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
一月五日当天。
因为失去了联盟战友杨延书,左懿堵着气独自准备了录音笔和针孔摄像机,打扮低调准备出发。
左家二老自然摸不透左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深知她执拗的个性而无法横加干涉,跳槽就算了居然还放弃了本行当起了秘书,如果被左懿的导师知道,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当场脑溢血。
“难道你移情别恋了?”
趁着左懿在玄关穿鞋,左妈妈及其八卦地旁敲侧击。
“虽然那个亚特兰蒂斯的总裁看起来也不错,但你也不能这样就抛弃了小诺啊!”见左懿沉着脸不予回应,左妈妈自顾自地加了一句,险些把左懿呛得难以呼吸。
这么谍战的戏码也能想象成泡沫爱情故事,代沟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直接黑着一张脸出门,左懿提早一个小时搭Taxi来到了皇冠花园酒店,因为是淡季,房客不多,她成功在1205号房隔壁的1203号房Check in,拿着自己的房卡搭电梯上楼,径直走到1205号房门前,开始一阵捣鼓。
1203房的房卡自然无法刷开1205的房门,电子锁不断发出错误提示的“哔哔”声,左懿仍旧锲而不舍地尝试着,终于成功惊动了屋内的房客。
来开门的是一位皮肤黝黑个头高壮的意大利男人,他皱眉打量着左懿吃惊的表情,用不太友善的英语问道:“你是谁?”
“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左懿装出震惊的模样,丝毫不顾对方媲美黑熊一般的体格,侧着身子便往屋里钻。
还未等她走进房内,那意大利男子回身一步抬手拦住她的去路,表情危险地指了指隔壁。
左懿低头看了看房卡,再抬头确认了一下房门上的号码,夸张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迭声说了好几个Sorry,然后乖乖地回到了1203号房前,刷卡,开门。
意大利男人“砰”地一声关了门。
左懿松了口气,看来他并没有起疑,虽然她只是走进玄关而已,却已经完成了重要的两项任务,第一,这个房间里暂时只有他一个人;第二,她把无线窃听器扔进了玄关的角落。
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夏侯檠的出现,而现在左懿担心的是,若他们仅仅是进行交易却不说话,那窃听器完全派不上用场,要安装针孔摄影机又太费周章,还很容易曝露目标。
她索性躺倒在那张柔软的大**,抱着枕头开始冥思苦想。
记得那天夏侯檠提到了“很大数目的钱”,若是正常交易的话,对方带来的是“钱”,那么夏侯檠带来的只能是“货”。
想到这里,左懿霍地一下坐了起来,如果能在交易成立之前就能掌握他携带赃货的证据,照样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
其实左懿曾经想过,要不要直接把交易告诉警察,后来却觉得这很容易打草惊蛇,再加上夏侯檠背景复杂,说不定有恃无恐,还不如把证据握在自己手里,再去跟他谈条件,她笃信夏侯檠必然会权衡得失,不会因小失大,才自信满满地只身赴了这场赌局。
八点四十分。
左懿拨通了夏侯檠的手机。
电话响过好几声才接通,清冷不带感情的声音从听筒那一段传来:“什么事。”
“老板,你在家吗,我上次好像把手链落在你家了,方便的话,我过去拿。”左懿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手链?”犹疑的上扬音,“家政在打扫时并没有发现。”
“不是吧,她有查过沙发缝里面吗?”十分不信任的口吻,左懿熟练地编着故事,“那条手链对我来说很重要!”
“既然对你很重要,你怎么会隔了这么多天才发现它不见?”似乎还伴随着一声冷笑。
“……我神经大条不行吗!”果然行不通。
“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下次再说。”
夏侯檠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话,左懿抑郁地判断这家伙现在应该正在开车,看样子应该是快到了,而这通电话也只是为了试探他现在是否在家和计划是否有变,看来一切照常,她也必须时刻警戒起来。
慢吞吞地踱步到洗手间,对着半身镜重重地叹息,都怪上天给了她一张如此令人过目不忘的脸,连想乔装成别人都要大动干戈,左懿暗骂杨延书的不讲义气,早该告诉这个家伙她是在为谁辛苦为谁忙。
怀着一肚子怨气,左懿索性搭电梯下楼,才刚拐进大堂便看见了夏侯檠,吓得她连忙闪身躲到巨大的景泰蓝花瓶后面,夏侯檠似乎不是从大堂正门进来,而是酒店后面靠近停车场的偏门,远远盯住他手中的文件夹,左懿不禁暗想,这种鬼鬼祟祟的非法交易,果然还是要避人耳目的好。
眼看夏侯檠已经按下了电梯的按钮,左懿却还没完成她的沙盘推演,贸然冲下来果然太欠考虑,就在她头昏脑胀且自暴自弃地想着,要不要干脆直接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的关口,事情居然出现了微妙的转机。
只见一名穿着羊毛短大衣的年轻女子背着鼓鼓的大垮包,举着一杯咖啡急匆匆地向电梯口跑过去,由于角度问题,左懿没能看清她的脸,只见她停住脚步的同时脚踝一崴,半杯咖啡不偏不倚地便泼在了夏侯檠的袖口上,他手里的文件夹也一并被溅上了咖啡渍。
夏侯檠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女子惊得迭声道歉,变魔术一般地掏出一条手绢去擦他衣袖上的咖啡渍,“这份文件一定很重要,我帮你弄干净!”
说着便要伸手去拿,却被夏侯檠铁青着脸抬手挥开。
“滚。”冰冷低沉的一个字足以令所有人胆寒。
而女子竟然没有被他的态度吓到,反而更加殷勤地粘上去:“先生你住在几号房?我会赔给你洗衣费的,或者我可以亲自帮你送洗,麻烦你留一个联系方式吧……”
眼看夏侯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左懿不禁暗暗为那女子捏一把汗,说是肥皂剧看太多了的后遗症也有些奇怪,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或许是害怕引起太多人注意,夏侯檠总算还是忍下了怒气,当电梯门滑开,他一言不发地大步迈进,那年轻女子在跟进去之前,忽地将脸转向了左懿藏身的方向,然后眨了眨眼睛。
左懿完全懵了。
怪不得她刚才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太耳熟,因为这个看起来莽撞聒噪的女子,竟然是邹思卉!
眼看夏侯檠和邹思卉搭乘的电梯已经往楼上去了,左懿连忙按下另外一辆电梯的按钮,心急火燎恨不得直接冲到安全出口爬楼梯上去,心跳得咚咚作响,对于邹思卉的突然出现,左懿百思不得其解,而关于她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砸场,还是纯属路过,真是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判断。
心乱如麻地搭电梯回到交易地点所在的楼层,左懿才刚刚走出电梯,便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巨大的摔门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这个方向奔来,她手忙脚乱还来不及躲,却发现来人原来是邹思卉。
“快,马上走。”
左懿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邹思卉一把抓住了手腕,然后拽进了电梯,电梯门才刚刚合上,远处便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似乎是有人用力地向外踹开了房门,其余的动静却随着电梯的下行渐渐听不清。
“到底怎么回事?”左懿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思考了,话音刚落,她便看到邹思卉怀里抱着的文件夹,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你……”
邹思卉苦笑地拍了拍自己的大包:“因为不确定对方会带什么样子的文件夹,索性每种颜色和样式都准备了一个,虽然手忙脚乱,但总算成功掉包了,不过估计他们已经发现了。”
“你为什么……”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左懿仍旧张口结舌无法厘清思路。
“稍后再跟你解释吧。”邹思卉打了个手势,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那边似乎很快便接了起来,她的语速很快却很冷静,盯住电梯上方液晶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在由7变6的过程中,感觉到脚底传来轻微的超重压力。
“六楼。”随着电梯缓缓停下,邹思卉的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我们可能会被困在这里。”
说完她便挂了电话,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动作迅速地将文件夹塞进了衣服里。
左懿强迫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她几乎是迅速确认了自己与邹思卉的同盟关系,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因为意识到来者是谁,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默契地避开了两名彪形大汉的攻击,并仗着纤细灵巧的身型成功地从狭窄的电梯中突围,左懿吓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这种被黑手党追击的动作片戏码,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今年不是本命年,竟然也发生了这么多犯太岁的怪事,如果今天能够走运脱险,她一定要去庙里烧香拜佛求一个驱魔辟邪的手链来戴戴。
两人拉着手没命地在走廊上狂奔,六层还是客房区,却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个房客,两名西装革履的大汉在身后追得很紧,左懿不敢贸然停下来敲门求救,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邹思卉将碍事的挎包向身后扔去,大汉果然慢下脚步捡了起来,成功地暂时拖住了他们的脚步。
然而,这也只是缓兵之计而已,大汉发现里面并没有他们要的资料,果不其然再次拔腿追了上来,眼看前面就是安全出口,左懿抢前一步扑到门边,猛地扭下把手,大门竟然纹丝不动,她简直要急哭了,大汉见她们没了去路,狞笑着放慢了脚步,其中一个操着生硬的英语说道:“我们也不想为难你,没拿到合同没命的就是我们,乖乖把合同交出来,我会让BOSS留你们半条命。”
邹思卉抬手徒劳地敲打着大门,先前的冷静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左懿僵硬的背脊抵着冰冷的门,警惕地看着大汉一步步靠近,她的手缓缓地摸向腰际,那里有一把她为了以防万一而准备的弹簧刀,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想用,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会有转机吗?
就在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触到刀柄的那一刻,背靠的铁门却忽地朝后打开,左懿吓了一跳,失去平衡向后打了个趔趄,一双有力的胳膊即刻扶住了她的腰际,惊魂甫定地抬起头,俊美且熟悉的面庞跃入眼帘的同时,耳畔响起邹思卉几乎喜极而泣的声音。
“雷总!”
看到援兵出现,大汉们即刻变了脸色,其中一个脱了西装便扑了过来,看起来是个搏击好手,另一个快步上前想抓住邹思卉做人质,而经过刚才一系列的惊险与追逐,邹思卉已经几近虚脱,想要挪动脚步双腿却不听使唤,眼看要被大汉捉住,然而就在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的那一刹,手臂忽然被人拽住拉到一旁,让大汉扑了个空。
“没事吧,还能跑吗?”姗姗来迟的杨延书喘着粗气扶住了邹思卉的肩膀,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之后,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们……”虽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戏剧化的转折,左懿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雷诺与大汉缠斗了几个回合,却因为腿上肩伤未愈占不到半点便宜,他一边勉强挡下攻击,护住左懿大声说道:“我们撤,兵分两路!”
话音一落,四人飞快地朝楼下奔去,大汉们仍旧穷追不舍,杨延书拉着邹思卉在五层与雷诺与左懿分道扬镳,雷诺与左懿继续往楼下奔去。
楼梯在脚下不知道打了几个转,仿佛永远都看不到尽头,左懿只觉得膝盖发软,却仍旧强撑着跟上雷诺的步伐,或许是因为他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似乎传来源源不断的勇气与力量。
多好,她不是一个人。
在雷诺的带领下,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通过哪个出口来到这里,空气里充满了灰尘的味道,追着他们的大汉也被甩下了一些距离,却仍旧听得到他追逐的脚步声。
“翻过这堵墙,我的车就停在对面。”雷诺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说道。
“……我不会。”左懿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堵少说也有两米的高墙,瞪圆了眼睛。
“踩住我的背,先爬上去。”他迅速地弯下了身子,单膝跪地的模样即刻让左懿剧烈跳动的心脏差点停搏,回想起那次爬秋岳山时他要她换鞋的模样,也是这样充满暧昧地跪下身来,那时候的她还笨笨的没有发觉,忽快忽慢的心跳不是因为尴尬和紧张,而是因为她早就喜欢了他。
什么喜欢或讨厌的类型,在碰到对的那个人时,全部宣告作废。
“快点!”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雷诺加重了语气催促道。
左懿如梦初醒,不敢再耽误他的好意,脱了鞋扔过墙的那一边,小心地踩上了他宽厚的背,然后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墙头,胆战心惊地坐在那里不敢乱动。
雷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几步助跑便攀了上去,他咬牙忍住手臂和肩膀的疼痛,率先跳了下去,然后回头向左懿张开了双手。
“下来。”他几乎是命令道。
“不要了,我自己跳下去没关系,你的手还在受伤……”左懿还在犹豫地挪着位置,只听身后传来大汉的怒吼,她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去,发现对方竟然拔出了手枪。
脑中吓得一片空白的那一刻,忽地感觉到脚踝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拽住,轻轻一拉她便失了平衡摔了下去,尖叫与枪声同时响起,然而下一秒迎接她的便是实实在在的温暖拥抱,他的双手充满安全感地穿过她的腋下,接住她向前扑倒的身躯,退后两步之后站稳,深长的呼吸吹起她散乱的鬓发,拥紧了她的双臂仿佛不止是保护而已。
左懿几乎被催眠,怔怔地抬起了双手要回抱过去,而他却在这一刹松了手。
“快,上车!”
雷诺掏出钥匙打开了车门,两人刚刚钻进车里,大汉便翻过了墙,他气喘如牛眼红如血,举着抢便一阵乱射,千钧一发之际雷诺终于冷静地发动了引擎,迈巴赫飞速绝尘而去。
九死一生终于甩脱了追击,两个人却迟迟都没说话。
收到杨延书报平安的短信之际,左懿的脑子几乎还是空的,她注意到雷诺握住方向盘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旧伤,还是与她一样惊魂未定。
“你们……怎么会来?”半晌她总算想起了最大的疑问。
“杨延书打了一通电话。”雷诺一边开车,一边简略地回答,“被思卉知道了,硬是要跟着来。”
他叹了口气:“她说自己是唯一一个夏侯檠不认得的人,怎么劝都不听。”
是因为对左爸爸的事而感到歉疚,所以才想帮她做点什么吗?
左懿默默地想着。
“下次做这种事情,不要单独行动。”雷诺的语气竟然意外地平淡,没有她想象中的怒意。
“不会有下次了吧……”她干笑,合同已经被思卉弄到了手,杨延书的短信也表示一切顺利,他们应该弄到了足以威慑夏侯檠的东西,这种噩梦般的经历,她再也不想重复体验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干涉你,但是,那些人不是你一个就能对付得了的。”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太过公式化的语气,让左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不是在生气吧?”她小声地说着,皱着眉头研究他毫无破绽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生气?”雷诺反问,随即将车稳当地靠路边停下,“你家到了。”
被他奇怪的态度噎得一句话也说不起来,左懿姑且归咎于他疲劳过度,只好乖乖依言下了车。
车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雷诺几乎是没有再等待多一秒,近似于逃也似的,直接踩下油门调头驶离了那里。
身畔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与气息。
尽管杨延书没有明确地告诉他什么,但雷诺还是揣测出了左懿不告而别一意孤行的用意,不惜以身犯险,从头至尾将他蒙在鼓里并毫不留余地地彻底伤害,只是为了让杨延书不再受到夏侯檠的威胁。
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相识以来的温暖片段,却无法给予他继续向她走去的勇气。
无论如何,他必须死心。
ACT 2
尽管计划仓促险情百出,名蕊VS亚特兰蒂斯这一仗的确赢得漂亮,Chalotte设计的对戒甫一在国内上市,便在业内刮起了一阵飓风,销量一路飘红,将此前的不利局面彻底翻盘,而亚特兰蒂斯季度下旬的作品表现平平,差强人意,在市场竞争中默默地败下阵来。
而左懿与夏侯檠的谈判也竟然意外地顺利,夏侯檠不但爽快地放人,还危险地表示他对她越来越感兴趣,这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分子,左懿自问情商太低,实在对付不了,总之事情圆满而顺利地解决,她和杨延书重新回到名蕊,原本还害怕被当成过街老鼠,却不知是谁把他们二人忍辱负重潜入亚特兰蒂斯,并帮名蕊出了一口气的故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竟然意外地得到了凯旋英雄一般的待遇。
就在名蕊渡过谷底期重新登顶之际,雷诺的调任命令正式下达,他将重新回到法国的分公司任职,而国内公司在未来的两天内便会有新的负责人来接手运作。
公司上下哀鸿遍野,尤其是年轻未婚的女性员工,好不容易有这样近水楼台围观极品帅哥的机会,没想到美好时光居然这么短暂,雷诺的存在已经让公司里所有的男性都黯然失色,一旦心里有了参照物,即使他走了,这个惨淡的局面也不会有所改变。
“雷总,员工们策划着要给你办一个欢送派对,你觉得怎么样?”邹思卉征询道。
关于他的一切,她已经能够学会豁达地去面对,尽管情感依旧,却明白他的人生不是她所能左右,而她亦没有必要为了他而刻意改变自己。
虽然母亲的那一关仍旧不好过,但她已经决定不为任何人而活。
“不必了。”将最后一件东西放入收纳箱中,雷诺象征性地拍了拍手,直起身来,“帮我转告大家,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买了后天的机票,实在没有时间参加派对了。”
“后天?”邹思卉吃了一惊,“这么快吗……”
“只是碰巧那天有直飞的航班而已。”他淡淡地笑了笑,像是在岔开话题,“你有我在法国的联系方式吧?”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句,方才他给她的名片还握在手心里,忽地想起什么,又有些欲言又止,“雷总……”
“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叫我学长。”雷诺半开玩笑地打断她,湖绿色的双眸里却有真诚的善意,“反正以后也不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了。”
因为断句而被割离的因果关系,暖意与失落并存,邹思卉怔了半晌,最终还是释然地微笑起来,然后轻轻地叫了一声:“学长。”
“嗯。”他应着,唇角深陷,向上牵出好看的弧线。
“学长,我想问……关于左懿的事……”邹思卉试探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果不其然地从他的笑容中发现一闪即逝的破绽,“你这么急着离开,是因为她吗?”
雷诺的表情依旧从容淡然,心里却因为那个名字而忽然兵荒马乱,措手不及。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她有些勉强地笑着说下去,苦涩却真诚,“我必须告诉你,我曾经在你们之间扮演过不光彩的角色,我不知道有没有因此而造成误会……”
“不。”他低声打断她,若有所思地垂眸,“没有误会。”
她与另一个男子的亲密无间,他已经全部都看在眼里。
他这样的人,是她最讨厌的类型。
看着他复杂的神情,邹思卉没有再说话。
“已经这个时间了……”低头看了看表,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暂时将表情收拾妥当,“我该回家了,父亲和弟弟在等我吃饭,因为后天就要走了,想多和他们相处一会。”
“那学长……你不会再来公司了吗?”她忽然就有些不舍起来。
人生太无常,或许就此一别,今后永不相见。
“或许以后吧。”他笑了笑,模棱两可地回答道,“谁知道呢?”
思索了几秒,邹思卉走到那个小的收纳箱前,弯腰将它抱了起来,对他露出了笑容:“雷总,我送你回家吧,别拒绝,这也是作为你秘书的我要完成的最后一项工作了。”
见她少有的执拗表情,他无奈地笑起来,倾身抱起另外一个更大的收纳箱:“走吧。”
从办公室一路走到公司门口,收获了不少关注的目光,雷诺用微笑的表情向每个人致意道别,却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寻找着某个人的身影,既害怕又期待她可能会在擦身而过的人群中出现。
然而直到他走出公司大门,目之所及没有那抹令他屏息的身影,心跳依旧是正常频率,不知到底是事与愿违,还是应该庆幸。
回到家时已经大约是中午十二点,佣人们殷勤地接下雷诺和邹思卉手中的收纳箱,并告诉他们马上就要开饭了,只是站在玄关,便能闻到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留下来吃饭吧?”微微偏过头来,雷诺征询着邹思卉的意见。
“好。”顺从地点头答应,即使是一会也好,她想多存留一些与他一起的记忆。
“麻烦多准备一副碗筷吧。”
即使是对佣人说话,也仍旧是彬彬有礼,雷家大少总是滴水不漏地拥有着所有的好口碑,却唯一无法讨得喜欢的人欢心,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奇怪的诅咒。
自嘲地笑了笑,赶走脑海中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耳畔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循着声源抬头,发现是雷父正在管家的陪同下,一步一步地下着楼梯。
雷父年逾六十,在雷诺毕业接手公司之后,健康状况明显转好,目前除了腿脚有些不太灵便,可称得上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唯一挂心的就是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还没有着落,一看见邹思卉乖巧地站在雷诺身后,双眼明显亮了起来。
“老爸……”抚额叹了口气,雷诺一看就知道自家老爸又误会了,连忙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介绍道,“这是我的秘书邹小姐。”
“董事长好。”尽管邹思卉有些紧张,却还是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
“好,好,好。”雷父似乎丝毫没有被“秘书”这个身份所打击,反而更加热情地邀请她入座,“开饭了,都去餐厅坐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雷父也是这个世界上雷诺无法搞定的人之一,他无奈地在前面带路,才走进餐厅便看见一名白衣少年已经坐在圆桌旁边,一边看这报纸,一边悠闲自在地喝着汤。
“小冕。”他笑着敲了敲门。
“嗯……有客人?”苏亿冕抬起眼帘,放下报纸之后才发现一个陌生面孔局促地藏在雷诺的身后,半是疑惑半是促狭的眼神落在自家老哥的身上,一年前还执迷不悟地因为叶未瑾而跟他争得死去活来,闭关修炼了三百多天之后,居然开窍了吗?
老管家服侍着雷父率先落座,雷诺也招呼着邹思卉坐下,自己便先去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噼噼啪啪的油烹声,还有刀子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几名厨师在灶台前大展身手,一个年轻的女佣捧着奶油烤菜与雷诺擦身而过,匆匆忙忙的模样竟然没发现对方是雷家大少,每到用餐时间,都是厨房最忙乱的时候。
“大少爷,这里油烟大,你快出去吧,要什么我来拿!”常年在厨房帮佣的夏嫂殷勤地迎上来。
雷诺还未开口,灶台那边便传来人手不足要求帮忙的喊声,夏嫂偏过头应了一句,雷诺适时地笑起来:“夏嫂,你去忙吧,我自己来就行。”
夏嫂充满歉意地笑了笑,撩起围裙擦了擦手便又转身回到了灶台旁边帮忙,雷诺走到饮水机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去接冰水,忽然冷不丁地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吓得差点把杯子扔在地上。
惊魂甫定地回过头去,眼前是少年神情戏谑的面庞,雷诺顿时一愣,以前没发现,苏亿冕这小子长得跟自己还是很像的,再加上现在这种腹黑的表情,活脱脱一个翻版的雷大少。
但实际上这位雷家二少的性格脾气可不像雷诺那样八面玲珑,风度翩翩,即使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也一笑置之,苏亿冕自认脾气不好,很多时候都像一挂易燃爆竹,尤其是遇到难沟通的笨蛋,一点小摩擦就能引燃导火索,然后噼里啪啦炸翻天。
而不同于雷诺的商业精英路线,苏亿冕的才华体现在服装设计上,他拥有自己的服装品牌White,在时尚界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新锐设计师,按道理说兄弟二人本应该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连品味爱好都相去甚远,却偏偏在两年前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也不晓得是不是上帝爱开玩笑,原本恶劣的兄弟关系却因为这个女孩而得到了改善和救赎,一直到现在,他们两人已经像正常的兄弟那样相处。
看着雷诺少有的呆愣表情,苏亿冕也拿下一个玻璃杯子,装了水却没有喝,唇畔露出一抹不着痕迹的笑意,将眼光向餐厅的方向瞟了瞟。
“我猜,重点应该不在那个女生身上吧。”慢悠悠地说完这句话才仰头喝了一口水,苏亿冕并不打算放过调侃雷诺的机会。
“啊?”不负众望地发出一个可笑的单音节词语,雷诺的表情变得比刚才还要诧异。
“你都没发现你这几天多心不在焉。”喝完了水,苏亿冕将杯子扣在水槽里,半是关心半是揶揄地继续说道,“不知道吧,你今天早上出门只穿了一只袜子,我都不爱提醒你。”
“……”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穿着拖鞋的脚,尴尬地发现的确不幸被他言中,雷诺彻底无语,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自己百年难得一见的脱线。
“不会吧,难道你还在执迷不悟吗?”也许是雷诺的表情太过复杂,反而把苏亿冕吓了一大跳,如果这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反悔,跑回来跟他抢叶未瑾,他不保证自己不会当场抓狂。
“当然不。”这句话倒是说得相当的气定神闲,雷诺终于从“自己竟然只穿一只袜子出门”的震惊中缓了过来。
“吓死我了。”没好气地瞪了雷诺一眼,苏亿冕拍着胸脯表示现在轮到自己还没缓过来。
“反正,现在讨论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雷诺也仰头喝了一口水,“我后天就要去法国,以后大概也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你不是一向攻击性很强么?”想到当初他追求叶未瑾时的韧劲,苏亿冕还是忍不住揶揄了几句,“难道是因为这次缺乏竞争对手,所以没有干劲了?”
“你懂什么。”将空杯子扣进水槽,雷诺难得地端出长辈的架势,半开玩笑地抬手推了推苏亿冕的额头,“吃饭了。”
“喂。”苏亿冕嫌恶地避开他的手,一回头却发现雷诺正在向楼梯走去,“不是说吃饭吗,餐厅又不在二楼,你上楼干嘛。”
“去把另外一只袜子穿上。”雷大少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被语气中憋屈的意味惹得挑起了唇角,苏亿冕不由得叹了口气,顺便想起他那位远在大洋彼岸的冤家。
直到今天他还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不顾一切地把她留下,事已至此,他由衷地希望自家老哥不会重蹈他的覆辙,复制他曾经犯下的蠢错误。
ACT 3
自从知道雷诺要回法国之后,左懿始终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当中,而尽管只剩下一魂一魄,却还是在其他人的言谈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雷诺的具体启程日期,甚至连航班号都记在了脑子里,却孬种地不知道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她觉得这整件事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够搞定的范畴,迫切需要场外求助。
杨延书这两天回老家处理母亲的事,很难联系得上,尽管觉得这件事情对叶未瑾难以启齿,左懿还是认命地拨通了国际长途,在上班时间假公济私地煲起了电话粥。
“你必须诚实且一字不漏地告诉我事情发生的经过。”听完左懿语无伦次模糊重点的故事梗概,叶未瑾严肃地要求道。
“就是说,我的一个朋友喜欢上了她的上司,却不知道她的上司对她是什么感情……虽然是有进展到接吻的地步啦,但是……”
“什么?!”左懿扭扭捏捏的叙述理所当然地被尖叫打断,无视转折之后的内容,叶未瑾一针见血地戳住重点,“你们接吻了?”
“我是被强吻的!”左懿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一般义正词严地声明,却彻底暴露了故事的女主角身份其实就是自己,反应过来之后才懊恼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脸上轰然燥热一片。
跑题就此从这个口误开始,叶未瑾开始不依不饶地逼问细节,左懿强忍住想要撂电话的冲动,诚实地回答道:“除了上下文,其余我真的不记得了。”
当时脑海里空白一片,鬼还记得有什么细节。
“骗人。”叶未瑾明显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难道你记得苏亿冕吻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女王搬出了杀手锏。
“……”果然一击必杀。
“既然都这样了,那我也不隐瞒了。”虽然左懿占了上风,却也无暇趁胜追击,老老实实地交代事情始末,虽然省略了许多细节,也勉强让叶未瑾知道了来龙去脉,然后得出一个庸人自扰的结论,“我觉得……他似乎还在喜欢你,不然也不会去关注打扮跟你相似的邹思卉了。”
“天哪,你是左懿没错吧?”叶未瑾惊讶地大叹,“你居然觉得你会输给我吗?”
“谁知道雷诺那家伙是不是胃口奇怪,只喜欢吃清粥小菜。”“满汉全席”小姐有些沮丧地撇了撇嘴。
“不好意思啊,我是寡淡乏味的清粥小菜。”叶未瑾没好气地哼了哼,随即便又宽慰地笑起来,“不过你放心吧,别看他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百分之百是肉食系动物,从他强吻你这个举动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家伙绝不是吃素的。”
“……你可以别提那两个字吗?”左懿咬牙切齿命令对方。
“其实事情很简单。”叶未瑾暂时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地为闺蜜出着主意,“他疏远你的根本原因,就是你对他说了那些言不由衷的狠话,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听到‘讨厌’这个词语,自尊心都会受伤,更何况是雷诺,我觉得那天他很可能是要对你告白,而你不仅拒绝倾听,反而还如此强烈地表达了对他的厌恶。”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她的恶毒。
“对方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办,为了不让自己的存在惹你厌恶,任何人都会选择逃得远远的吧。”叶未瑾沉痛地下了结论,“可怜的雷诺。”
“……啧,你自己不是也捅过他一刀吗。”面对指控,垂死挣扎的左女王开始翻旧账。
“总之,如果你不想要留有遗憾的话,就在他离开之前去见他一面吧。”叶未瑾无视她的挑衅,热心地怂恿道,“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要把误会解开,即使只是朋友也该坦诚相对吧。”
“可是……我该去哪里找他?”被怂恿得有些动摇,但左懿自问没有那个勇气给他打电话。
“我帮你打探一下,等我短信。”叶未瑾主动揽下任务,左懿却一下子慌了,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地吼“不准出卖我”,叶未瑾忍不住笑起来,“这种事当然要留给你自己去说啊,我才不会那么鸡婆,安啦。”
还没等左懿反悔,对面早就眼疾手快地收了线,再打却已经是占线了,一分钟抓心挠肝的煎熬之后,左懿终于收到叶未瑾发来的短信。
“我帮你打探过啦他现在在家呢你快去找他吧家庭地址是XX路XX号XX别墅要加油噢0”
“……是有多兴奋啊,也不知道打个标点。”却没忘记应援的笑脸。
低头看着短信,左懿嘴巴上不满地念叨着,心里却逐渐装满安定的力量。
失信于人也好,打破承诺也罢,她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怎么可以让它终结于误会。
“喂,我出去一下。”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左懿随手拉过身边经过的某位同僚,还没看清楚是谁便草草地撂下这句话,不管对方有没有一头雾水,只是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浮在头顶。
也许因为是初冬的缘故,照在身上亦不觉得暖和,左懿却浑身燥热地扯掉了围巾,拦下的士的时候几乎已经冲到了马路中间。
对司机报上地址的时候激动得牙齿打颤,路上不记得经过了多少个红绿灯,拐过多少十字路口,越来越多的紧张不亚于小时候登台表演之前,左懿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精神喊话,但愿面对他的时候,不要因为怯场而发挥失常。
走下车来的时候,左懿努力站稳了因为紧张而虚浮的脚步,眼前就是雷家大宅,精致的雕花大门和宽广美丽的前庭没有吓倒这位也算出身名门的大小姐,吓倒她的是别墅大门忽然发出的响动声。
下意识地闪到树丛之后,鬼鬼祟祟地像做贼,这些原本应该十五六岁就做过的蠢事,却被她一路拖延到了二十二岁高龄,左懿一边鄙视着自己的胆小,一边孬种地拨开了枝叶。
远远地看见打开门走出来的人果然是雷诺,她正庆幸着还好自己躲得快,却在下一秒看见了紧随雷诺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人。
雷诺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说了些什么,邹思卉先是一愣,然后便很开心地笑起来。
即使是躲在这个位置,都能够听见她的笑声。
炙热的心仿佛忽然被冷水淋透,铺天盖地地泛起尖锐密集的疼痛之后温度迅速降至冰点,逐渐麻木僵硬直到没有任何感觉。
自欺欺人地捂住耳朵,跌跌撞撞地放弃了所有积极的念头,这一刻她只想逃跑。
可是,她不知道到底要逃到哪里,才能够摆脱有关于他的一切,到底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彻底隔绝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