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无限的。
人是孤独的。
人是复杂的。
这是在我的白皮本封面上的三行箴言。我自己写的。
在我前四十四的年人生里,能写出这三句话已经费我很大的劲了。
我的过去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特别敏感,能发现周围极其微小的事情,例如心跳、呼吸、微风、压力的改变——这些微小的东西占据了我感觉的主导地位,所以在我十岁之前,我是不知道有情感这种东西存在的。
十岁之前,我所有人都和我一样,都在装笑、装哭、装愤怒、装爱恋,我以为那是这是一门功课,一种约定俗成的功课,就像学习数学,学习音乐那样,
在这门功课上,我的表演力绝对是一流的,无论是装哭,装笑,我都毫无瑕疵。但是我不善于把握时机,结果我想你都明白。
终于有人质疑我的行为,问我是不是有问题。
这时候,我才明白,我是异类。
我这才知道,隔离的感觉。
那一瞬的滋味,我一辈子都没忘记,在我“朋友”点醒我的那一刻,我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飘忽感,像是融在与体温完全一样的水中,轻飘又胸闷。
我感觉我的视觉受到了冲击,一切都被拉远了;听觉被阻绝了,什么也听不见;触觉被麻痹了,我朋友拍了我都没注意。
接下来的一瞬,我赖以生存的精准感觉消失了,一股原始又庞大的浓雾一样的东西笼盖了我,我感觉到了心痛。
朋友说我怎么哭了。
我低下头,发现了干燥地板上两点水斑,憋了一阵说:“我好孤独。”
我的朋友抱住了我,说对不起,他说错话了,叫我不要放在心上,放学后请我吃东西什么的。
可这时候,那股奇妙的感觉消失了。我的脑海里又被一群“压力多大,受力面积多少”的信息盖满。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感情。
第二次则是我同时观看一百部电影的时候。
在一面墙上,一百个小电视机同时放映不同的画面,发出不同的声音,讲着不同的故事。但即便如此,我也能轻易地把他们分辨开来。
没错,100部,我就这么看着。喜剧、悲剧、正剧、荒诞剧;战斗、虐杀、灾难、救赎……
我眼球飞转,耳听八方,大脑烧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这恐怕是我这辈子用脑最过度的时候了。
就在所有电影感觉都要爆炸的时候,我感觉着100部电影不再是分开的,而是一部电影。它们混合在了一起,不论是喜爱和仇恨、愤怒和宽恕、虐待与宠信,他们全都混合在了一起。电影里的人物也是,他们融合成了一个人影。
这一定是个幻觉,但我还是看见了。
这个人影仿佛就是“人”本身。
那时候我正好看完了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胆大妄为的话我记了下来:“人的一切我都不陌生。”
我觉得,这句话如果是眼前这个幻影说出来,我会承认。
他觉得他就是人的本源,人的本体。
他是一切的源头,他是一。
但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事。这些不同的人和事全部都是由“人”这个本源发展出来的。
这不是无限吗?
而我文本中第三句:“人是复杂的。”
这是红翼告诉我的。他说,人经常沉没于这样那样的情感里,不能自拔,或者说,这些情感又是他们赖以生存,发展壮大的根本。
所以通过单单的表象是分析不出人在干什么的。
不管我的感觉的有多么敏感,就算把全世界所有的检查仪器的功能附加到我的身体上,我都不能根据一个人的生理反应完全判断并预测出他想做什么和他会做什么。
在我这些年的经历了,证明这句话也是对的。
但是我依然没有弄清人是什么。人想要什么。人会变成什么。
我想今天这次经历可能离这个答案又进了一步,一大步。
关月和我进行的是“引导游戏”。
进入房间后,有一对母子看上去焦虑地瞪着我们。母亲看上去四十五岁,体型微胖但是通过她的肤色看得出她身体不好。儿子十岁左右,很明显的干瘦。
母亲看见关月时,抓住儿子的手加了把力,并微微摆动了下。她看关月的眼色也卓为奇特,又有恐惧又有希冀。
关月说:“他们两个都有绝症。我们给了他们一次机会,如果他们在这场游戏里活下去,就能得到我们的帮助——也就是百分百能把病治好。”
我顺着关月的话向前方看去,那儿有个通道的入口,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个通道和我们进来时的那个“机关小道”一模一样,只是这是一个环形的,入口有左右两边可选。
关月说:“这可通道就是恐惧吞噬者,越是恐惧,越死得惨。他们已经知道游戏规则,走完全程就行。而我们的游戏不一样。你可以选择一个母子中的一人组成一队。我则和另一个。我们两方进行对战。胜利条件是先走完通道的人胜利。不过通道中有任何一个人死去,通道的陷阱就会停止。也就说,先死的人也就是输了。”
关月十分平淡地说完了这些话,而这时母子中的儿子已经哭了起来,但他强忍着不出声音,只是泪水不断地打落。
先走完胜利,或者等对方先死者胜利吗?
我没有思考就选择了母亲,虽然我不认为她能走完全程,但她看起来比他儿子要靠谱多了,应该不会先死才对。
“母亲。”我说。
关月只是笑了笑走到男孩面前,牵起来他的手,此时母亲蹲了下来,两手拖着男孩的脸说了很多。男孩“嗯嗯”的点着头靠紧了关月。
母亲则来到我身边,用沙哑的声音说:“先生,我们快点吧。”
我抓住了这位母亲的手,就像USB线接入电脑一样,大量数据通过手传了进来。
这是一位很有觉悟的女子,刚刚我说的她走不完全程的话可能要收回,她的稳定度甚至比黄焱还要好些。
“你们都是教徒吧。”我问。
这位母亲点点头。
所以就像黄焱说的,她们害怕死亡所以选择了信从郑凡吗?我觉得不尽然。
我们四人一起踏入了通道,关月说,这个通道是一个半径二十米的圆,全程125米。普通这段路程常人两分钟就走完了,跑起来的话,人类极限也只要十一二秒。但现在半个小时都难保。
关月和男孩和我们走的反方向,按理来说,我们相遇的时候基本就知道胜负谁手了。
我和这位母亲先行走入,一时间各种响声鸣起,弩箭在自己未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扑哧而过了。这位母亲被贴在脸边的一把板斧吓得停在了原地。她抿着嘴,要命似地深呼吸着。
我轻轻地用手摩挲过她的手臂,用宁静地声音安抚着她。这时机关没停,在我和她身旁不断有火焰喷射,但并没有伤害到我们。
关月和男孩也行动起来。关月牵着男孩的手,像是踏过空气似得进去了通道。
这位母亲回头看见了这一点,忽然猛地哭了起来。
“啊,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儿子果然很勇敢,太勇敢了,比我这个做妈妈的勇敢多了。”她边哭边说。
“我看关月和你儿子说了很多话。我想你儿子应该是闭着眼睛跟着关月走的。”我说。
“闭着眼睛?”这位母亲惊讶地看着我,破涕为笑道,“有关月先知的带领,一定会没事的。”
“其实你也可以闭上眼睛。”我向她伸出了手。
这位母亲摇了摇头:“我这个人容易乱想,闭上眼反倒更怕了。”
她再次回头望到,不过这是关月那组已经走出视线了。
“我们快点吧。”我抓住了这位母亲的手,便感知她的状况,边决定我们行走的速度。
“先生你也是先知么?”这位母亲的声音有股敬仰的味道。
显然她通过我的手也感觉到了我的无所畏惧,我说:“不,我仅仅是一个感觉不到恐惧的人呢而已。和你一样,是病,但治不好。”
我感觉她抽搐了一下,我回头看去,她惊恐地闭上了眼睛,痛苦地蹙起了眉头,在她发皱的脸上出现了一条划痕。
我停了下来,像拧握力器似得拧了拧她的手。据说这种被抓住的感觉能产生一些安全感。
我静静地等着,想着她不用多久应该就能继续下去。
果然,她用另一只手握拳挥舞着,短促地大喝两声壮胆,心跳和体温都有了细微地变化。
我们再次行走起来,这次这位母亲勇猛了很多,一步一步像跑马似的笃定有力,体表的温度也不断上升。
这是交感神经给人带来的奇特体验,给人以“战”的生理状态,此时的人能把痛感,恐惧感化为前进的燃料,这是我希望看到的一幕。
在行走了二十米左右时,一柄巨大的斩头刀从天而降,像是一块黑幕似得从我们眼前闪过,重重地砸落在地,并向我们这边倒来。
我微微先后退后一步,而这位母亲猛地跳了起来,在空中撤去了我的手,慌张地大叫。
倏地,一声枪响,这位母亲手指瞬间染红,她即刻抓住自己的手,哇哇大叫着。我只知道这只会恶化下去,立刻用身子压在她身上,并推到墙壁上,严厉到:“冷静下来,你还想活下去的话。”
刚说完,一把飞刀就扎到了我的肩膀。一股关于局部压力突破皮肤承受极限的信息立即冲进我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