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叶魏紫冷笑道:“江淮,你真有脸说得出口。”
江淮沉默着,看着陆舜华。
陆舜华安安静静的,她似乎真的倒回了那段时光里,但小腹传来的刺痛在提醒她,不是的,物是人非。
他们回不去了。
于是陆舜华摇了摇头,往后退几步,表明了态度。
叶魏紫赶紧拦过来。
江淮一愣,看向陆舜华,他的眼里有千言万语,嘴里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就这样过了会儿,可能许久,也可能是瞬息。
“那我们不说回去的事了。”江淮笑笑,笑容很僵硬,更多的是迷茫:“你以后、我们……”
叶魏紫嘲讽:“谁还会和你有以后。”
江淮没理叶魏紫,他固执地看着陆舜华,慢慢地转过眼睛。
“将军府的祠堂……”江淮踌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供着祖奶奶的牌位,你、你想不想去看看她?”
陆舜华低声说:“是不是还有我的?”
“嗯。”江淮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已经不再颤抖:“你的,和祖奶奶的,都供在将军府的祠堂中。”
“是你葬了祖奶奶?”
“是……”江淮好像在和陆舜华闲话家常,陆舜华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甚至泛起了轻松,只是那抹说不出的诡谲。
“不能大办,一切从简,选了离栖灵山古寺比较近的地方,你上次去过了……”
“你辛苦了。”
江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魏紫十分不耐烦,抑制不住心里的狂躁。叶魏紫没想过江淮会那么快就发现陆舜华,叶魏紫本能地不想让江淮靠近陆舜华。
“话说完了,可以走了。”叶魏紫的眉头皱着,赶人的意思非常明显。
陆舜华出声:“我跟你回去。”
江淮说“好”。
叶魏紫一惊,回头,脱口而出:“六六,你为什么跟他回去?”
陆舜华低着头,仍然戴着面纱,但是头发挡住半张脸,她缓缓地道:“总要去给祖奶奶上几炷香。”
叶魏紫:“我陪你去。”
陆舜华摇摇头,声音很轻:“不必了,你如今有家有子,不用将全部心力都放在我身上。待我上完香,得空了就来找你。”
叶魏紫不答应:“那让我哥陪你去,上了香就回来。”
陆舜华:“焚香之礼持续三日不可间断,你不用担心,三天后我就回来。”
“那就让我哥陪你三天。”
陆舜华无奈地摇摇头。
陆舜华微微侧目,目光落在身边的叶姚黄身上。
一身简装,剑眉星目,面目威严。
再看江淮,戾气深重,眉宇冰冷,充满肃杀。
除了叶魏紫,他们都不一样了。
“阿紫,不要闹了。”她轻笑,摸摸她的长发,“我们都长大了,姚黄也要娶妻,怎么能一直陪着我呢。”
闻言,叶姚黄脸上浮出怪异的神色,欲言又止,目光不再躲闪,很快地抬头偷觑一眼,又咬唇别过头去。
叶姚黄轻声说:“我送你过去。”
陆舜华点头:“好。”
他们谁都没有问出口,你怎么还活着。也没有人去深究,这八年她去了哪里。
陆舜华隐隐约约地露出的半张血痕斑驳的脸,似乎冥冥之中给了他们答案,也仿佛一把枷锁,把那些将问未问的话语,统统掐在了喉间。
夜半时分,马车从赵府偏门缓缓驰出。
两个男人分别骑着高头大马一左一右地跟在马车后,距离极近,却谁都没有说话,冷清的街道上只有马蹄声。
两人之中,一人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一人面色冷厉,稍微落后几步,却紧紧地跟着马车。
因为太近,显得他有些过度小心及固执倔强,挽着缰绳的手也有些奇怪,像是想控制着马儿轻点,再轻点,唯恐惊扰到了马车里的人。
很快就到了将军府。
叶姚黄骑在马上,看着叶魏紫扶着陆舜华,沉默地望着她。
像是有所感知,陆舜华在踏进门前突然停了,回头看了叶姚黄一眼。
夜风里,这个坐在马上的年轻人身形寥落,看着陆舜华不言不语,更像是无语凝噎。
陆舜华和江淮,和叶魏紫说过那么多话,唯独没有和他说话。
陆舜华沉默了一了会儿,淡淡地笑了,对着叶姚黄的方向喊了声:“哥。”
叶姚黄一震,半晌没反应过来,过了许久,才听到他沙哑的回复:“怎么了?”
陆舜华摇摇头,说道:“新婚快乐。”
这句话,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出口。
所以趁她还能说的时候,说出来。
叶姚黄低声说:“谢谢。”
过了一下,又道:“夜里风大,快进去吧。”
陆舜华答应声,进门前又转过头,对叶姚黄说:“三天后……”
“我会来接你。”这回没等她说完,叶姚黄抢着说道。
叶姚黄勒了勒缰绳,说:“三天后见。”
陆舜华笑了:“三天后见。”
说完迈步,缓缓走进将军府。
叶姚黄在原地注视她许久,直到看到陆舜华的身影消失不见,被重重桃花林掩盖,才一夹马腹,回叶府去。
小酿正式成为将军府奴婢的时候六岁。
和府里众多奴婢不同,她原本并不是将军府的人,听阿娘说她怀孕的时候还是恭谦王府的大丫鬟,替府里的小祖宗守夜。
恭谦王府的小祖宗是宸音郡主,姓陆,叫什么小酿忘了,她问阿娘,阿娘也只是叹气,不肯再提。
因为将军不喜欢他们提。
大和九年,随着老夫人投河自尽,恭谦王府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府里众多奴仆趁乱卷了钱财逃跑的有,枯坐房中抹泪的有,叹了口气收拾细软回老家的也有。
小酿一家签的是死契,阿娘和阿爹自小就被卖给了恭谦王府,除了做奴才什么也不会,王府倒了,他们的天也塌了。
还好有将军。对于那日的情形小酿已经记不太清,唯独记得一片死寂当中,那个男人如天神般来临,踏过枯叶,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眉目很冷淡,声音也很冷淡:“愿意去将军府的,跟我走。”
第一个跟上的是小管家阿宋,扶着老管家,老管家的年纪大了,走得很慢,将军刻意停下,站在王府门口等他们跟上。
小酿的爹娘只是愣了一下,便立刻感激涕零起来,提着早就收拾好的包袱跟上去,小酿被他们牵着,从阿娘的衣摆下探出脑袋去看。
男人一身轻便黑衣简装,发带束起高高的马尾,站在门口的老树下,老树枝都秃光了,因为是背对着他们,只露出一个背影,望着极为萧索。
阿宋经过他身边,似是不忍,轻声说:“江小公子……”
话没说完,被他爹捅了下。
阿宋一激灵,忙改口道:“将军,节哀。”
将军并没有计较他的失言,轻轻点头便算过了。
轮到他们一家出去,将军微微侧目,看了阿娘一眼。
“是你。”他说:“你是那个守夜丫鬟?”
阿娘低着头答:“是奴婢。”
将军轻声说:“去藏书阁伺候吧。”
说完一顿,又道:“不要进内阁。”
阿娘忙不迭地答应了。
此后过了八年。
征南将军真如外界传闻一样,性戾,冷血,不近人情。
三年前他抓到一南越遗族,虽然南越如今已经归顺,改称南疆,但越人仍然保留了骨子里的桀骜。听说抓来的是个前锋大将军,主持了当年青霭关的杀戮,明知与江淮有生死冤仇,依旧不改本性,口出狂言。
江淮对他用了十八种酷刑,渲汝院牢中的地面像被血描绘出的画卷,他作为执笔的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身边行刑的人都吐了。
事后皇帝震怒,却也无可奈何。
阿娘叹息道:“这一场恩怨,竟没个到头的时候。”
阿爹也叹:“到不了头了,将军心里过不去。”
小酿好奇地问:“阿爹,阿娘,为什么这么说?”
阿娘摸了摸她的头发,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回忆。
那也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宸音郡主的故事。
她们口中的宸音郡主,天真机敏,勇敢坚定,没有官家小姐的娇纵,处处承袭了恭谦王的直爽。
桃花枝、圆月灯……她没见过那样的宸音郡主,也没见过那样年少明亮、意气飞扬的将军主子。
少年鲜衣怒马,鸿鹄之志,扬言踏破敌人河山。少女羞涩娇俏,情意缠绵,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来,一将功成万骨枯,碧落黄泉不相见。
小酿对将军萌生情意以后,在心里偷偷无数次幻想宸音郡主的模样。嫉妒和羡慕共生,她越发觉得那应该是个天底下最温柔、最美好的姑娘,才配得上将军的喜欢。
但今天见了真人以后,她只剩下失望。
小酿第无数次皱着眉头打量跪在祠堂里的人影。
就这样一个……女人?
浑身透着阴气和死气,像是对人世间没了丝毫留恋。这儿的万紫千红留不住她,亮堂堂的日头也暖不了她,她的每一寸都是冰冷的,冷到骨子里。
小酿撇撇嘴,跟个死人似的,有什么好喜欢的。
脚步声响,她低头让到一边。
江淮从门外迈步进来,站定在陆舜华身后,轻声说:“很晚了,先歇着吧,明日再来。”
陆舜华点点头,从软垫上起身,脸色苍白,从刚才进祠堂跪拜上香起,陆舜华就摘下了面纱,此刻转过头露出来的是一张恐怖的脸庞。
小酿眼里登时出现惊恐的神色,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端着的祭奠用品“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人也吓得往后瘫坐,腿蹭着地面往后挪。
空气凝滞,江淮的声音带着凌厉的怒气:“谁干的?”
陆舜华没有回答,定定地了小酿一眼,良久露出个淡淡的笑意,说:“不妨事。”
“是谁干的?是越人?”
“我累了。” 陆舜华低头摸了摸自己被袖子掩盖住的手腕,移开目光,望着灵堂外的长夜:“我要休息了。”
江淮看着陆舜华,看了许久,终是妥协,轻声说:“好。”
陆舜华不想说,就不说。
江淮带陆舜华去了藏书阁东边的侧房,陆舜华推开门的时候,江淮还在身后看。
“六六。”
江淮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好像在做梦,会不会等一下就醒来了?”
陆舜华的手露在外面,但她仿佛不喜欢,用斗篷把它拢进里面。陆舜华没有回答江淮,慢慢抬起左手,去推面前的门。
门推到一半,被另一只宽厚的手格挡住。
陆舜华静静地看着江淮。
“你说,”江淮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眉梢皆是忧虑,扣着门板的手骨节发白,“是梦吗?”
江淮的嘴唇抖了抖,好像真的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他一直努力压抑的什么东西,却像是再也压抑不住。
江淮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用力闭上眼睛,又缓缓地睁开,说:“不然,你再和我说句话吧。”
陆舜华手按着门板,一动不动。
江淮一直看着陆舜华,面部用力,咬紧了牙,说:“说句话,随便说什么。”
窗外,明月高悬。
陆舜华拢着袖子,左手手掌按在门板后,往外推的同时说:“很晚了,睡吧。”
江淮的手紧了紧,眼看那门关了一半,陆舜华的脸消失在半片阴影中,心头的慌乱惶恐尤甚,没有犹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再说一……”
陆舜华抬起手,想要抽回来,不料被江淮用力地攥紧。
江淮满脸惊疑,手下生了大力气,眼里不掩奇怪,深吸口气,抬起右手要去探掌下脉搏,却被陆舜华伸手轻轻格挡开。
江淮惊疑道:“你——怎么回事?”
江淮不敢相信地抓着纤细的腕骨,他是习武之人,刚才没多想,出手用的力道下意识很大,按理说应当很痛,可陆舜华的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的,连眉头都没抬,仿佛感觉不到痛。
江淮没探错,手下的腕骨处,没有脉搏。
“别试了。”陆舜华轻轻地说:“是真的。”
是真的。
陆舜华没有脉搏,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陆舜华是具尸体,是个死人,是个怪物。
陆舜华没有去看江淮的表情:“歇息吧。”
江淮的身子狠狠一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手。周围静谧一片,他再也没问这是不是场梦境的问题,只是死死地盯着陆舜华看。
夜风呼啸而过,江淮仿佛被这声音突然被惊醒,一把推开门,神情凶狠,动作却很小心,怕惊到人。
“怎么回事?”
陆舜华沉默了,江淮又问:“发生了什么?”
声音比上次干枯好几分,像突然被抽干浑身力气。
陆舜华抬眼:“怕了?”
江淮狠狠一震,用力摇摇头,表情却好像受了天大的刺激。
江淮简直快控制不住自己:“到底怎么回事?我……”
江淮语无伦次,完全不能明白自己所言。
刹那间记忆如零碎碎片,扎进血肉,咬得生疼。江淮在零零散散的片段里勉力辨认,依稀想起曾经副将和自己讲过的话。
“越人巫蛊师擅蛊,更喜好以活人养蛊制蛊,据说这种蛊虫能够生死人肉白骨,不仅控制活人,甚至可以控制死物,极为邪门。”
江淮想起了很多,甚至想起了他平生最不愿意回想的那场战役,那场青霭关下活人与死人的对抗,精锐的刀与巫师的蛊的对抗,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从一开始陆舜华披着的斗篷,戴着的厚重面纱,脸上遍布的血痕,他原来一直在逃避这种感觉。
这种将江淮彻底击倒的,无力的,一脚踏进深渊般的绝望感觉。
久违了。
陆舜华终于叹口气,摇摇头道:“不重要。”
“怎么会这样?”江淮的脸上血色褪了大半,眼睛睁大,不住沙哑低喃着:“为什么会这样?我以为,我以为只是……”
江淮以为陆舜华可能只是受了重伤,无力回京,只能休养上好几年。
江淮以为陆舜华还好好的。
江淮甚至感到庆幸,上天垂怜。
先前的震撼、庆幸、喜悦都被此刻的冲击打散,他快站不住了。
他自以为是,他自鸣得意,他自作聪明。
江淮才发现陆舜华的这张脸,看起来透着阴森的惨白,周身气质如鬼魅,触手的皮肤冰凉,哪会是一个活人。
“怎么会?”江淮近乎癫狂,因为愤怒和怜惜,脸上五官微微扭曲。他伸手摸到自己腰间佩剑,一字一顿:“是越族人,对不对?”
陆舜华盯着他看了会儿,目光落在他的佩剑上,垂眸道:“你想怎么样?”
“我……”
“南越皇族……”陆舜华看着江淮的眼睛:“不是已经被你灭族了吗?”
江淮猛地抬头。
陆舜华:“大仇已报,冤孽已了,不用再记挂了。”
没有等江淮回答,陆舜华两手按住门板,轻轻将门推去。
“都过去了。” 陆舜华说。
静默中,江淮的声音喑哑,似利刃。
“都过去了?”江淮喃喃自语,“那我呢?”
陆舜华愣了一下。
但最终,陆舜华也什么话都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直到陆舜华熄了灯,屋外的人还站在檐下一动不动。
陆舜华觉得这个夜晚不太平静,她强迫自己躺在**,盖上被子,慢慢进入梦乡。
梦里的影子时有时无,一会儿是十五岁的江淮,一会儿是二十八岁的江淮,她睡得不太平,翻来覆去反而越来越清醒。
不知何时,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微小响动,渐渐地,这响动越来越大,微小变成明目张胆。陆舜华斜眼睨去,窗外似乎人影攒动,细听之下还有护卫喊叫的声音。
“小心点,别惊动姑娘。”
“那几个人去了哪里?”
“往东南方向去了……”
“不好!他们打了哨音,快加派人手!”
“实在不行,放信号让夜巡兵过来吧,就我们几个实在疲于对付。”
“主子说了不行。”
……
陆舜华扫了两眼,大致判断出应该是将军府里来了“客人”,至于到底是哪些客人,她便猜不出来了。
心知不会是叶家兄妹,陆舜华对来人就不太关心,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睛。
这边陆舜华已然安寝,那边江淮与来者斗得如火如荼。
黑衣人一行原本不过两三人,被江淮发现在陆舜华房间外徘徊后,立刻逃跑。奈何被江淮追上,江淮本想着生擒,可黑衣人显然不愿,发出哨音信号呼来同伴,一行十几人皆是高手,将军府的护卫不多,没能拿下,反倒好几个人受了伤。
战至此时,地上有好几具尸体,敌我双方均有负伤,但仍有二人与江淮纠缠厮斗,大有不死不休的气势。
忽然,江淮闪身躲过一剑,倒退两步,于袖侧拔出几枚暗钉一掷。黑衣人险险躲过暗钉,立刻被密集的剑花乱了眼,混乱下手臂被刺中几剑,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他捂着手臂,眼露痛色,说:“不过夜探一番,将军又为何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江淮抹去嘴角鲜血,挑起剑,敏捷地攻上去,说:“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听了不该听的话,如今只不过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另一个高些的黑衣人拦过来,越过受伤的黑衣人向江淮命门取来。
江淮侧身躲开,露出大片空背,高个黑衣人趁机攻向前,招式凌厉,招招致命。
受伤的黑衣人大喊:“住手!不要去!”
可惜迟了。
“扑哧”两声,长剑划破夜空。
高个儿的黑衣人应声倒下,喉间插着一枚暗钉。
江淮再也支撑不住,以剑支地单膝跪下,血液在地上炸出血花。
受伤的黑衣人见此情状,不再踌躇,难过地看了同伴的尸体一眼,几个起伏消失在远处苍茫的夜色下。
“追。”
“是!”
府里的管家茗儿忙唤来丈夫阿宋,二人一同跑来,弯腰扶起浑身是血的江淮。
茗儿担忧地喊道:“快去请大夫!”
江淮却阻止了她的话,一手搭在阿宋的肩上,用力抹了抹脸,说:“先去看看姑娘是否安全。”
阿宋不忍,说道:“主子,你的伤……”
江淮的语气不容商榷:“扶我,去看看。”
这时,面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正是面露惊慌之色的小酿。
小酿:“主子,刺客也说了,不过打探一二,姑娘肯定没事的,不如你先……”
江淮接二连三被阻,怒道:“滚开!”
说完,气血上涌,猛地咳出一口血。
阿宋的爹以前是恭谦王府的老管家,一向很有眼力见,他使了几个眼色,示意大家闭嘴。自己躬身上来,把小酿拉到一旁,轻声说:“主子,小心,我们这就去找姑娘。”
江淮点点头,撑着阿宋的爹的手,缓缓地往藏书阁的侧院走去。
阿宋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不由自言自语地道:“那位在藏书阁边住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竟然让主子重视至此。
小酿闻言,阴阳怪气地道:“还能是谁?你那遗了千年的旧主子呗。”
小酿话里带刺,但阿宋被“旧主子”三个字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竟然也没注意。
阿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问:“你说谁?”
四十、大梦一场陆舜华睡不着,迷梦里全是浓稠的血,还有凄声哭嚎。她感觉不舒服,干脆睁开眼睛等天亮。
门被敲响。
来人很急,敲门的声音极响,不是叩门的咚咚咚,而是以掌击门的啪啪声,全无章法,力道十足,像是再不开就要把门给拍碎掉。
陆舜华披上外袍把门打开,灯火明亮,一个人颤巍巍地伏下身子。
陆舜华嘴唇嗫嚅着:“你……”
老管家:“姑娘,将军遭人暗算,请你去看看他吧!”
陆舜华:“宋叔。”
老管家猛地抬头。
待到灯火稍暗,老管家避开刺目的光,眯着眼睛看清楚眼前站着的人,愣怔半晌,倏地落泪。
两行泪从老管家苍老如树皮的脸上划过,落到衣襟,缓缓消失。
老管家像是不能承受:“郡、郡主?”
喊了这一声,就要背过气去。
陆舜华忙扶过他,不愿多说,问道:“你刚才说,刺客怎么了?”
老管家气喘得上不来,拍着胸膛脸涨得通红,半个字都说不出。
此时,茗儿上前,伸手扶住老管家,低声喊了句“爹,小心”,半低着头说:“主子被刺客所伤,非要撑着来看郡主一眼,不料伤重昏迷,已经请了大夫过来。郡主若无事,恳请郡主过去看上主子一眼,一眼便好。”
陆舜华:“茗姐姐。”
茗儿双眼通红,哽咽道:“郡主……求你,去看看主子吧。”
陆舜华:“怎么会有刺客?”
茗儿将事情简单说了说,双目已然满是泪水,她抽泣着道:“郡主再恨主子,也请先去看看他吧,茗儿求你了。”
陆舜华叹口气,拢住衣袍,轻声说:“走吧。”
已经是夜半,再过不久便要天明,将军府内竟然还是灯火通明。
刚靠近东院,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丫鬟们匆匆走出,手里捧着几块未干的纱布,全被血染红。
茗儿在前方带路,边走边细细解释:“今夜府里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刺客,不为行刺,只在藏书阁附近徘徊,被主子发现后便要逃跑。主子不肯,穷追不舍,双方发生了打斗,方才至此。”
陆舜华问:“刺客呢?”
“一人逃脱,其余全数击杀。”
陆舜华不说话,脸庞埋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中,似乎在思考。
很快他们到了东院江淮的寝房。
她不需要睡觉,也未曾经历刚才打斗,是以并没有心力交瘁的感觉,看起来比活生生的丫鬟、护卫们还要稍好几分。
陆舜华进门的时候,江淮背靠着床,双目紧闭,似乎睡着了。露出的皮肤上被纱布裹住,鲜血浸透,伤口虽未露出来,但可以想见有多狰狞。
陆舜华在床边轻轻坐下,茗儿附耳道:“刚上了药,主子撑不住,睡了。”
陆舜华垂下眼睛:“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主子一睁眼就看到郡主,想必会十分高兴。”
陆舜华:“我就不需要睡了吗?”
虽然的确不用,但这种事情发生,她未见得会多高兴。
茗儿哑然:“郡主,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只是以为,她也很担心主子。
陆舜华看她两眼,微微摇头,挥挥手说:“你下去吧,他醒了我就叫你们进来。”
茗儿答“是”,低头退出门外。
房里烛火噼啪作响,光线昏黄,好在天光已经微亮,借着些许明亮,陆舜华转头打量着面前昏睡的江淮。
江淮的手掌垂在床边外,掌心朝上,手指上遍布硬茧,细数之下多了很多伤痕。
露出在外的更多,陆舜华默数过去。
右手臂上有箭伤,还有腐肉新长的痕迹,应当是箭上有毒只能刮去烂肉。
胸口处有七八处的刀伤,小腹上更是有一道伤口从左腰横切至胸膛,伤痕极深,微微外翻。
肩侧有鞭伤、颈侧有暗钉痕、手肘处有五个锋利爪痕,左手手臂上乱糟糟的剑伤,混杂着两三处的烙伤。
史书里的英雄,哪一个不是伤痕累累。
烛光下,陆舜华的心口仿佛注了一汪酸极了的水流,搅得心头越发地胀,她不想再多看那些伤疤,收回眼光时却无意在江淮的左臂上又瞥了两眼。
不知怎么,这左手臂的伤痕看着总是怪怪的。
陆舜华伸出手,揉了揉江淮的手臂,确定他毫无反应,指尖顺着伤痕描过去。
等描过一遍,便发现不对。
陆舜华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再伸手,没有触碰到江淮的手臂,隔了距离,跳开斑驳其中的烙伤、暗钉,只描绘锋利的剑伤。
一笔一画,渐渐成形。
——“陆”。
陆舜华恍然大悟。
有那么一刻,陆舜华以为,自己哭了。
可是她没有。
毕竟她流不出眼泪。
陆舜华不知道越人的蛊到底是什么功效,它吃了她精血的同时是不是还吃了她的感情,不然她怎么对人世间的一切都再也无动于衷,好像真的像一个无知无觉的死人。
陆舜华坐得远一点,背后的窗映出黎明,天色亮了,带来了早晨的气息。烛火跳动两下,终于灭掉,一切归于寂静。
这样寂静的夜像极了他们当年在藏书阁里看到的夜,他们仗着少年心性胡闹了一场又一场,现在看看,当真是年轻。
陆舜华别开眼睛,轻轻把手递过去,摸索着寻江淮的手,然后握进掌中。
江淮的手很厚实,很粗糙,是一双常年拿刀拿剑厮杀疆场的手。
陆舜华握住江淮的手,只是轻轻一下,又很快放开,一切快得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江淮还在沉睡不醒。
陆舜华低下头,看着眼前的人。
黎明的光比烛火亮,虽然有窗子阻挡,但看得却清楚。晨光熹微,陆舜华依稀看到江淮被压在身后的长发,发丝里竟然有了几许白色。
陆舜华在心里想,江淮今年也不过二十八岁,正当壮年,怎么会已经有了白发。
但陆舜华来不及细想,因为江淮醒过来了。
江淮醒来的时候无声无息,不知道何时就睁开眼睛,等陆舜华发现时,江淮已经盯着陆舜华看了好一会儿。
陆舜华见江淮转醒,刚想起身去叫茗儿,右手小指就被他拉住了。
江淮用的力气很大,指甲盖泛出青白色,但因为皮肤表面都是浅浅的紫红,望着着实可怖。
陆舜华用力想抽出来,被江淮用更大力气握住。
绑着绷带的胸口透出一抹微红,江淮把全身力气都放在这根小指头上,伤口再次裂开了。
陆舜华坐回床边,清晰而且冷静地说道:“虽然不会痛,但太用力了也会断的,放开些。”
江淮松了手,一双带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陆舜华,透着无言的渴求。
“怎么回事?”
“你的手怎么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陆舜华不动声色地拒绝,将衣袖拉下来些,遮住了右手腕骨处露出的尸斑。
江淮知道陆舜华不愿意回答,便也沉默下来。
半晌,陆舜华问江淮:“知道是谁吗?”
江淮声音嘶哑,含了铁石似的:“知道。”
江淮又摸上陆舜华的手指,这次摸到整个手掌背:“你……”
陆舜华没动,抬头看了江淮一眼,眼里依旧无波无澜,再讲话时声音却带着冷意。
“你和姚黄在赵府的动静才这么点儿大都能引起注意,恐怕他们已经暗中监视你很久了。”
陆舜华移开目光,笃定地说:“是陛下。”
江淮撑着上身想坐起来,奈何伤势过重动弹不得,只好做罢。
江淮伸出另一只手盖住了眼睛,呼吸沉重:“我知道。”
江淮说:“他早就不信任我了。”
陆舜华也早就猜到,脑子里清明一片,又瞥过去一眼。
“逃了一个。” 陆舜华低下头,手指揪着袖口,一下一下的:“你杀光了也没用,宫里的密探,不是杀了就能一了百了的。”
江淮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是我冲动,可他们……”
“杀光了,皇上想查,总能查出来。”
“我会护着你。”
陆舜华说:“他监视你多久了?”
江淮垂下头:“大约一年。”
“你没发现?”
陆舜华不相信他不知道皇帝在暗地里监视着他。
果然,江淮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问心无愧。”
陆舜华摇头:“你问心无愧,可在上京百姓的心中,你是战无不胜的神。”
与天平齐。
甚至,比天更高。
江淮侧目:“我从未曾想要谋反。”
陆舜华:“你功高盖主,百姓尊你为神,与谋反无异。”
江淮这些年站得太高,百姓奉他为上京的守护神,名头叫得响亮,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人心里的神终究只能有一个。
没有人能与天平齐。
这是皇帝不容挑衅的威严。
沉默一时笼罩着室内。
风吹得窗子打在墙上啪啪作响。
陆舜华长长地出口气,说道:“你其实不必如此,皇帝没想要你的命。”
“他有。”
陆舜华愣了一下。
江淮咬牙道:“他就是想要我的命。”
陆舜华皱眉,下巴微抬:“权力与好名声就是你的性命?还是这些比性命更重要?”
江淮苦笑,头摆向另一边,他的神色还是很憔悴,但细看又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口。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江淮拼死也要杀光探子,是为了护住她,为了不让皇帝发现。
若叫人发现陆舜华的存在,便是免不了腥风血雨,江淮疲于朝堂之争,未必有十足的把握护她全身而退。
皇帝这一举动,有意无意,就是将陆舜华置于危险的境地。
而她陆舜华,是他江淮的命。
陆舜华没有回话,看了看身边的江淮,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陆舜华站起身,把外袍重新拢到身前,然后开了门去喊大夫。陆舜华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见江淮的脸色,但应该是不好的,江淮受了那么重的伤,连嗓子都哑了。
“六六。”
江淮叫了一声,又没下文。
陆舜华等了一下,没等江淮继续说话,恰逢茗儿带着大夫进来,便低头走了出去,门在背后“吱呀”一声关上,江淮的脸再也看不见。
陆舜华走出将军府门口的时候,回头看去。
将军府的门和八年前并无多少变化,陆舜华站在日头下,看着匾额上据说是皇帝陛下亲笔御赐的“将军府”三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军府和恭谦王府对陆舜华来讲到底是不同的,带着一股子陈旧味和熟悉感。陆舜华在南越煎熬的那几年,半梦半醒间总是梦到自己回了这儿,而江淮和祖奶奶,都站在门口等着她。
如意糕还是腻人的甜,家常菜已经端上桌,处处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祖奶奶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她:“姑娘家嫁了人还不知道着家,也就你夫君能忍得了你!”
阿淮笑着把她搂到怀中,揉了揉她的发顶,说:“下次不能这么迟回来了。”
陆舜华牵着江淮的手往里走,边走边扮鬼脸。
“哎呀,知道了,就你啰唆。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大梦一场,不知归处。
天色越发亮了。
就在她兀自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大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陆舜华转过头。
小乞丐捧着一个白馒头坐在地上啃,他的两只手脏兮兮的,抓得馒头上全是五指印。
小乞丐抬起的脸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再次相见的喜悦。他三两口吞下了馒头,兴冲冲地跑过来。
“我又见到你了!”小乞丐的眼睛亮晶晶的,灿若星辰:“你要遵守诺言,你得给我讲故事!”
陆舜华被小乞丐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紧接着是一种很难言的轻松感。
陆舜华看着小乞丐,忍不住要去摸摸小乞丐的头。
“哎,你别摸我了。”小乞丐灵活地一闪:“我脏着呢。”
小乞丐退后两步,笑道:“我上回一直想着你说的将军的故事,想了我好久,我还去赵府后院等过你呢,谁知道你跑将军府来了。这下太好了,你一定要把故事讲完,不能再像上次让人抓心挠肝的!”
陆舜华说:“好啊,我答应过你的。”
小乞丐又凑过来,好奇地问:“你怎么会从征南将军的府里出来?”
小乞丐停顿了一下,脸上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说:“你说的那个将军,该不会就是征南将军吧?”
陆舜华问:“你觉得是不是?”
小乞丐想了想,故事里的将军深情、温柔、飞扬、明亮,虽然征南将军确实是好人,有大义有侠气,但他着实没办法将他和故事里的将军联系到一起。
于是小乞丐说出心中所想:“应该不是吧。”
陆舜华问小乞丐:“为什么不是?”
小乞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羞赧地道:“也不是说征南将军不好……只是,只是感觉,将军不是那么温柔的人。”
说完,小乞丐捂着嘴四下看了看,生怕自己说的话被人听了去,扣他一顶妄议高官的帽子。
陆舜华低头,轻声说:“感觉有时候可能是错的。”
小乞丐说:“可我从没见过将军对人温柔,不对,我好像都很少见到将军笑起来的样子,他好凶,比赵府的夫人还凶。”
陆舜华:“他很凶吗?”
“很凶。”
“那你讨厌他吗?”
小乞丐很快否认:“不讨厌。将军虽然很凶,但他是好人,我都听黄老说过了,要不是将军,越族人早就攻破上京,我们连家都没有了。所以他凶就凶点吧,反正我也不用天天看见他。”
小乞丐些天真,有些童稚,陆舜华被他逗得笑了。
可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苦,像喝了杯苦茶,浸润到五脏六腑之中,都是苦涩。
连小孩儿都能细数出他的功绩,但却说他们从未见过他待人友善宽厚。
江淮的少年意气、明媚岁月都随着战争缓缓湮灭,化为尘埃。
他们见过的是金刀铁马,是霹雳手段,是雷霆万钧,是血债累累、天地不容。
他们没有见过那个样子的江淮。
没有见过撕心裂肺地指天问罪,没有见过爬墙赔礼、纸鸢相赠,没有见过刀剑相决、寸步不让,更没有见过夜里挑灯、仿字临摹。
再也不会有人见到那样的江淮。
终究是成功炼铸出一颗铁水般的心。
小乞丐咂咂嘴,抬起头说:“你上回的故事只讲了一半,快继续讲吧。那位姑娘后来是不是嫁给了将军,过得很快乐,还生了很多孩子?”
陆舜华:“没有,那位姑娘最后死了,死在了战争里。”
小乞丐高呼:“为什么?她怎么死的?将军怎么不救她?”
陆舜华轻声说:“当初是将军下令,把她关在了城门外,没有开门。”
小乞丐有些难过,他对这个故事投入了很多真情实感,没想到结局是这样。
小乞丐的脸皱成一团,说:“那位姑娘应该很恨他吧。”
陆舜华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没等陆舜华回答,小乞丐又连忙打断,这次顾不上自己手脏不脏,直接抓上了她的衣袍。
“算了,我不要听这些了,你从上次那里继续给我讲吧。后来呢?”
清风拂过发梢,陆舜华望着远处天光,微微愣怔。
后来呢?
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