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小宴

春夜枝头露,尤带三分寒。

清夜渐比前半夜时分,更显得凄冷清幽,整座皇宫沉淀在这夜的肃穆当中,给人心头报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前路迷茫,霜夜之中就连接着天阶处的宫道,都在这清霜之下,显得绰绰约约。望不见前方景象,却依稀还能从那绰约当中,见到一两宫阙朝天的黑影,更为庄重。

带领着清歌往紫霄殿方向而走的那内侍,似乎也急不可耐的模样,一路上也不与清歌半句言语,只顾着埋头朝着前方不住的行走。

只不过,清歌的脚步依旧带着那一股属于他自己的清幽惬意,前方的内侍在疾步匆匆一段之后,便会停驻下脚步,等待着清歌走上来,也不开口催促。

倒是清歌,看着这周遭的景致宫道,一派的冷清陌生,这是一条他不曾走过的宫道。因此,清歌的心中则更是忐忑了起来。他在走到那内侍的身边的时候,故意将脚步停顿了下来,“这不是往紫霄殿的路!”

那内侍似乎也在意料之中,什么都没对清歌说,只是冰冷的对清歌道,“皇上就在前方等着,是不是紫霄殿无所谓。”

内侍的这一番话,让清歌此时的心中百味参杂,随即依旧举步随着内侍朝着前方而去,可是,在他的心中,却依旧是忍不住的揣测。

无风不起浪,究竟,楚曦鸿是再也容忍不下自己了,还是,听到了什么……

无尽的揣测,在茫然前行的路上,他无法做任何的抉择,心中只希望,洛宸能够在这危急的关头,倾囊相救。

茫茫夜色之后,跟随在他们两人的身后,趁着浓雾紧步跟随着的洛华一步一惊心!

她蹑步而行,深怕被前面的人给发觉,幸而,雾够浓,才能够给她一个很好的遮挡,跟随前行。

“他到底会被带到哪里去?”洛华的心中不禁犯愁了,看着这眼前的光景,根本就不像是前往紫霄殿的样子,如若再前行下去,到往的是哪个地方,就连洛华也不得而知。

她担忧的望了一眼身后,“如若洛宸找不到此处,该如何是好?”这是洛华此时心中担忧的事情。就连她都未曾来过这个地方,洛宸就更遑论得知了。

可是,看着眼前渐行渐远的两个人影,洛华也再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害怕自己再多犹豫一刻,跟丢了他们两人,那个时候,清歌就连陷入何种境地也不得而知。

…………

这类似于一个清修之地,虽说在皇宫大内,可是此处就连一个巡守的侍卫都没有,看得出这常年的萧条与颓败,将之这老树之上,在清歌临近了的时候,一声寒鸦叫声凄然乍起,惊了清歌。

“王爷,到了,皇上在里面等着呢!”内侍似笑非笑的对着清歌道,指着前方清冷宫殿道。清歌顺势望去,却见那宫殿上的纱窗透着光亮,那肃穆的亮似乎在这一刻足以弥盖这周遭的一切黑暗。

清歌见内侍退下,他无由得踌躇,心中虽然时刻的想着面对自己所该面对的东西,可是在这一刻,眼前等待着他的是天子,而他呢,是什么?

不容得他多作踌躇,他只得跨步上前,推门而进。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酒香。

又是酒香!

方才在凤仪殿

之中,与洛宸对饮的情形犹在,此刻却骤然换了一个场景。

只是,眼下瞄到的这宫殿之中的景象的时候,清歌却再也冷静不住了。

但只见这眼前排列着的,却是一个个庄严肃穆的灵牌,从楚室皇朝开国以来,高祖至今,每一个宗祠的子孙的牌位都全部并列在其中。

清歌踏进那门槛之中,进到了这一间宫殿,他不明白,为何楚曦鸿会将自己约见在这个地方,而他在进入殿里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的扫描着这摆列在香案上靠着墙面的一排排灵位。

这些,都是他的家族之中所有先人安息的地方,他不知道是出于本能还是什么,最先找到的,还是自己父亲的灵位。

即便,当年父亲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如何的英雄盖世,如今依旧只剩下冰冷冷的灵位摆放在这皇宫中最清冷的地方,谁也逃不过这宿命的安排。

不知道为何,他随即也看到了父亲前面先皇的灵位,比起父亲,更加端庄大气,因为,他是上一代的天子。于此,清歌的心情则更是难以言喻,心中百味参杂,不知该作何言语。

“是否,你也觉得恢宏大气?这是我朝历代先人安息的地方,就连朕站在这面前,都不禁觉得渺小!”清冷的声音从另一边的内殿中传了出来,那是楚曦鸿的声音。

几乎,楚曦鸿都不用看,就能知道清歌此时的表态如何,在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他也不禁嗤笑出声,“说到底,如果你我不是因为这宗室之争,你我该是亲得不能再亲的堂兄弟呀,当年,我的父皇,与你的父王,可也都是孪生同胞的兄弟!”

楚曦鸿的话带着莫名的感慨,可是,却也同样透着坚决的清寒之声。

清歌随即踏进了那个内殿,内殿之中的烛火明显明亮了许多,不像外面那般晦暗,给人以沉重的感觉。

两张一样的面孔,从神色之中透视而出的,却是不一样的感觉。

一个是君临天下的倨傲模样,一个是淡出清尘的绝世佳公子,就此对峙着。

“我想,你我总该有一次这样面对面的交谈,否则,就是连我,都会觉得不安,何况是你?天子陛下!”清歌的声音似乎也随之变动。

他的这一句“天子陛下”,让楚曦鸿微微的一笑。毕竟在他看来,清歌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然是一种仰望着自己的姿态了,可是,他不能够明白的是清歌此时心中的一种别样的平和。

楚曦鸿朝着桌子的一边坐下,目视着清歌。清歌也随之入座,看着这一桌子景致的酒菜,不似寻常宫宴那般华丽珍馐,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清歌独独端起那一杯酒,“此生入宫第一宴,小宴珍馐酌,就是不知道,我还有无命见到明天的日出?”他说罢,却是嘲讽的一笑,仰头将那一杯酒给灌下了肚。

楚曦鸿却是一笑,“朕想杀你,多的是理由和手段!”他的话透漏着天子的威严,不容人侵犯,可是,他下一刻的语气,却变得如同是揶揄打趣的一般,“朕若是真想杀你,你说你能走得出这大门么?”

这一句话,貌似揶揄打趣,可是却透着异样寒冷的刺骨,随同这殿中的烛火,一道穿透过那单薄的纱窗,传入了站在纱窗边上的洛华耳中,她全身蓦地一僵,瞬间想要冲进去这座宫殿,可是,接下来殿中楚曦鸿的

一串笑声,让洛华停止下了这片刻的冲动。

“可是,朕真的很想知道,为何,你都无心朝政,为何却依旧留在这里,碍朕的眼!”楚曦霖的笑声落下之后,一口酒饮落,他将这句藏在心中许久的话问了出来,也将手上的杯子狠狠的摔落在地上。

酒杯碎裂成片,在地上孤单的零落,片刻的肃静,让殿中的两个人全都陷入了沉寂当中。

“我也很想问自己,为何就偏偏留在了最不想留的地方?”清歌反问着,他也是放声的笑了出来,将酒一口饮落喉咙,随即也是狠狠的将杯子摔在了地上,桌子的两边,各有碎片。

“你身为皇帝,你害怕我夺你的江山,我身为臣子,我却不得不听从你的调遣,深夜来此赴宴。我只想问,若我有心夺你江山如何,无心夺你江山,又将如何?”清歌兴许是酒劲上来了,在此时氛围寂肃的刺激之下,竟然也的大呼声出,如此质问。

周遭,又变得肃静了起来。

“你好大胆!”隔了许久,楚曦鸿却是说出了这一句,不怒而威。

“朕身为天子,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觊觎朕的东西,可是,你却觊觎朕的所以东西,包括洛华……”他的话中带着一股妒意,更带着一股刺。

迎上楚曦鸿凛冽的眸子,那当中欺霜凛寒,几乎是想让清歌当场匍匐在他跟前一般。“朕真的想不明白,你只不过是乱王之子,早在当年,父皇还肯让你父亲的灵位摆放在这里,是念及兄弟之间的情谊,可是,母后为何,也偏偏维护你至此,维护到,……就连朕这个亲生的儿子,都不如你!”

楚曦鸿凝视着清歌,两人就如此各自盘踞在桌子的一边,相互对望着,这几乎是一场长达万年的审判,几乎是置清歌于无法翻身的一夜。

清歌没有回应他什么,只是依旧从容的模样,他只是将放在自己跟前的酒壶拿起,仰头将那酒壶中的酒饮下,这让原本已然有些微醉的他更是蒙上了一层酒意。

可是,饶是如此,他却越发的清醒,心中更是笃定了当初抛下洛华留在宫中的信念。

“你可曾有过想守护的东西?”清歌将酒壶放下,脸色泛红,迷蒙的双眼,看着眼前的楚曦鸿,已然带着重影,跌跌撞撞,“当年的叛乱之下,你可知道,这殃及着多少人,……”

“你是幸运的,你的父亲的胜利福荫于你,让你稳坐龙庭江山,可是,即便我还稚子年幼,即便我父亲已然伏诛,呵呵,呵呵呵呵……”清歌笑得极其的无奈。

眼中含着的一滴泪珠,他却不忍落下,化作更加酸涩的笑。

楚曦鸿不可能明白他在讲什么,可是清歌却是跌跌撞撞,仰望着这周围的肃穆辉煌,“或许我死后,也会被摆放在这里吧,可是,谁又知道,我更希望被安葬在我那一方茅庐的后面,依山而眠……”

他依然醉了,就连手指指着的前方,都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可是,在他醉眼迷蒙看去,却是他的那片山外青衫。

楚曦鸿第一次,听得专注。

可是,当楚曦鸿再一次回过神来的那一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清歌已然站在了他的身后,楚曦鸿想要站起来的那一刹那,清歌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闪耀着银灰色的光,架在楚曦鸿的脖子上,威胁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