜大叔把进度条拉到了五点二十分,四楼的楼道里,值班护士拿着每日看护记录的小本出现在各间房的门口,查到四〇九病房的时候,四〇九房间的特护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护士一边写一边问,应该是象征性地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特护又返回了房间。几分钟后,也就是五点二十五分的时候,特护从里面出来,这时,护士也查完了所有的房,特护很快消失在楼道里,应该是下班了,跟一楼值班室护士最开始说的时间基本吻合。

楼道里极其安静,本来特护病人就没有几个,五点半的时候,楼道里的四盏灯熄灭了两盏,走廊整个暗了下来。一直等,一直等,大约五点四十分的时候,果然,从四〇九房间出来了一个人,像是一个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男子看上去很正常,步伐稳健,速度奇快,不像病人,他的脸并没有出现在摄像头里,很快,人影消失在楼道里。

四楼、三楼、二楼中间的楼梯过道,都没有安装摄像头,只能在每一层安装于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看到有个身影闪过,始终没有露正脸。一楼的楼梯口倒是安装了一个,可这个摄像头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坏了,还没有修好。而大厅里的监控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人的身影,反复查看了好几遍,确定这个人没有从正门走。

“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死角?”北角问。

“基本上来说是没有死角的,摄像头都能监控到,连后门都安装了的。”守门大叔说,像想到了什么,“对,我们还有一个后面的监控。”

“我想看看后门的监控记录。”

这台后门的监控器连在另外一台机器上,但因为有时间推算,大叔很快就拉到了进度条上合适的位置。五点四十四分,戴着鸭舌帽的男子出现在了后门,摄像头就装在门边,他是正面迎着走过来的,男子显然知道这里有一个摄像头,连头都没有抬,迅速地点按按钮打开了门就闪身出了门,但因为是正面,北角确定,这名男子就是张楠楠。北角注意到他打开门的动作,那种按钮如果不是熟悉开关的人,不可能快速地打开,证明张楠楠早已将这里摸清楚了,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从医院出去。

“后门的监控有时候我们会忘记开,因为它连在另一台电脑上,想着也没必要,一个多月前,发现它坏了,而且是被人恶意破坏的。”守夜大叔说。

一个多月前,难道说张楠楠一个多月前就醒了?

他把所有的线索全部串了起来,此刻,他确定张楠楠已经醒了的事实,并且醒来的时间可能不短,一直在为今天的行动筹谋,其中就包括如何躲避医院里的摄像头。

难道邮件是他发的?自己误会张无然了?

他们是不是父女还没有得到确认,张楠楠比张无然发邮件的可能性更大,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怎么可能有能力来布局谋划这一切,只有张楠楠才有可能啊。他在今夜赶回青木镇,是去复仇,因为今天是12月24日,圣诞节前夕,平安夜,就是林觉二婚的日子,青木镇此刻肯定灯火辉煌,林觉即将走上人生巅峰。

张楠楠回青木镇,岂能饶了林觉!这个人亲手毁了他的一生,张楠楠肯定怀恨在心,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刻回青木镇。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是张楠楠布的局,慌乱中,北角连忙往医院外面跑,值班室的护士急了,追在他身后喊:“哎,先生,我要不要通知他的家人?”

“随便你,按照医院规矩来就行。”一边跑一边回复着护士,他抬手看了下时间,此刻是七点二十一分,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

现在他的疑虑都没有了,他都明白了。五年前张楠楠被打成了植物人,简翎对他不离不弃,她没有理由放弃他,所以她才要赚更多的钱,来支付张楠楠昂贵的医药费。五年前她在猫耳朵咖啡馆的便签上写的那句“也许相爱,是我们人生最后的退路”,表明简翎在之前就已打算守着张楠楠,要跟他好好过日子。

一定是这样的!

跟张无然没有关系,他们也不可能是父女,和她的遇见一切都只是巧合,她跟这一切都没关系。她那样单纯,和当年的简翎一模一样,年少无知,不知世事。

简翎每个周末都来医院看望张楠楠,为他读书,为他打理好一切,这些都是张楠楠从前最渴望的生活。而张楠楠精心布置好这一切,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踩好,他可能想着杀了林觉报了仇还可以回来安心地做他的病人。

但是,万一他杀林觉的事败露,后果根本不在他的可控范围内,不仅他别想再回来,还辜负了简翎对他的另一番期许。

北角的心一紧,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跑到大街上四处找租车店,一定要赶在张楠楠下手之前制止他,为了简翎,张楠楠必须悬崖勒马。

如果发邮件的人就是张楠楠,一步步设局让自己从北京回来,那在他的预设里只有两种可能的结局:一种是他杀林觉失手,可以将简翎再次托付给自己;而另一种可能性是,北角如果知道了这一切,肯定也会回到青木镇,可以借北角的手杀林觉,也可以借林觉的手杀了北角,抑或是两个一起杀了……

后一种结局,只要他去了青木镇,就只有死路一条,他打了个寒战,哪怕是死路一条,也得去。

很快,他进了一家租车公司的店,租了一辆奔驰,青木镇旅店的老板告诉过他,林觉的接亲队伍都是奔驰车。跳上车,踩了一脚油门,往青木镇的方向驶去,从桂林市区开到青木镇,需要五个小时多一点,加速开,最快能在四个半小时之内赶到青木镇。

胸口和臀部的伤口疯狂地作痛,现在不再是幻觉了,是实实在在的痛感,极致的疼痛感,北角在车上发出了邪魅的笑声,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了十八岁的简翎,向他的胸口张开嘴,用力咬了一口,嘴角上都是从他心脏里流出来的血;又仿佛看到了简翎知足的笑容,十八岁的脸,青涩动人。

这是简翎十八岁留给他青春最后的墓志铭,萧青暮的青春在那一年死了,只有这些伤痕,仿佛镌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暮气而悲痛。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回青木镇,也许这一次可以将自己彻底救赎了。

所有人最终都将回到他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游乐场,萧青暮在青木镇长大,他带着仇恨离开,现在,他要回到青木镇。他要拯救的,岂只是张楠楠,还有萧青暮自己啊。

十九年的恩怨,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