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寺庙是那天的早上,天色很早,空气里有少许的雾霭,在上船之后我回头看了看,发现大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个牌匾,上面写着‘慰安宅’,我清楚记得进门的时候并没有这么个牌匾,真是怪事!

石瑶镇不大,旗下的的村落也很少,黄瑶村是其中之一,当我们在年轻男子的指引下找到黄瑶村七组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这个偏僻的小城镇那一年还并没有通电,家家户户点着煤油灯,灯光昏暗。

视线之下,黄瑶村七组的人家并不多,我大致数了下,不超过二十户,就算我们挨家挨户的寻找,半个小时也足够将整个村子寻个遍,而也就在这半个小时的寻找里,我们终于看到那张叫我们魂牵梦萦的脸。

四月里的天气是很奇怪的,早上还雾霭重重,到夜里却天朗气清,半空中更是挂着无数闪亮的星星,犹如夜里点亮的灯光,为我们照着前行的道路。

我们一行五人借着月色穿梭于茅草屋中,约莫在走了近十家之后,我们停在一所极为简陋的院子外头,该怎样去形容当时我们瞧见的屋子?

残旧?破烂?亦或是支离破碎?我想一个家若是院墙全部坍塌,正屋也塌掉一半,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堂屋和一间卧室,是否还会有人敢住在里面?

事实证明有人敢,这个人就是同样一身破烂不堪的蒋慧灵!

176章蒋慧灵的救命恩人

我们再次看到蒋慧灵时,她就坐在这间近乎危房的堂屋里,身上穿一件像是男人的粗布麻衣,松松垮垮,凌乱的长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小髻,在她面前是一张明显缺了一条腿,改用一根木棍捆绑,勉强支撑着桌面的木桌。而此时的蒋慧灵,正狼吞虎咽地扒着身前碗里的饭,对周遭所有事物视而不见,包括我们。

在刚看到蒋慧灵时,余欣洁已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拽着我手臂的手不停地抖动,缓了一会才对着房屋里喊:蒋慧灵……是不是你,蒋慧灵?

屋里的蒋慧灵愣了一下,缓缓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我们,在看清楚我们的时候,竟突然像是发狂了般从板凳上跳下来,由于太突然,本就不稳妥的桌子摇摇晃晃两下,‘咚’一声掉落到了地上。蒋慧灵丝毫不为所动,一股脑门冲我们跑过来,一把抱住余欣洁,像婴儿般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嘤嘤哭泣说:你终于来了,欣洁你终于来救我了……

我来了,我来救你了,你别怕,别怕……余欣洁小声安慰,在月光下眼泪决堤般不住往下落。

不知道蒋慧灵失踪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也不管她过去曾对我做过什么,现在见到如此狼狈的她,我不免有些动容。身边的赵叔叔几人也一样,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满满的难过,尤其余霜,不住有泪珠从眼角落下,不知道是在为蒋慧灵感伤,还是因为蒋慧灵与余欣洁的重逢,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未可知的缘故。

余欣洁和蒋慧灵互抱着哭了好一阵才松开手,那个时候天色也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草丛里不停有虫鸣声传来,在杂声中,我还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大喝:你们这群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忙回头,借着皎洁的月色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用凌厉的眼神盯着我们的方向,虽然有几天不见,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不正是学校守门的那位大爷。我刚想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爷爷’,却见他一个箭步冲到蒋慧灵身边,将她和余欣洁狠狠拉开,嘴里冷冷的语气再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说完伸出双手护住蒋慧灵,继续道:小姑娘,你先回去……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当时的景象像极了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玩的‘老鹰抓小鸡’游戏,我们似乎是那只坏得透顶,人见人厌的老鹰,他则是母鸡,保护着身后的蒋慧灵。只是我们的这个‘游戏’有些牵强,因为蒋慧灵在被守门大爷强行拉到身后之后,一直在不停地反抗,可守门大爷根本不理她的哭泣和挣扎,就像那阻断许仙与白素贞的法海,将冲上去的余欣洁一把推开,低声吼:走开,我是不会让你们伤害蒋慧灵小姑娘的。

大爷,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带走蒋慧灵同学的,是她写信给余欣洁叫我们来救她,我们才来的。我上去扶着余欣洁,如此说。

守门大爷不为所动,嘴里的怒气不解分毫,说:你少骗我,小姑娘这几天一直住在我家里,她什么时候写过信给你们?我警告你们赶快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走,你们赶紧离开这里。

真的是蒋慧灵写信给我们,叫我们来救她的!我说着,忙从包里掏出蒋慧灵寄给余欣洁的信递上去,但守门大爷看也不看一眼,将信扯过去直接扔在地上,脚还在上头使劲蹬了蹬,说:这种把戏你们骗骗小姑娘就行了,别想骗我,都给我赶紧走,我是不会让你们把小姑娘带走的……说完强行拉着蒋慧灵朝屋里走去,纵然蒋慧灵如何的哭闹,守门大爷也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这般状况,不仅余欣洁急得直掉眼泪,就连赵叔叔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纵然是想破了脑袋,我也无法想清楚为何守门大爷对我们如此抗拒,只能不停地对守门大爷进行劝说,告诉‘我们不是坏人,是来接蒋慧灵回家的’。

至始至终,守门大爷对我们的劝说都没有反应,直到他拽着蒋慧灵走到堂屋门口时,也不知道蒋慧灵突然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双手狠狠抓着门框不撒手。

守门大爷许是没想到蒋慧灵会有这样的动作,明显愣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想将蒋慧灵拉进去,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什么,蒋慧灵不肯听,更加反抗得厉害,二人因此展开一场拉锯战,而当我们五人想要上去帮忙时,不知怎的回事,忽然见门框有微微的晃动,接着传来赵叔叔的一声大吼:快离开那扇大门……

话音刚落,门框‘哐’地一声断裂,随之墙壁上的泥土有些松动,在守门大爷和蒋慧灵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铺天盖地地朝他们倒了下去。

蒋慧灵!耳边传来一声余欣洁近乎撕心裂肺的大叫,我一怔,很快回过神来,跟着赵叔叔朝蒋慧灵的方向奔了过去,而当我们站在被灰层布满的堂屋门口时,再次震惊住,因为在我们眼前的除了坍塌的墙面,就是紧紧将蒋慧灵搂在怀里,而自己被一大块墙砸中背部的守门大爷。

我们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将蒋慧灵和守门大爷从倒塌的泥巴墙里救出来,好在蒋慧灵并无大碍,只是被吓得有些失神,过一会后抱着余欣洁嚎啕大哭,而守门大爷却没那么幸运,面色惨白,嘴里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声,不仅路走不稳,而且连腰也直不起来,我掀开他的上衣一瞧,看到他整个后背都是一片酱紫,触目惊心。

我们连夜将守门大爷送去镇里的医院,经医生诊断说断了几根肋骨,情况算不上严重,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在医院多住上几天,再观察观察是否有后遗症。

这是医院的正常程序,是病人就理应遵守,赵叔叔还担心守门大爷没钱,兀自讨腰包想替他交住院费,然而却被守门大爷拦住,他说什么都不愿呆在医院,而要回到他自己的家里,我起初以为他是不愿接受我们的救济,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不想呆在石瑶镇,因为他曾在那里亲眼目睹了一群人想要强行带走蒋慧灵的场景,也是在那里,他救了蒋慧灵,并将蒋慧灵带回家,保护着。

事情就发生在两天前,那是守门大爷回到石瑶镇的当天,因为在外头呆的时间太长,守门大爷回来之后到镇里去买些日用生活用具,就在路上,看到三个中年人将蒋慧灵围在中间。

当时蒋慧灵身上衣衫破破烂烂,脸上和手臂上有不同程度的刮伤,被一群人围着不敢反抗,只不停地大哭,求几人放过她,守门大爷看着着实可怜,于是在附近找了根很粗的棍子朝三个人冲过去,一边不停地挥舞,一边将蒋慧灵带走。

整个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但谁都不难想象当时情况有多么复杂,若是守门大爷再晚出现一会,或者像其他过路人,带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那么现在的蒋慧灵会是在哪?被那三个人带走?还是幸运地逃出去,继续漂泊,弄得遍体鳞伤,整日饥肠辘辘,食不果腹?

我一直以为守门大爷是一个顽固、不通情理,甚至自私自利的老头,可他对蒋慧灵的一切,却让我对他有所改观,尤其在我亲眼目睹泥巴墙倒下,他用身体保护蒋慧灵的刹那,突然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我们在守门大爷的村子里呆了两天,因为他的家已经是危房,根本不能住人,所以赵叔叔自己花钱请附近的邻居帮忙,用木头搭建了一个临时的住所,或许是我们的举动感动了他,他告诉了我们一个故事,那是关于当初被我打坏的那个装有骨灰的土罐子。

赵叔叔猜测的没错,土罐子里装的的确是两个人的骨灰,这两个人是守门大爷的孙子,一对双胞胎。

守门大爷一家的确姓魏,这个村子,甚至整个石瑶镇里大部分的人也都姓魏,据说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一位魏姓有钱人家到这里生根发芽,从而延绵出来的姓氏,至于各种细节,后来人大多编成故事流传,到如今恐怕也没剩下多少是真的。

魏大爷说,他的一生是坎坷的,五岁丧父,十七岁丧母,因为家境贫寒,附近的姑娘没有一个愿意嫁给他,到二十岁独自一人走出村子,二十一岁娶了个外地姑娘,二十二岁育有一子,只是不幸的是,她妻子因为难产而死,魏大爷含辛茹苦将孩子养大,兴许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的儿子很是孝顺,也很中用,十三四岁跟人出去闯天下,十九岁那一年带回来一踏钞票,与一个漂亮的儿媳妇。

大概四年之后,儿媳妇为魏大爷家生了一对双胞胎,本该喜庆的事,可不幸却再次降临。

那一年年终,他儿子在回家的路上遇上泥石流,毙命于山路上,他儿媳妇知道后卷着他儿子的钱私逃,魏大爷逼不得已,一人将两个孙子养大,眼看着到十三四岁的光景,魏大爷终于可以歇口气时,可是她的儿媳妇却突然出现,强行要将两个孩子带走,可魏大爷舍不得,在左邻右舍的劝说下,儿媳妇最终带走了小孙子,而把老大留下。

小孙子跟着孩子的母亲而去,原本应该幸福快乐的生活,可是三年以后突然传来噩耗,小孙子溺毙在学校的池塘里。

石瑶镇与外界的消息并不十分相通,原本小孙子的死魏大爷是不知道的,怪就怪孩子的母亲在孩子去世后伤心过度,一时承受不住那种打击,发疯一般又回到村子里,想将大儿子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