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子和赵二是同学。小松子是从初三降级下来的。她父母对她期望很大,希望她考入中专。中专也是国家户口了,国家户口就有了铁饭碗。每一个家长都不会放过这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井王中学,不知道什么时候矗立在这个荒村的。几座青砖碧瓦高大瓦房夹在那些草房子的周围,显得富丽堂皇,在村里人的眼里不亚于宫殿。井王中学又叫大登中学,每天晚上这里都是灯火通亮,和着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给静谧黑暗的乡村带来了光明。学校的前面是光滑平整的大操场,占有五六亩的面积。操场的东西两面都立着铁制的篮球架子,操场的四周栽着大叶杨柳。盛夏时候,浓荫遮蔽了半个操场。一到下雨天,操场就坑坑洼洼,泥浆如打熟的浆糊。天刚刚晴,调皮的学生做踢腿运动,故意把沾满泥巴的高筒靴踢到领操老师站的高台上。

有很多老年人都说这里风水不好,曾经是个大地主的坟地,建学校不会出人才。两年过后,话头就调过来了,因为每一年一百多的考生都有四十多学生考取了中专,也就是四十多人端上了铁饭碗。这给死气沉沉的乡村带来了多少活力。井王的牌子一下子就响起来了。十里八乡的学生,他们的父母千方百计要把孩子送到这所学校。这些农民打锅卖铁也要供孩子们读书,在这所学校只要肯下功夫,就有可能成为国家的人了。就像一个炼钢炉子,不论你是什么样的钢材,哪怕是一块次等钢,扔进这个炉子也能提炼出好钢来。风水轮流转,十年后,中专就淘汰了。

赵二隔壁的小懂子考上了郑州地质学校,他妈妈逢人就吹。

老师来小懂家吃饭,老师厚着脸皮说,“你考上了学校,你高兴,家长高兴,老师也高兴。你和你家长高兴的是拿到铁饭碗,老师高兴什么呢,老师嘴馋,一年讲到头课,嘴里寡淡无味,吃你一顿饭,砍个木桩把屁眼赌起来,这样就能管几天。”

老师们都来了,教过和没有教过小懂子的都来了,凡是老师,都是有功劳的。那个瘦瘦的,穿银灰色的裤子,屁股还后补了一个大补丁的是教导主任梁昌福——赵二的数学老师。他的课听起来不乏味,生动的语言,让有些对数学头痛的学生也有了兴致。一个好老师不仅知识渊博,最重要还是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将自己的学问传授给他的学生。那个颠着大肚子容光焕发,穿着白汗衫的是唐照年。他鼻子很大,鼻孔里有两撮鼻毛伸到外面,说话声如铜钟。他是老教师,在那个不很富裕的年代里唐老师竟然如此富态。唐老师会耍嘴皮子,给人打官司写状书,是有名的唐铁嘴,经常有人请他吃饭。他不胜酒力,喝醉了。穿白的确良褂子的是语文老师王大根,他兼带体育课,犯到他手上的学生死的念头都有了。全校唯一的英语老师周本来也来了,他整天‘饿不死累死,累不死饿死,’(what′s this? )。胡子拉茬的,是仁老师,也是教文科的,他带过赵二地理课,说话很幽默。仁老师是外地人,说话带着很重的陕西腔调儿。扎着双火把辫子,穿着碎花府绸褂子的是江正云老师。背地里同学们都叫她江厉害,哪个小男生犯到她的手上,她就用那双白皙细腻的小手指在人家的脸上划道道。紧跟在江老师后面的是王大如老师,她是全校性格最温和的老师,也是最漂亮的老师。那个头发稀疏的、脸盘大大的、穿浅灰色的确良褂子是刘长山老师,教社会发展简史的,刘老师在学校开着小店子,卖作业本子。一个老师千万别做学生们的生意,很能影响他自己在学生们中的形象……

小松子是外县,她爸爸托了关系,她才进来的。她成绩很差,从初三降到初一还是跟不上课。考试的时候她还得抄赵二的。赵二很瞧不起弄虚作假的,但她不反感小松子,就把自己答好的试卷给小松子看。赵二和小松子就像两个不同的阵营,小松子引领时尚,笔挺的华得尼裤子,裤缝如刀刃一样,酱紫色凡尼丁小西服,元宝口皮鞋擦得纤尘不染。

赵二到她家吃过饭。小松的闺房糊着天篷,梳妆台上的玻璃板压着电影明星的照片,有潘虹、刘晓庆、斯琴高娃、蒋大为。她翻开一个红漆檀木箱子,箱子里搁着几个苹果,苹果的香气弥漫的老远。她的衣服很多,有光滑的丝质料子的夏装,有带绒的的春秋装,有驼绒袄子样的冬装。在赵二的眼里,小松子是最幸福的人。小松子要到赵二家来玩,赵二死活不答应。赵二家多么寒碜啊,没有单独的房间,更没有箱子和衣服,连最简单的招待也成问题。总该要倒杯茶吧,茶杯子没有;总该要让人家坐一下吧,凳子没有。

赵二生了病,小松子和王其敏背她回家。

赵二家离学校不远,在家里就能听见学校的铃声。一路都是草田埂路,有一个大坎子,人从坎子摔下来就要摔破脑袋。这个坎子阴森恐怖,叫死孩子岗,有孩子死了都用篾篮子装着,放在坎子的凹子里,这里有无数孩子的冤魂在盘绕。雾雨萧萧的夜晚,从那里经过,能听到孩子们‘咯咯’的笑声,他们有的围着兜肚子,有的系着裙子,给过往的行人扮鬼脸,使绊子。

坎子下面有一条河,这条河水草旺盛,鱼虾很肥美。虾子红褐色,肚子里装满了胀鼓鼓的虾子卵。赵二经常下河捉虾子,捉到了虾子放在口袋里装着,回家熬汤,虾子很鲜,放清水煮也很好吃。还有拳头大的河蚌,河蚌肉很腥,可以钓虾子。放鸭的大好子整蓝整篮摸回家,放在场地头上,用尖刀破肚,吸引了大群苍蝇。河蚌是寒性的,要煮熟了才好喂鸭子,生河蚌肉鸭子吃多了就寒死。大好子把一大盆河蚌肉切成丁块,放到锅里煮熟,拌一点野菜剩饭什么的,撒在喂鸭子的塑料布上。小鸭子如赴盛大的宴席。

二里多的路程,把小松子和小敏子累坏了。等背到赵二家门口,两个人都汗流浃背。赵二妈妈刚从菜园回来,手里提的篮子里放着猪吃的青稞。她穿着兰洋布补丁褂子,脸色如霜打一样。小松子和小敏子一边一个扶着赵二。妈妈说,“怎么搞的跑回来了?”

她把篮子放在地下,就来开门,狗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龇着白牙哼了两声。小敏子经常来,狗很熟了,狗就转到小敏子身后,跟她套近乎。家里很乱,厅屋东头是牛棚,西头是厨房,厨房的窗户对着猪圈。猪前蹄竖起,搭在猪圈挡上,发出刺耳的嚎叫。赵二妈扔了一把青稞给猪,猪哼哼卿卿吃起来。她搬出一条三条腿的长凳招呼小松子和小敏子坐。赵二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条腿如棍子一样僵硬。腿和胳膊都生了紫红的斑点,密密麻麻,就如伤寒病症的猪毛皮上出的斑点一样,让人牙碜。赵二妈过来把她抱起来放到**,用手摸了摸她的斑点,很烙手,疙疙瘩瘩的。她唉声叹气道:“死鬼丫头,怎么搞的。”小松子要走。“在这吃饭吧小丫头,让你俩吃累了。”小松子执意要走,就没留她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她那样的贵嘴或许吃不惯。

妈妈挑着水桶去井王医院,叫了疮科医生马义山,顺便带一担水回来。马义山背着红十字药箱,跟在妈妈后面。老先生自己有哮喘病,咳得厉害。他一咳嗽脸就涨得通红,腰都直不起来了,好像脊梁也被咳弯了。他秃头,头皮红亮,脸上都是笑容。他把药箱放在堆满杂物的桌上,推开赵二房门。

药箱的强烈气味也跟着到了赵二的房间。房门是麻杆架子纸糊的,她哥哥在门上写了一副对联:“麻杆糊纸当房门,挡人挡畜一样行。”马老先生咳巴咳巴的进来了,手里拿着听诊器,赵二妈在后面端来了一把破椅子。赵二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手臂都生满了红点子。马医生摇摇头,说先量体温,他拿出一根体温表甩了甩,夹在赵二的胳膊窝里。有一个苍蝇趴在马老头的秃头上,赵二看着着急,就伸手去拍。妈妈以为赵二伸手打马大爷,“小孩子没大没小的!”马老头笑笑。“低烧,打退烧针”,他初步认定这是麻疹,不要紧的。

听说不要紧,妈妈就放心了。中午留马老头在家吃饭,妈妈炒了六个鸡蛋,蒸了一盘干泥鳅,泥鳅是哥哥钓的。每天晚上他都钓半篮子泥鳅,泥鳅都吃够了。马先生说泥鳅晒干了没有营养,活泥鳅烧豆腐营养高。锅里放上水,水里放作料,姜片、辣椒、蒜瓣、油、盐、酱、醋、酒,把豆腐打进去,活泥鳅也放进去。然后把锅盖盖住——别让泥鳅跑掉了。锅一热,泥鳅就乱了,直往豆腐里钻。要文火慢炖,泥鳅煮离了骨头,那样才鲜呢。

马老头的话不少。他当然要烧烂,他没有牙齿,吃东西不嚼,像老牛吃草一样在舌头上打几个滚就咽了。他还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叫‘味精’的东西,放到妈妈炒好的鸡蛋里。妈妈背后说,马老头老母猪不大牌子倒不小,还这样讲究。赵二也附和着她,“叫马老头看病,还不如叫别人,你看他喝了这么多酒,还吃了六个鸡蛋,也值不少钱吧。”

“也不能这样说,马老头子对我们不错。一般的医生请不来,请他一请就来了。他知道我们家的穷,也不下贵的药。”赵二妈还说,“共产风那时候,你爸爸害了痔疮,经他治,就管他吃一顿饭,他什么都没要,不过他的法子也太险了。当时都以为你爸爸恐怕就要不行了。马老头说,不要紧的。他说不要紧就不要紧,他用一根蘸着煤油的火链子塞进你爸爸的肛门。你爸爸就杀一样的叫唤,疼得不想治了。马义山说,忍着嘛,忍一时之痛免去一辈子之忧。三天三夜,你爸爸痛出了毛病,从此你爸爸就变了性格。”

这时,赵二爸拖着犁拉着老牛回来了。他见了马老头,一句话也没说,他对这个老先生没有好感吧。一家人围着吃饭。马老头很能喝酒,两斤白酒,还不够。赵二爸本来也能喝一杯的,推辞说不喝了,他是怕酒不够又得去打。哥哥吃了三黄盘饭,足足有两斤米。责任田到户后,饭是能吃饱了,就是没有菜。

赵二端着一碗饭就着烂咸菜,一口都吃不下去。搁平时,她也跟哥哥一样吃三大碗的,今天她全身都绷得很紧,像是被毒蛇缠绕着了。她想吃肉。两只毛没长齐的小鸡崽子在赵二的脚下走动,等着她吃饭掉了饭粒来啄。她一把将小鸡崽捉住,“杀个鸡吃吧,我就要死了,吃个鸡就好了。”小鸡崽实在可怜,在赵二的手里‘吱吱’地叫,还没有拳头大。妈妈说,“胡扯,这么小的鸡连半碗肉都没有,怎么吃。”她说杀一个不够吃杀两个。

第二天,赵二小便带血,两个膝盖弯都流着脓。家里人都吓坏了,把她送去了医院。那晚上妈妈一直都没睡,陪着她。她不喜欢妈妈,因为妈妈也不喜欢她。她一直都吃不饱,一直都穿不暖,她瘦极了,妈妈老是把最差的给她。在家里她总是挨打。

赵二被诊断是过敏性紫癜。她的腿还是不能走,整天躺在病**。她的邻床是个贫血患者,赵二看她不像有病的人,能吃能喝。她自己在煤油炉子烧吃,煎蛋、炒肉、炖猪蹄子,菠菜烫面,搞得满病房都香喷喷的。这个女的是城市人,很有钱,她男的每天晚上都来陪她。赵二跟她搭话不多,妈妈主动跟她说话,还帮她打开水。妈妈说在一个病房就是缘分。

病房住进了一个喝硫酸的人,也跟赵二邻床。那女人哼哼卿卿的,没有一时安稳。她穿得很时髦,不像善茬子,也是城市人。据说她的一路上的器官都被硫酸烧没什用了,胃萎缩得吃不下饭,喝点稀粥还可以。她为什么要喝硫酸呢?听人说,这个女的是因为婚姻问题喝了硫酸。这下倒好,喝了硫酸人没死掉,成了残废。人啊,得病都想治好,连蛇虫蚂蚁都想活着,好好的人干嘛要寻死呢。

城市人就知道爱啊恨的,把他们统统拉到农村去劳动,保证就没有那么多心思了。

农村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住院的,这个病房只有赵二一个是农村的。赵二还不知道城市是这个样子,老师说过,城市人吃得是山珍海味,住得是高楼大厦,穿得是绫罗绸缎。她还不信,以为老师嘴滑溜,随便胡咧咧。果不其然,这里一切都让赵二感到新鲜。她能走路的时候,就去温室里看鲜花,那在医院精神科病房的旁边。

精神病科房大门紧闭着,透过窗子,看到那些人手舞足蹈着。有人经过,这些家伙都聚到窗户边:“给根烟来!给点嘛!”有的突然放声大哭,有的突然哈哈大笑。这些狂妄的空想家们,由着他们性子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女精神病被关在另一间房子,有的蓬头垢面,有的整洁清爽,或对人微微一笑,似乎很神秘。

穿过几个曲径幽深的走廊,就拐到了花棚。哇塞,花房有半亩地,塑料薄膜遮盖着。好美呀,月季红,牡丹,玫瑰。花瓣重叠,叶肉肥厚,散发着扑鼻的香气。这些温室里培育出来的尊贵花朵,开得姹紫嫣红。赵二只感到满眼都是红霞。

赵二的主治医生叫蔡熊,个子很高,精瘦能干。他的助手叫阮红霞。早晨八点的时候,阮医生的笑声就准时从走廊传来了。她温和极了,她瘦削长脸尖下巴,皮肤细嫩,戴着眼镜。病房里一片寂静,病友们做好了检查的准备。阮医生手里捧着一大叠病历卡,胸部挂着听诊器。八床王秀云,开始检查了,阮医生向病人询问病情。她的声音如丝绸一样柔润,如清泉一样清灵。蔡医生询问一些最常见的问题,然后两个人就交换意见,减少什么药或增加什么药。处方都是阮医生开的。十二床赵二,赵二坐了起来,头靠着床架子,伸出手。前些天,紫癜已经暗淡了许多,赵二想出院。“住院这么贵,现在腿能走了就回去吧。”可不久又复发了,真让人很头痛。阮医生问她吃了什么东西。妈妈借了邻床的煤油炉子,给她烫了一碗挂面,有放菠菜进去,其它没有乱吃什么了。蔡医生建议不要吃菠菜,不要吃鱼虾荤腥的东西,多吃点水果、青菜含维生素的。妈妈在一边,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显得很拘谨。她嘴张了张,想说话,又开不了口。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医师,你看我们农村来的,没钱了怎么办?”

蔡熊医师和阮医生对视了一下,看看妈妈花白如稻草的头发和满脸愁容,又看看赵二的破棉袄子。“知道你们农村很困难,再留院观察两天吧,稳定下来就出院。”这是阮医生说的,当然这也是蔡医生的意思。后来阮医生要赵二的母亲从大队打来证明,申请免去部分药费。

医生查房过后,护士打针送药来了。她们戴着大口罩,一点看不出表情。她们的动作娴熟,一个钳子打破药瓶,将药水吸进针筒里,等针筒滋滋地吸完,然后一举一按,直到排净了针管内的空气,用酒精棉粘粘皮肤,‘扑哧’一声就扎了进去。眼睛直瞪瞪盯着针管儿,她们很急切。只要不打错了针,快一点也没事,就怕慌忙中出差错。一个护士就犯了这样的错误,差一点要了人的命。她把该用在张三身上的药给李四注射上了,把李四的药给王五注射上了,这样全乱套了。一屋子人就如集体中毒一样,旧的毛病没有根除,又添了新病。医生们忙得不可开交,这个传呼急救,那个反映病情恶化。

下一轮是查问大小便的。一个护士黑着脸问:“八床大小便。”习惯了熟练了就采取简单的回答:“一三”或“一五”,也就是大便一次小便三次。这个工作进行得很快。有推着小车送饭菜来了,妈妈打了一份芽菜一毛钱,买了两小碗饭。赵二能吃得很,两碗还不够她一个人吃。妈妈吃得很少,这些天妈妈瘦多了。妈妈还买了三只大苹果。这是赵二第一次享受如此高的待遇。她舍不得吃,医生说过多吃水果,吃水果病就好了。那就吃吧,不是苹果好吃,不是赵二贪吃,而是需要吃。她想给妈妈也尝尝苹果的滋味,妈妈不要,说,“好好的人吃什么苹果,你自己吃。”赵二就问心无愧地吃了。赵二后来看《西游记》,猪八戒夹了一块肉给唐僧,唐僧不要,猪八戒就高兴地说,“师傅不吃我吃。”她是病人,医生说要吃的。即使她妹妹在这里瞅着,她也不给妹妹吃。

出院那天赵二心情愉快,哥哥来办理的手续。哥哥说医生不叫出院就别出院,没钱想法子借,人比钱要紧。“住院太久了,不住了。”

已经初夏。来的时候,树枝还光秃秃的,回去时枝繁叶茂了。妹妹老远就来迎接,她颈子的灰垢有一铜钱厚,头发像雀子窝一样乱糟糟。她见到她们就笑。“笑什么啊,住院花了的钱够盖几间大瓦房子了,还笑呢。”爸爸烧不好饭,菜也没有。她每天都盼着她们回家。爸爸只顾干活,他哪做得好饭,不饿着就是好事了。晚上妈妈买了二毛钱猪肝给赵二补补身子。妹妹在一边看着,赵二只顾自己吃的稀里糊涂的。她问妹妹:“你想吃啊,你好好的人不能吃。”妹妹低着头说:“要是我也生病就好了。”

老金每年都要组织民工们旅游,这老家伙就这一点得人心。到金山卫去那时是初夏,老远就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早稻田蛙鸣也不绝于耳,一阵微风吹来,田野里泛着绿色的波浪。联中的男女都换上了新衣,穿上了新鞋。男的剃了新头,女的背上了新包。男的白色确良褂子塞在派力斯裤腰里,一根皮带吊儿郎当地挂到肚脐下面。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链子,有开啤酒瓶的启子,小刀子,耳朵耙子,还有胶绳编成的金鱼、虾子,连皮鞋也擦得贼亮。大姑娘们涂口红,抹胭脂,也学那些闲人,打扮的俏俏丽丽的。秦秀还戴上了一毛钱一根的项链,五分钱一枚的戒指,挎着乌龟壳一样的小坤包。毛芝子也把头梳得光光的,还用水把头发抹得像搽了油一样光亮。大家推推搡搡,你追我赶,好不热闹。天格外的蓝,大地格外的清澈,太阳格外的温柔。

第一次看大海。湿漉漉的海风夹杂着腥味儿扑面而来,从前面,绕道背后,把衣服吹得鼓涨起来。它撩拨着赵二的每一个神经,每一个细胞。一个浪头急速地把人群排开,他们不知深浅地迎着浪花狂奔。眼睛里嘴巴里鼻孔里耳朵里都被塞得满满的。他们欢呼着跳跃着,这些破叫花子,就这样漫无节制地大呼小叫。

在海与天相接的地方,海水堆成了一座山,山与天空的云激烈相拥相吻。挤着挤着就挤倒了,水终于堆不住了。哗啦一声巨响,山崩地裂,浪花四溅,如巨雷一样轰鸣。复而又再堆积,又再坍塌。亲爱的大海,你把你最壮美的奇观展现给所有人,富豪和末等公民同在,乞丐和当权者同行。他们急切地投入你起伏的怀抱,清洗满面灰尘,涤**心灵的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