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是后来人的传说,其中多少为真,又多少是假已无法考证,我们所能知道的只有一点:从那件事之后,乌各变成了一个人人敬仰的苏尼!从此村民将这件事当时故事一个传一个,到后来所有人对他只有崇敬之情,只是其中也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前面提到过的,一个苏尼的形成过程其实是很复杂的,但当地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成的苏尼,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居住在那座山上的。
流江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他也是彝族人,从小到大信奉毕摩和苏尼,我想听到这样的故事,他的心也是很忐忑的吧?
整个故事讲完,我以为赵叔叔或者石老头会有所感叹,或者对此时做评价,不想赵叔叔竟笑起来,别有深意地盯着周越看。
周越估计被看得有些发毛,咽了口口水小声问:赵师傅,你看我看什么?
赵叔叔并不急着回答,脸上一直持续着那一抹微笑,目光从周越的脸上,移动到他的手上,问了句:你的手怎么样了?
周越先前有些疑惑,思量了半会似有顿悟,大笑两声说:哈哈……原来师傅你这么关心我啊?你放心,没事,就刚刚流江大叔碰我手的时候有点痛,现在没事了。
赵叔叔说:那你刚刚都是装的?
当然了,我装得怎样,像不像?周越一脸得意地问。
赵叔叔点头,称赞道:嗯,不错,不过!
周越一听顿时得意起来,三两步蹦到赵叔叔前面,说:师傅,你也觉得我装得挺像的吧?是不是觉得关键时候我比易娃子管用吧,要不要现在就收我当徒弟,以后我任你差遣,而且你放心,只要做了你的徒弟,以后我对你一定比我亲爹还好。
我恨周越一眼,顺手将拿在手里暂时当拐杖用的木头往他右手食指上一戳,耳边顿时传来周越鬼哭狼嚎似地声音,末了在背后大喊:易娃子,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就算是故意的,也不会告诉你!
一路打打闹闹,倒是没了之前那种疲惫的感觉,直到夜色渐渐将整个大地笼罩的时候,我们站在了建寺庙那座山的山脚。从下往上望去,我们可以看到寺庙里灯火辉煌。
那个时候凉山彝族自治州还有许多地方未通电,尤其像寺庙这种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建筑,所以寺庙里的灯火通明,全被是油灯掌亮,这不免叫人很好奇。不过是一座庙子,至于晚上也弄得像大白天一样吗?而且最为奇怪地是,我们才在山脚站了估计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竟看到有点着灯从山上走下来。
我一时有些紧张,忙问赵叔叔:有人下来了,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啊?
赵叔叔看了看我,又往旁边的树林看了看,然后说:易娃子、周越,余霜,你们三个到那边去躲一会,有什么事我在叫你们出来。
在不了解事情情况之前,赵叔叔和奶奶一样,总会选择先保护我,不过话有说回来,如果真遇上事,我们三个留下只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于是我们很听话地躲进一旁草丛里,借着皎洁的月光望着赵叔叔三人的方向。
不多会,只见从远处树林里走出两个年轻的男人,一个是早上我们在庙里见过的那个黑袍男,另一个穿一件灰衣,二人看着年龄差不多。
两个人一见到赵叔叔和石老头先是很恭敬地行礼,黑袍男低着头,灰色男则用四川话问:几位是来找苏尼的吧?
赵叔叔点头,反问:你们是?
灰衣男说:我们是同安苑里的,是苏尼让我们下来接你们,并且跟你们说句对不起,早上的事情是我们不对,怠慢了。阿力,你还不快给他们道歉。
原来黑袍男叫阿力,这座寺庙叫同安苑。黑袍男听灰衣男一说完,忙又冲赵叔叔和石老头鞠躬,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灰衣男说:今天早上的确因为我们苏尼有事,所以没能出来迎接几位,实在抱歉,不过他知道今晚你们还会回来,所以让我们阿力出来接你们……说着顿了下,往赵叔叔几人身后望望,再继续:你们不是还有另一个男子和两个小孩吗,不知道他们在哪?
其实当这个黑袍男说他们的苏尼知道我们今晚还回来时,我已有些疑惑,到后来一句‘还有另一个男子和两个小孩’叫我绝对吃惊,我用手杵了杵身边的周越,刚想说话,他却先我一步抢着问:唉,易娃子,余霜,你们说他们咋就晓得我们要来,难道那个苏尼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啊?
我还来不及做任何回答,听远处赵叔叔的声音传来:易娃子,你们上解手还没好吗?快一点。我们三人听着忙从草丛窜了出去,跟着两个人一路往山上而去。
上山的路因为我们曾来回走了两趟,所以算是崎岖不平,我们走着也并不是很吃力。近十来分钟之后,我们停在周越手指受伤那个院子,而院子正中那个大殿的大门敞开着,一个老者背对着我们跪在大殿里,我记得他的全是辫子的发型,正是乌各无误,在他前面是一尊石雕的神像。除此之外,大堂内靠门的两边还分别跪着两个人。
你们等一下!灰衣男让我们在院子里停下,再几步走进大殿,在乌各身边不远处跪下,小声和乌各说了几句话,不多会见乌各冲石雕恭恭敬敬地拜三拜,然后站起来,缓缓回头,带着灰衣男和另外两个男人冲我们走来。
这次乌各手里没有拿昨日我见到了大鼓,衣裳也换成蓝黑相间的素服,不过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冷冰冰的,看我们就像在看一堆尸体。
赵叔叔还算客气,对乌各拜了拜,刚要说话,那乌各像是突然见到了什么,身体开始不停地发抖,就像加快版的霹雳舞,又像发羊癫疯,并且一边抖一边朝我们走了过来,分别围着我们六个人一一转了一圈,最后走回自己的原位置,缓缓停下。
我们当然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纷纷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到后来灰衣男才告诉我们,他其实是在检测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着我们进来。同安苑是神圣的地方,绝对不能允许出现脏东西,以免冲撞了他们的神灵。
我就奇了怪了,从来只听说小鬼见了菩萨要绕三分路走的,还没听过小鬼能冲撞到菩萨的,这彝族的神灵还真不是一般的小气。很自然,这是我自己心里的话,我不想找死,所以不会说出来。
接下来我们在乌各的带领下,顺着大堂左边的小楼梯往上走,因为是夜晚,又在深山中,我们一群人的脚步声变得出奇地清晰刺耳,尤其当走到阶梯的尽头,在快要踏进另一扇门之前,我恍惚听到一阵空洞的回声,同时身上传来一阵凉意,我不由地抱了抱手臂,转头看余霜盯着左方瞧,我自然跟着看过去,可惜夜色里除了高低不一的柏树和岩石,什么也没有。
门后仍然是一个小院子,比楼梯下的院子要小一些,看去来像个很小的四合院,应该是供寺庙中人休息的地方。同样的,这里也很整洁,不解地上没有半点垃圾或者,就连放在边上装垃圾的木桶,也比我家中洗脸盆要干净。
我们跟着乌各走进一间较大的房间,在门口时我预想了一下里面的摆设,应该有下边大殿里的那种神像吧?活血还有有很紧致的东西,譬如我们在红楼梦里瞧见的那些花瓶、古董,或者绣花屏风等等,但当打开门之后,顿时叫我大跌眼镜,因为里边除了一些摆得整整齐齐的垫子,和正面墙上悬挂着的一只鼓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的东西。
房间除了水泥的地面,四个墙面和房顶都用石灰糊过,摆设和装潢都出奇地简单,这和四面外表的井壁辉煌看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乌各看起来是个极其讲究规矩的人,在进房间之前先用脚朝地面上瞪了三下,然后才轻轻打开门进去,指着那些整洁的垫子说,简单说了一句话,我们听罢同时望向流江,希望等到他的翻译,不过跟在乌各身边的灰衣男抢先一步,说:我们苏尼说了,你们随便坐……
灰衣男的话似乎还没说完,传来周越一声叹息:哎哟,终于可以坐下了,今天累死我了!说完就着他身边的垫子,一屁股就想要坐下去,然而屁股还没着地,顿时传来乌各一声咆哮。周越定是吓得不清,身体一颤,腿上一软结结实实地坐了下去。
灰衣男忙上去将周越从垫子上拉起来,指了指周边的垫子,赔笑道:不好意思,怪我没说清楚。这些蓝色的垫子不是给你们坐的,你们应该坐那种红色的垫子。
蓝色的垫子不是给我们坐的,那是给谁坐的啊?我忍不住小声问。
话音一落,我明显看到乌各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灰衣男一眼,灰衣男似乎也注意到了乌各的眼神,脸色顿时大变,愣了一下笑着说:那些是给我们自己的坐。说完忙对之前那个叫阿力的男人使了使眼色,二人很快将红色垫子整理出来,整整齐齐放到一旁的石柱边上。
这是个奇怪的地方,从早上我们第一次踏进寺庙大门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灰衣男说他们坐蓝色垫子,但最后他们不过是将蓝垫子安静地放在一边,而乌各从进屋之后就只愣了灰衣男一眼,然后跪在最前方的垫子上,身体向前躬,双手趴在地上成膜拜装,且一趴就是好几分钟,那样子像当初盛行的一个教会祷告时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在拜什么,古里古怪的老头。
待乌各从新恢复正常时,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将快没只觉的腿伸一伸,哪知道身体才微微动了一下,就看到乌各用一种诡异地眼神看我,我忙把腿收了回来,乖乖跪着,低着头再不敢动。
赵叔叔许是见乌各坐正,清了清喉咙准备说话,不想才讲出一个‘苏’字,便被乌各一句话无情地打断。
灰衣男对乌各一句话的翻译是:我们苏尼说了,他知道你们这次来这里的原因,不过有时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有些不懂事的人,比如小孩……说到这有意无意地看了我和余霜一眼,话没有继续下去。
赵叔叔笑笑,说: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易娃子,周越,余霜,你们先去外面玩一会……所以被赵叔叔点名的我们三个很快被带出了房间,和我们一起离开的还有跟着乌各的另外三人,最后只留下乌各、赵叔叔、石老头、灰衣男和流江五个人在里面。
其实这样的事情我很能理解,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奶奶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和别人将,她也会将我赶走,虽然我不知道奶奶每次赶我走的原因,不过这次乌各不要我们呆在里头的原因我却清楚的很。今天早晨无意间我看到了赵叔叔放在包里的一一样东西,那是用红布紧紧包着的一叠钱,具体多少我并不清楚,不过应该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