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的路上,王真真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爸妈的画面。
妈妈说:北京的生活一定很难吧,妈妈不想让你这么累。什么时候不想在北京待了,你就回来,咱家房子不租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什么时候搬回去, 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总归能撑下去。
爸爸说:谁说一定很难,你不懂别乱讲,你看我们真真身上有金光呢,咱们小区有几个这样的人?我们真真在北京肯定发展的很好。
妈妈笑笑,“发展再好也不如回家好,最重要的是消费没有北京高,你回来的话,省下的钱就等于是赚了的钱,还不是一回事嘛。”
爸爸说:“我今天的透析特别顺利,医院的护士都认识我了,对我特别照顾,你千万别担心,安心工作,别听你妈的,家里有啥好的,你争取留在北京。到时候爸爸妈妈去北京看你多风光。”
妈妈又说:这丝巾真漂亮,一定很贵吧。我用浪费了,还是你留着吧,你要上班得打扮,我也就出门买个菜,用不着。
爸爸又说:我这条丝巾也好看,不过我身体好着呢,不怕冷,这样吧,我这条给你妈,你妈这条你带回去吧,你上班多一条换着戴,我真真要打扮得每天漂漂亮亮……
回忆着如此节俭又为自己着想的父母,王真真的心情极度复杂,虽然临别时爸妈都笑眯眯的望着自己,还叮嘱她有什么困难一定随时打电话,可她实在没办法把自己的所有经历都说出口,她不能对父母尽孝,为他们解决一点实际的困难已经很愧疚了,又怎么可能让他们雪上加霜呢。
这一趟回家也不是一点实际收获都没有,王真真找到了历史更悠久的“私房钱”。
那是小时候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给她的零花钱,原本数目都不多,她把钱攒起来,零钱换成整钱,全都塞在一个哆啦 A 梦笔袋中,这个笔袋又藏在高中用过的旧书包夹层里。不知爸妈知不知道她这个小秘密,她已经离家工作三年多了, 这笔钱还在。王真真望着这个早就过时了的皱巴巴的笔袋叹了口气,她差点忘了自己曾是那么节省踏实的小姑娘,为了买个小玩意,都要考虑好久,攒好久的钱。现在她要依靠这笔钱度过难关了,当着爸妈的面没好意思拿出来,上了火车之后才躲到卫生间里去数。
一百、两百、三百 王真真一边数一边哭,不仅帮不上家里的半点忙,还这么不懂事,把人生搞成这样。一共有两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这是眼下仅有的现金和一段时间内所有的指望了。王真真把这笔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回到了座位上。
回北京的行程为了省钱,王真真买了普通火车的硬座票。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她吃完了午饭又跟爸妈聊了会儿天,才离开了家,现在身上的金色光圈已经完全消失了。失去了光环的她,看起来憔悴黯淡无精打采。
妈妈说的话再次回**在耳边:省下的额外消费就等于是赚了。
细想想这话还真有道理,每个月在北京必要的开销是房租、吃饭和交通费, 十年前还能租到两千多的主卧,经过通货膨胀的十年,现在她合租的这间主卧就要五千块一个月,现在两千多只够租个不带窗户的狭小隔间,位置还特别偏远。而如果在老家,每个月这五千块肯定是省出来了,一年就是六万多。另外还有每天去公司的交通费,挤地铁也每天得十多块钱,如果起晚了,打车的话,动不动就是大几十块。算下来,光这两笔开销,每年都至少能省下来六七万呢。
六七万,相当于老家这个三线城市一个同龄人的平均年收入了,省着过日子的话,甚至可能足够一个节俭的小家庭一年的开销。王真真以前从没这么比较过, 这个结果,把她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原来,自己在这半年内挥霍掉的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一个量级,而自己之前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甚至连阶段性地想一想都没有。一想到这里,王真真突然有种罪恶感。
可是,北京对于王真真来说,太有吸引力了。这个巨大的超级城市,就像是一个压缩版的中国,56 个民族的各族人民,甚至全世界的各国国民,365 行的业内翘楚,所有全中国最靠谱公司和最不靠谱公司,全都神奇和谐地容纳在这个城市。这意味着,每天每时每刻,都可能有改变命运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
只要付得起价钱,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美食,基本上在北京都能吃到。如果有足够的自信和本事,还可以去全世界最好的公司应聘,跟那些行业内最顶尖的精英在一起工作。就算自己不是那么厉害的人,甭管是怎样的怪咖,哪怕有着最难被大众认可的爱好和梦想,或许在出生之地被全城人视为异类,在北京也一定能找到同类,并有很大可能因为自己的独特而名利双收。有些矫情的作家说, 北京是个能安放灵魂的地方,而故乡,只能安放肉体。
王真真倒是不矫情,她知道这是个充满了奇迹和希望的城市,高昂的生存成本,只是这里的入场券而已,只有留在这里,才有可能拥抱甚至拥有这一切。至少,25 岁的王真真还不想放弃能留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机会。
往深了想一想,王真真也知道自己所谓的不放弃,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不甘心。离开是容易的,辞了职可以说走就走,如果再回来,那就很难了。就像分手后很难再续前缘,一对情侣尚且如此,对于一座城市就更加了。
如何靠着两千多块钱现金在没有父母的关照之下一个人度过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重大危机,这是个问题。绿皮火车的行进自带着规律的节奏,是能催眠的白噪音,在咣当咣当的声音中,王真真抱着自己的书包,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中,王真真到站了,她迷迷糊糊地走出火车站,穿行过拥挤的旅客, 一个性急的大叔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横冲直撞地冲着她奔过来,眼看就要撞上。王真真精神不振,心想着得闪躲才好,可疲沓的身体根本跟不上大脑的调度,整个人竟跟大叔迎面撞上。就在王真真吓得闭上眼睛的刹那,却好似一阵风吹过, 此外什么感觉都没有,等到她再睁开眼睛,人却不见了,四下张望,大叔已经拖着箱子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王真真心里一惊,难道自己见鬼了?还是大叔有凌波微步的神功,刚才竟能如此迅速又敏捷地避让了自己。
目前窘迫的现实处境让王真真失去了任大脑自编自导电影的权利,她带着疑虑走出火车站,准备搭乘最便宜的公交车。王真真小心翼翼地提高了注意力,避让着所有人。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智能隐形眼镜推送出一条天气预报:今日雾霾橙色预警。闷热的天气,没有风,整个北京被一股类似瘴气的雾霾全面笼罩着, 即便在烈日之下,也有种阴曹地府鬼影曈曈的错觉,远处的高楼甚至看不清楼顶。王真真开启了智能隐形眼镜的负离子发生主动过滤系统,这个特殊的小功能能产生一个看不见的屏蔽盾,屏蔽口鼻之前的百分之六十的雾霾颗粒。
其实用口罩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最贵的纳米海绵过滤口罩还能反复清洗使用,也只要九十九块钱而已,至少能用上一年,不考虑到流行颜色和款式的话, 一个黑色基本款的口罩寿命是一两年。而这个隐形的高级功能还需要额外增加一千多块的高配选型费用。一想到这一千多块钱,王真真心里又多了一个后悔的理由,截至目前,她的后悔账务清单中,已经记下了好多好多笔冤枉钱了。
正懊悔着,王真真已经走到了一座四周毫无高楼遮拦的天桥上,越来越觉得有些怪异,她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影子。虽然是雾霾天,但毕竟现在是大中午,旁边其他人的脚底下都有一个浅浅的影子,怎么可能自己一点影子都没有呢?她仔细地看了看,真的,一点影子也没有。
王真真觉得更奇怪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来揉着自己的眼睛,天啊!手居然变得若隐若现,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王真真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加快脚步来到天桥底下,马路对面有一排商店,每一家的门口都有着落地玻璃。王真真迫不及待地冲到了落地窗前,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透过玻璃反光中的自己的身体,她居然看到了身后大街上的车来车往!
王真真失声惊叫,可她的嗓子都要喊破了,身边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她的声音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她就像是穿上了一件隐身衣,亦或是根本消失在这世界。她试图拨打 120 ,可自己的声音已经无法被智能隐形眼镜识别,根本无法拨号。
难道自己就要消失了? 还是自己已经死了?
王真真头疼得都快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