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间还有很多的事情发生，但是没有时间来叙述了。赵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赵二和儿子陪老公梅星去看病。
他跟赵二说：“赵二唉，不得了啦，我头颈起了一个包。”赵二摸了摸他头颈，一个约鸽子蛋大的肿块，滑溜溜的。她脑筋一乍，似乎有点不妙了。他俩也没多重视，第二天继续卖着葱油饼子。他早起将面粉和好，制饼子所需材料都放进三轮车。
“赵二哎，天亮了好走了。”
赵二检查一下该带的有没有落下了，时常会忘记带东西的。营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早餐卖完了，赵二问他，要不要去大医院看看。他说赤脚医生说是淋巴，没事的，他神秘地笑笑。他买了一些药，十八块钱一版。赵二如释重负。
他开始洗刷，将做饼子的车子抹得干干净净，又将油锅和抹布都洗得干干净净。赵二洗衣做饭，采买原料。干完了事情，他才将药吃了。这药吃了不舒服，因为花钱买的，丢了可惜，他咬着牙吃了几回。药力很重，冲到头上，脸部变得红彤彤的，他才扔掉了。
临去医院，他妹妹香妹打来了电话，叫赵二俩去她家。她找熟人诊断，不用排队。在香妹家，他和永贵、香妹、燕萍打麻将，偏偏他都赢了，他手气好。他傻乎乎地笑。
医院里，他显得头脑清醒动作灵活，缴费什么的他跑步上前，小伙子似的，活力无限。当然他不会跟人争先的，他处处都让着人。谁想挤在他的前面，就让人家来挤好了。他目光炯炯，根本不像生病的样子。医院的人真多啊，走路都要碰头。有的人急急忙忙，有的人慢慢吞吞，有的人衣着华丽，有的人衣衫不整，有的人面露愁容，有的人喜气洋洋，有的人大病缠身，有的人无病呻吟。
香妹将门诊部出示的病历卡和挂号单放在柜台上，人就退了出来，排队等候。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平跟人造革皮鞋，尼龙料子的花格子对襟小褂，黑色的条纹裤子，她也是农村的。农村人就医凭农医卡也能报销了一部分了，这真是喜人的事情。这妇女的前面是一个穿着半片胸口露出半片胸口遮盖的连衣短裙的女人，她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她旁边挤着一个孩子，前面是一个脸色晦暗的中年男人，男人旁边一左一右都有扶着的亲人。赵二等候在普外四室，科室真是多啊，仅仅外科就占了两个长廊，足有十几间。屋里是一个眼睛大大略显精壮的男医生，他头发有点卷曲，是自然卷曲，有几分贵相。
轮到梅星了，赵二也跟着挤了进去。屋里还有一对中年夫妻，丈夫坐着，妻子站在他身后。她老公也是头颈有包块，但是不大，医生说没有大碍，开点药吃。那女的说他老公喜欢吃泡咸菜苔，这跟梅星是一样的嗜好。赵二在旁边接话，“看看看，你们两个都很瘦，吃东西都喜欢味重的咸不拉几的。”
夫妻俩拿着药单退了出去。梅星慌里慌张地站在医生面前，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有些紧张。他摸着自己头颈的包块，给医生看。医生用手摸了摸，吧嗒着嘴，说这么大了才来看，然后匆匆开了ct单和验血单。
排队等候做ct的时候。他有点急，一会儿跑到柜台前张望，一会儿跑到ct房门口张望，张望也无济于事。轮到他了，他一个健步冲进了ct室，自己躺在了上面，两条胳膊僵硬地搭在ct床边。他不需要人家来帮忙，他一向都靠自己，在家里他也是什么事情都自己来做。他性格急，他不声不响地做着该做的事，他就是为了这些事情而活着。
ct结果出来了，排队等候检查。他眼巴巴看着医生，他在家就念叨，这个包打青霉素能不能消掉，是不是真要做手术呢。他很想开口向医生询问，医生看了ct在电脑上的显示，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觉得医生也太懒得说话了。他们这些人高高在上，不想说话就不说了呗。医生抬头不经意剜了赵二一眼，赵二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犹如一只正在吃食的狗，被一记重锤打得头昏耳鸣。
她转过去看ct，她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她颤抖了一下，那是一个魔鬼，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魔鬼，就住宅在他的身体里。这个凶残的家伙，正在一点一滴地吞噬着他。它像一只土鳖，一个寄居蟹，在他的身体里肆无忌惮地啃咬。它发出了蚕吃桑叶一样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医生说等血化验出来再说，验血的结果到第二天才出来。
什么时候啊，是不是在丽美翻砂厂烧锅炉的时候，就已经被疾病缠身了？我应该看出来，我应该早就知道你很不舒服。你那样的急躁，那样的心神不定。你已经被魔鬼掌控了，你身不由己。你性格孤僻，暴跳如雷时，都说明你在极力摆脱魔鬼的侵扰。这一年你太累了，每天要从楼下提十几趟煤块到锅炉房，这是很耗力的活。你个子不大，你穿着黑色的确良裤子，超短的确良褂子，为了方便干活，你特地让裁缝改制的。你穿这样的衣服，不合适，只有女性才穿如此超短的衣服。但是你就是你，你不管人家怎么看，你穿衣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方便干活。你两只手都提着桶，你的手骨节都爆起来了，你两条胳膊上的青筋如裱在树条上的铁丝，你的腰弯得像个驼子。攀爬几十级的楼梯，你豆大的汗珠像冬天早晨的露，脚上的黄球鞋被撑开了。
梅星啊，能不能用升降机搬运这样沉重的煤块？你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你处处都为别人着想。老板娘不希望用电梯费电吧，凡是老板娘不乐意的你都不会去做。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担茶扫地，你都扑进去了。不必那样急，我们没有拿多少工资，两个人才一千八。人家造型工一个月都五六千，当然不能比，人家有技术。慢慢地干好份内的事，犯得着这样投入吗。
洗澡堂被工人们搞得一塌糊涂，都是你去收拾。卫生巾血淋淋堆得到处都是，小孩的屎用纸盖着。澡堂子是厕所吗？扫地是我们的工作，但是这些不应该是我们的工作范围。扫地的时候，那些砂尘像被追赶的蚊虫，铺天盖地地向你扑来。它们顺着你的嘴巴、鼻孔、耳朵，钻进了你的五脏六腑，你比翻砂工一天吃进的砂尘还要多。你丝毫没有躲它们的意思，你似乎不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家伙，即便它们钻到身体里也成不了气候。
茶是从楼上担到楼下，你担得很多，吃不掉不要紧，不够吃就是你的责任。你累出了痔疮。这个劳什子活没大干头，索性不干了。你说老板娘待你不薄，你不能中途退出。你害痔疮的时候，老板娘烧了鸭蛋花枸橘子汤给你。她时常都会叫你去吃点什么，你一次都没有去吃，因为你客气，你没吃比吃了还要感动。我很少在饮食上对你照顾，给你温暖，每天累得不知道什么叫温存，这一点我检讨。八月十五时候，我提出了不干了，你说要坚持到底。其实你又何苦呢。少了你还会有别人去做，少了你永胜翻砂厂的锅炉会有新人来烧。你怎么就这样愚呢，我很生气，你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人累死活该。
我时常跟你抬杠，不知道迁就你让着你。你跟农民工们吵架，都是你的偏执和任性。但是你是我老公，我应该和你站在一起啊。哪怕你说姜是树上结的，我就附和着说，姜果然是树上结的。我该把那些外地人骂一顿，他妈哪个八子什么货，臭不要脸的打工仔。但是我却吵你。
我们在这里主要是烧饭，但扫地担茶这样的事浮皮潦草地干干就行了，我的意思不是说那些活不要紧。这是我们份内的事情，当然要做，你却把这些工作当成至高无上的，需要拿命来完成。你可以在这些活上少投入一点，只要把锅炉烧好就够了。我们可以多卖点饮料，把食堂菜做好。这些农民工就是顾客，我们要顺着他们的意。呛着了他们，没有顾客，我们的饮料卖给谁呢，饭烧给谁吃，我们的收入呢？
那个叫沈冰的家伙，说你多收了他二块五。你气得把桌子拍得山响，眼睛里游离出了鬼火。你怎么就这么糟践自己呢。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不会多收人家的一分一毫。可能这个家伙记错了，但也或许是你记错了。我知道你记错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你近年记性特别的强。不就是二块五嘛，少了这两块五就能穷死么，争什么呢。客气起来谁都没有你客气，那次你不是把身上仅有的十块钱都送给要饭的了吗。
你和沈冰就要动拳头，当然是沈冰先拿出了拳头。你不要命地迎上去，我一把推开了你，你瘦小的身体怎么跟年轻小伙子斗呢？你说你情愿一死，来澄清这个事。屁大个事值得去死吗。你喉咙的声响，好像咆哮的老虎。其实你是山羊，你心肠比谁都善良。
沈冰也就借坡下驴。沈冰啊，你这个家伙一个月八千多块，犯得着为这二块五大打出手吗？何发说，这两块五他来出，你们别争了。你就要跟何发打架，你连谁是朋友谁是敌人都分不清了。你气得几天不吃饭，你拼命地吸烟，拼命地喝酒，你将一腔怨怒通过烟酒这两样能使你得道成仙的宝物吞咽了下去。它们经过你干涸的喉咙，枯燥的肠胃，进入你的五脏六腑，这些不怀好意的东西慢慢地积攒慢慢地膨胀，侵蚀着你的生命。
你的手颤抖着，你的身体在消瘦。元旦放假，冬至祭祖的一桌饭就改在这一天，我把菜都烧好了，等着你买香蜡烛。菜凉了你还没有回家。我正埋怨，你从外面进来了，你空手而回。你东倒西歪，舌根僵硬，你向后仰张就要跌倒。你把烧好的菜打了个干净，那天你去小店喝了一瓶劲酒。你的酒量已经下降到这样的程度了，早些年，一瓶劲酒算什么呢？你的身体已经薄弱到这样的地步。
说起烟，你一天三包。老兄，对于节省如我这样的人来说，多么希望你戒掉它。那一年，隔壁的李宝阿公患了肺癌，他听见你咳嗽得厉害，就跟你说，梅星啊，烟别吃了，听我一句话，你这样咳嗽是很危险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的话就是金玉良言啊。但是你根本没在乎。你咳得使肠子都结了疙瘩，你还是点起它。一经点起，就不停息了。
赵二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子，一直这样攥着，跟在香妹后面。她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辨东南西北了。她之所以没有扔掉，是因为习惯了捡瓶子这个事情，在厂里她卖可乐的瓶子也卖了好几百块。
香妹问，要不要复查呢，要么去杭州或上海复查，化疗吧。真要化疗，何必走这么远呢，都是一样的仪器。赵二心疼啊，挣钱是多么难。都到这样的时候，她怎么会心疼钱呢。钱这个王八蛋算什么东西？花花绿绿的票子是万能的东西吗，也有它买不了的账。生命到了这样的时候，有钱的人多花点钱，没钱的人少花点钱。花多少合适呢？他们的钱是一个可乐瓶一个可乐瓶攒起来的。这样寒酸的钱，用起来都有点腥。用在挽救生命的正路上，钱就散发出了它夺目的光彩。
“哥啊，梅星肺癌晚期了。我带他去上海杭州看，也不知道要多少钱，怎么办啊？“
吃饭桌上，赵二退下来，给娘家人打了电话。
哥吃了一惊，哎哟一声，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你别急坏了，真是这样的对头病，急也没用。看是要看，但是也要量力而行。”
她哥的意思是不用跑这么远，劳民伤财。本地方的医院同样能看，干嘛跑这么远呢。
赵二姐姐接过了电话，哥哥在姐姐家吃饭。她说东子考上了大学，他们还想过来喝喜酒呢。病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到医院就是拿钱糟。她姐姐说合肥有一家肿瘤医院，中草药疗法，能延长一些寿命。比起化疗合算多了，化疗只有死得快一点。
香妹听到了这些话。
“香妹啊，你兄弟如果去了，你为他悲伤很可能有几天，我为她悲伤就会很久。我与他虽然共同语言不多，但是我们共同走过了生命中最旺盛的岁月，他已经融进了我生命的深处。他骑着三轮车在从马路转入家的方向，车轮的摩擦声烂熟于耳。我从千百种车轮的摩擦声里辨别出他的声音，我知道他回来了。这个声音就要消失了，怎么办呢？”
没有他我会很伤心的，习惯有他。
晚上回家，梅星骑车带着赵二，他说赵二骑车太快。儿子跟在后面，他交代儿子别跟丢了。赵二儿子考上了本科，也是高兴的事情。她想跟儿子说，孩子你书念不成了，你爸爸得了绝症。
赵二无所适从了，她急需要一个人帮她拿拿主意。她叹了几口气，她想跟儿子诉诉苦。“孩子你稚嫩的肩膀就要挑起担子了。我可能马上就也要死了，我被可怕的死亡纠缠得喘不过气来。我用魔咒来驱赶它，这些魔鬼。你们这些寄生虫，你们这个丑陋的骷髅，你们害人不浅。”
“上帝啊，让我安稳地睡一觉吧，我心力憔悴，昏昏沉沉。我的血液不流动了，我的腿我的脚我的胳膊僵硬了。我的嘴唇想和儿子说一句怎么样的话，但是它哆嗦了很久，终于没有说出来。”
她在学校卖饼子的时候，发现了一窝小燕子。这是她在浙江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燕子。她每天都去看看它们。老燕子出去打食去了，小燕子在窝里等着。光洁的羽毛，嫩黄的小嘴，小脑袋挤挤挨挨的。老燕叼来了蚂蚱虫，小燕子黑豆似的眼睛眼巴巴望着。赵二模模糊糊看到碧绿的大地绿树成荫，灿烂的花朵，毛茸茸的狗尾巴草，青山小溪，清清的泉水淙淙流淌。这样美好的人间，你怎么会说走就走呢。
赵二和梅星分床睡好几年了。睡在一起筋骨不舒展，干脆分开吧。梅星汗味儿很大，整个屋子都是。赵二早就在想，汗大的人往往都是短寿的吧。老家的剃头匠老李，一吃饭就汗如雨下，大冬天都是这样的，老李只活到五十几岁就死了。梅星五十多了，他说他等到六十岁就做大寿。他的兄弟们都是因酗酒而身亡了。赵二很害怕，他会不会是这样的结局呢。她错了，他以另一种方式来结束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梅星脾气没有了，人变得一团和气。他连烟也戒了，酒也不喝了，这正是赵二心中的好男人。赵二想，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么，当他变得合乎她的意愿的时候，他就不属于她了吧。
他身体里癌细胞正在扩散，她听到它扩散时发出的幸福的呻吟。有一朵蝴蝶从窗缝飞进来了，可爱的蝶啊，你是花朵的化身，你是美的象征，你带着芬芳带着大自然的气息进来了，你是来解救她的吗？你美丽的身影，让魔鬼都感到羞愧。你忽闪忽闪拍打着翅膀，误闯进这个暮气沉沉的卧室。没有香花，没有青草，没有荷叶，你到此何干呢。哦，你趴在墙壁上窒息了。你陪她聊会吧，她会送你出去，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赵二带梅星去临海台州医院复查一遍。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苦了外甥女婿大热天忙活。香妹问医生化疗能多活多久，医生大眼一翻，你去算算命吧。她祈求医生开点药，不管什么药，只要能糊他。梅兴一头闯进来了，医生一言不发。他脸上有许多疑问，为什么每个医生都没有跟他谈病情，为什么每一个医生都沉默无语。他很快就天真地认为：医生实在太累了，有些话就懒得说了。他终于大着胆子说了。“医师，我的包要开刀就开刀嘛。”他已经不怕开刀了。
他买了两身对换的衣服，准备住院了。
可怜的人啊，你总是穿得不够体面，因为你们的工作不需要体面。
他自己去街上买了两套衣服，他大概觉得因为住院了，在医院里总得穿得比较体面。本来赵二要去为他置办，他说她买的都不合身。他自己买，好吧你去买吧。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嘀咕：怎么搞的，不能开刀嘛。
他在临海私人诊所张医生那里开了药，事先跟张医生商量好了。张医生很和蔼，询问了他的病情，还给他作了检查，然后开了药方。梅兴想终于找对了医生，就赶紧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这包能不能打青霉素把它消掉了。”他早就想这么问医生了。
医生说不用打针，吃药慢慢消，别着急。医生要他别抽烟了，他就问可以喝酒吗。他的眼睛里汪着泪水，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是对生的渴望不容他胡思乱想。在柜台上拿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药师。现在人真能啊，药装在洗头膏海飞丝样的袋子里，他龇着牙笑笑。中药碾成了粉末，用开水冲着吃，这省去了很多麻烦。药师把药包好交给了他，他像捧着自己的命运一样。几天都没有医生给他开药，这下子他有药可医了。
老家也寄来了药，满满一箱子：白花蛇舌草口服液，天仙胶囊，活力源口服液，鹤蟾片，蟾酥镇痛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