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君本荒唐

黑纱之下,灵位上的金漆刺痛了长孙无逊的眼睛,他握住宫人的衣领,指着灵位牌上的几个字,颤抖着声音问道,“这是皇后给你的吗?她是什么意思?”

“皇后让小的同左将军说,华妃已经作古了,让将军不用再派人继续寻找了。还是提早放弃的好。她活着,是不幸的开始,只有死,才是真正的解脱。”

长孙无逊摇头,眼中几近要喷出火焰,“不,我要她活着,就算活着会让她痛苦,我也觉得不会让她就这样死了。”

偏执,坚持。

他性情虽然一直温润,但对于自己的坚持,永远没有放弃的道理。

宫人脸上写满了害怕,他只是过来传达皇后旨意的,若是因为这样赔了性命,就太不划算了。

待长孙无逊松手之后,他又将一块灵位牌递给他,不过这一次,上面的金字换成了“华妃洛华之灵位。”

洛华活在这世上,有两个身份。但无论是哪一个,都同他长孙无逊没有半点关系。他之于她,不过是一个依旧变心的朋友,一个不敢再继续依靠,需要防范的朋友。

“滚!”长孙无逊一声低嚎,将宫人斥责离开。却听得清脆一声响,两封灵牌,都被拦腰折断了。他将牌子扔进了干涸的护城河里。

洛华没有死,只是暂时,他们找不到她了。

护城河上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远处的树枝都在猛烈地颤抖。

一阵清寒,让长孙无逊清醒了过来,已经十五日了,还是没有洛华的消息。宫里所有人,都当洛华已经死了。

就连楚曦鸿也是如此,不再关心寻找洛华的事情,只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锁在一个虚构的世界当中,幻想洛华还在他的身边。

可他,不想放弃。

下了护城河,继续往前走,就是华清宫,洛华曾经居住的宫殿。

长孙无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方。大抵是因为宫中无情,也只有这里,才能嗅到洛华残存的气息。

可这气息,却是清淡得稍纵即逝。

突然,见得一众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拖着几个面容凄厉,衣衫不整的宫女,匆忙而过。长孙无逊皱眉,他是医者,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些宫女已然已经死了,而且在死前,经历了一番云雨,只是痛苦得厉害。

“等等。”到底还是将那一众宫人叫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活着的一众宫人连连摇头,颤抖着身子,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在长孙无逊的三番询问下,终于有人摇头开口,“他们是来服侍皇上的宫人。”

长孙无逊这才想起,华清宫已经被楚曦鸿独占,他霸道地在里面固守着曾经属于洛华的一切,可那些终究是死物,隔得时间越长,上面沾有洛华的气息,也将变得越淡。

他蹲下身子,检查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宫女,宫女瞪大着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瞳孔急剧放大,却是没有半点焦距。她的脖颈、锁骨、胸前,都有疯狂过后的吻痕。

整个外袍被人撕成了两半,里衣也是狼狈不堪。下身还有斑斑的血迹,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她第一次行云雨之事,没有想到却是赔了性命。

却陡见她的背后,印着一些将干未干的油彩,将里衣褪下,但见得一副栩栩如生的牡丹图,同之前洛华背上的那一副,有九成的相似,但终究是少了些东西。

长孙无逊摇头,当初洛华,忍着剧痛,让他在道道伤疤上作画,终究是完成了那一幅凤噙牡丹图。

当初洛华,是主动选择浴火,成为火中耀眼的凤凰。

同这些被逼上梁山的宫女不一样,他们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悲剧。他微微摇头,这才注意到,这宫女竟然有三分像洛华。

不光是她,这身旁的几个宫女,都或多或少有洛华的模样。

长孙无逊摇头,知道楚曦鸿怕是将他们当成了洛华的替代品,在疯狂思慕中,同他们云雨,然后清醒之后,发现他们根本就不是他心中所想所念之人,于是残忍地将她们杀害了。

轻轻摇头,谁道君王无情,只是君王之情,这世间有几人可以消受?

“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长孙无逊开口,尚在迷梦中的楚曦鸿,怕是需要一个人来叫醒他吧。不想让长孙紫凰毁了朝纲社稷,他也只能再去劝劝那糊涂的君王,让他以万事为重。

当初,失去绾凌的楚曦鸿,就是几近颓废几近疯狂,但没有想到,面对洛华的离去,他竟然可以变得越发厉害。

宫人相互看了看,神情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有人让出一条道来,“长孙大人,万事小心呀。”

长孙无逊点头,缓步走进这熟悉的华清宫,虽然此时,整个宫殿,都弥散着一种陌生的味道。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庭院,雪已经停驻了,可却冷寒得厉害。他推开洛华平日居住的主卧,却陡然瞪大了

眼睛。

这里的墙壁上,竟然被画上了朵朵牡丹,一如洛华背上的牡丹,只是纵然盛开着,却没有灵魂。仿佛一道道枷锁,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恍惚间,听到竹笛的声音,如泣如诉,如歌如泪。

歌声婉转,像是在述说着一段相思,一段过往。

长孙无逊寻着声音,朝里室走去。但见得楚曦鸿躺在**,手中握着一根泛白带血的竹笛,竹笛做工非常简陋,分明就是洛华之前的那支。

他放在嘴边,尽情地吹奏哀伤的乐曲,遥寄相思。

到底是习武之人,楚曦鸿很快就听到了长孙无逊的脚步声。

竹笛戛然而止。他缓缓坐了起来,睥睨一双眼眸,将目光停在长孙无逊的身上,“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虽然病着,虽然疯狂而颓废,但所幸,残剩最后的理智。

楚曦鸿那一双眼眸,充满着血丝,仿若困兽,一颗杀戮之心昭然若揭。

长孙无逊见状,连忙匍匐跪下,“回禀皇上,臣下只是觉得华清宫冷清得厉害,突然听到笛声,所以特意过来查看一翻。”

他不敢说,不敢说自己来的时候已经见识到了楚曦鸿的疯狂。

怕这句话说出,就是人头落地。

楚曦鸿微眯着一双眼睛,写满了各种危险。

却是轻轻微笑,“你放心,朕不会要了你的性命。长孙爱卿,一向对朕甚是忠心。不过这宫中,你也不用呆了,你已经位列左将军,在住在宫里多有不合适,所以搬出去吧。”

一句话,解除了对长孙无逊半生的禁锢。

看似恩典,但长孙无逊知道,他不过断了自己所有的念想,以后他就没有出现在华清宫的理由了。

不住在宫中,君王很多荒唐事,他就不能知道了。

可天子之令,只有遵从的道理。他跪下谢恩,由始至终,不敢抬头看楚曦鸿一眼,只等得他一声令下,他便可以退出正厅,如释重负。

“你下去吧。”楚曦鸿已经困乏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回味同洛华经历的点滴,除此之外,别的事情,他都不放在心上了。

长孙无逊得令,退了下去。那些堵在心里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在面对楚曦鸿的时候,他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胆怯。楚曦鸿握着竹笛,想起那一日,自己在洛华床前,吹奏的曲子。

那一日,她中毒在床,生死未卜。

一如,现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