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高家外头是一块蓄水田,田里有已开始泛黄的水稻,看来又到了收获的季节。

我并不啰嗦,直接问:春香姐,你应该知道在刘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希望你能告诉我。

王春香低头,似虫鸣般小声回了一句:我……我不知道……

嘿,春香姐,你这是信不过易娃子啊?你要知道易娃子他奶奶可是仙娘婆,很厉害的,要是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易娃子肯定会想办法救那个刘高的。王冲大喝。

王春香一听,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如雨下,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和王冲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能不能请你们帮我保密,这件事要是被我爸知道了,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这句话我信,王春香她爸确是鞭炮似的性格,据我所知王春香小的时候,有次和伙伴一起去偷别人家的西瓜,被他父亲知道之后,打了她一个多小时,打断了两根指头粗细的棍子,到现在王春香脖子上都还有一条当年留下来的印子。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告诉你爸。我说。

春香姐,你放心,我要是向外人提半个字,我下辈子就投胎做猪。王冲拍着胸脯保证,不过他的保证向来没有什么效应,因为他在听到王春香接下来所说的事情之后,顿时变得不淡定了。

王春香看着我说:易娃子,其实我在晒坝遇到你的那天晚上,刘高也在。

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我不由地睁大眼睛望着王春香,不敢置信地问:你……你是说……那天大半夜了你还和刘高在一起?

王冲就是在听到这里开始不淡定的,拽着我的手臂往后用力一扯,然后站到王春香的正面,扯着喉咙大声问:春香姐,你什么意思?你……你哪天大半夜的和刘高那小子一起,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以前我下午去找你玩,你都说你爸不同意,没想到大晚上的你竟然和赵高躲在晒坝……

王春香被问得忙低下了头,面颊通红。

我拉了拉王冲的衣袖,示意他小声点,这种话要是被外人听到,传到王春香父亲的耳中可不是好玩的事,但王冲似乎并未瞧见我对他使眼色,继续俯视着王春香质问:你说啊,为什么大半夜的你还要和刘高一起,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王春香的脸依然像泼过红墨水,连耳朵根子上也烧得通红,我只能示意王冲别再说话,让王春香自己酝酿了一会,然后将整个事情告诉我们。

前面提过,王春香长得貌美如花,又到了如花的年纪,到她家中提亲的人不在少数,不过都被拒绝,外头的人只说是王春香他爸眼光高,想找一个青年才俊配王春香,但事实上是王春香自己瞧不上眼,将每一个上门提亲的媒婆统统赶走,其原因正是因为那个叫刘高的男人。

据王春香的回忆是,他和刘高早在三年前就认识,据说那天她帮他父亲拿花生去街上卖钱,因为头一夜下过雨,路上滑,王春香一个不小心摔倒,恰好是刘高经过,不仅扶她起来,还帮她将花生背去市集,二人由此认识,尔后时常见面,渐渐熟识,并互生爱恋。

一切听起来都是如此的平淡,可是那时候的乡村,自由爱情岂不正是源于此等平淡且简单的事情?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时,自由恋爱的模式已初步形成,并不再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做法,不过为人父母的,多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过的好,将来不愁吃穿,王春香父亲的性格又极为固执,在得知刘高家中贫寒,且无老父之后,毅然反对二人在一起。

古来因为父母不同意而活生生被拆散的‘鸳鸯’何其多,那焦仲卿把刘兰芝已娶回了家,最终还不是迫于其母的威慑力,走到休妻的一步,以至于最后双双殉情,由此可见,我们的爱情,若是得不到父母的同意,那必将是一场悲剧。

农历七月十五的那天夜晚,刘高约王春香见面,王春香起先并不同意,但刘高告诉她那日是鬼节,傍晚之后就会很少有人出门,王春香心中惧怕,但耐不住心爱之人的苦苦哀求,于是同意。二人起先原是躲在村口幽会,一直到我们处理完‘送家神’的事情之后,二人辗转到晒坝互诉衷肠,你侬我侬,之后便有我因为掉梨,从而与姐姐一起出门寻梨这件事,再到姐姐被我吓怕,到最后我遇上王春香。

王春香说,当他们听到我姐姐的尖叫声之后才知道晒坝来了人,当时刘高叫她先走,若是一般人在晒谷场里遇上刘高,最严重的莫过于认为他是小偷,一阵责骂便可脱身,但若是叫人知道他们的私会,想必王春香下半辈子就只能在大家的嘲笑与谩骂声中度过了。

刘高心疼王春香,王春香自然也不放心刘高,于是躲在一旁观看,在见到我欲要揭开玉米梗时突然冲出来制止,并想尽办法将我带离晒谷场。

如今想来,那个时候刘高定时躲在那对玉米梗中无误了!

王春香说,刘高就是那晚从我们村里的晒谷场回去之后就开始变得有些不正常,最开始时是不吃饭,不说话,躺在**发愣,到后来从**坐起来,再后来盘腿,兰花指,以及被单当作袈裟披,昨天晚上竟在**坐了一宿,且整晚小声嘀咕,不知道在念叨的什么。

王春香的话讲到这里已经差不多,至少我已经听出了事情的整个梗概,只是我比较好奇,按理说王春香那晚一直和刘高在一起,就算撞上了什么,王春香同样会有所损伤吧?还是说刘高在与王春香见面之前,或者分开之后还曾做过什么事情?

带着这个疑问,我让王春香带我顺着那晚他们的路线重走了一遍,一路上王春香告诉我,因为那天是鬼节,他们在约会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一些有坟的路,不过又担心被人发现,所以多是选择的小路而行,一路上除了偶尔见到有人烧纸钱,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大概在村中转了十多分钟以后,我们停在晒谷场中,那晚的那些玉米梗已不知何时被收走,水泥地面也干干净净,像是在为接下来晒水稻做准备。

整个晒坝分为两部分,一上一下,皆不大,站在上边一个坝子里可以纵观全村风貌,同时也可以看到我家家神所在的位置。可是即便如此,我不是赵叔叔,没有他的睿智,也不是石老头,没有他的那骨子求知欲,更没有奶奶与生俱来的可以与神灵打交道的本性,我有的不过是跟随他们出去那段日子所学到的皮毛,或许连‘皮毛’也算不上。

当天,我没有将事情告诉父母,不过夜里,当村子众人聚在一起乘凉时,王冲偷偷叫我,说他很挂念刘高,想去看一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当时的王冲很奇怪,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担心,倒像是有些幸灾乐祸,我不由地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去看刘高的笑话,还是别去了。

王冲有些发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易娃子,你看我王冲是那种人吗?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他说完竟没有由来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是!王冲一听立马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低吼一句:易娃子,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亏我还把你当我最好的兄弟。

我摇了摇被王冲拍得有些发晕的脑袋,想着他平日对我是的确不错的,于是陪上笑脸,说:成,冲哥你想去看咱们这就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他。

王冲也换上一抹很贼的笑容,说: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走!

我们相互向父母请了假,朝着一个方向奔去,不过在路过晒坝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一道黑影,但是很快消失不见,我只以为是我眼花,并未在意。

刘高距离我家的村子不远,我和王冲一路小跑,不多会便停在了刘高家的院子里,可是眼前的景象却令我和王冲意外,他家竟然灯火通明,所有房间中的灯都全部打开,且院子里也异常明亮。不仅如此,房间里还传来一阵阵嘈杂声,听着像是有许多人在争论着什么。

我大惊,记得奶奶去世的那个夜晚,家中也被照得通透明亮,似乎那个时候的农村只有家中有大事发生,才会将所有的灯都点亮,这种现象不知源于何时,却延续至今。

我和王冲对视一眼,忙快步往刘高的房间里走去,然而看清楚屋里的情况之后,我们再次惊得说不出话……不对,我想如果当时的境况允许,我一定会惊呼一声‘天呐’!

早上来这里的时候我不曾记得房间里有饭桌之类,但是现在房屋的正中间确实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木桌周围围了一圈的人,无论男男女女均是一脸的慌张,手里指指点点,口中议论纷纷,眼神一致盯着木桌正中,因为那里立着一个人……不,是一尊‘雕塑’。

之所以用‘雕塑’二字形容,是因为那整个人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那个人正是刘高,如我们早上见到的一样,盘腿坐在木桌上,身上当袈裟披的绿色印花被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黄色格子,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双目紧闭,嘴里喋喋不休,似乎在念‘阿弥陀佛’等。

那时候许多茅草屋的房顶并不高,电灯用一根电线吊着自由垂落,刘高本身个子较高,坐在木桌上挺直腰板,电灯正好落在他的脑袋后方。印着泛黄的灯光,刘高那样子像极了传说中佛主的模样。

我想房间里所有人都有和我一样的想法,所以才会惊诧地盯着刘高,讨论着他怪异的穿着和动作,连身边的王冲也再次忍不住感叹:刘高这真是要成仙啊?

王冲这一句话引来众人的目光,其中刘高的母亲在见到是我们之后,猛地朝我们跑了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含着泪说:春花说你们能救好我家高,求求你们就帮我看看吧,求求你们……

我被她的手拽得生疼,想抽出来已经是不行,只能小声安慰:大婶,不是我不帮你,其实我也不太懂,真的……

此话一出立即引来大家更加激烈的议论,当中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阿姨指着我说:那不是易娃子吗,他奶奶是神婆,他还有个姓赵的叔叔,听说对这种鬼怪的事情最在行……

话题一起,更多人认出了我,这种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庆幸奶奶和赵叔叔名声在外,还是该感到不幸,为自己的愚钝,学了这么些年依旧什么都不懂,而不幸!

不管哪一样,对上现在这种情况,面对大家渴求的眼神,我恐怕已经不能说一个‘不’字,有句话叫逼上梁山,我是被逼着替人‘治病’,想来真是惭愧。

在大家诧异的眼光下,我让王冲先将围在木桌旁边的人遣走,然后将所有的门窗都关上,只留下我们四人在房里,其实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刘高,我只想试试,我记得今早王春香和他说话时,他似乎有些反映,如果他真能听懂我们说话,或许这会是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