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立这一番话句句往人伤口上戳,誓死要将人伤的血肉模糊,可陆澜复只是坐在那里,等人说完之后,才有些古怪地回道:“你说的没错,我本来……是要成为那样一个人的,虽然也没什么不好,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垂下眼睛去,眼尾似乎弯了一下,“我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待我是真心的,只要心里想着他们,我就不会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不好意思啊大伯父,”他抬起眼看他,带着他特有的那股温柔的刻薄,“让您失望了。您瞧,我的双手也算不上干净,心地也算不上良善,到了如此地步却还有人真心待我,可见命中注定如此,您就认命吧。”

陆宁立盯着他,他脸颊微微抽搐,显然十分恼怒,但他仍然竭力克制着自己,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认命,我认什么命?未婚妻死了的人又不是我!”

他这话说出来,任由陆澜复心志多坚定,脸色也终于变了。

“婉婉究竟是怎么死的?同你有什么关系?”

陆宁立笑起来,两手一摊:“我那好聪明的侄儿,也终于有不知道的事情了?”

陆澜复的脸色冷淡下来:“我那儿女双全的大伯父,凡事多为自己的儿女打算打算吧,争一时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呢?”

陆澜复很少会把话说到这样不好听的地步,可见是真的恼怒了,陆宁立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斟酌了一番,才有些真诚地同人说道:“说实话,林婉婉的死,跟我确实没有关系。至少,不是我动的手。”

陆澜复低声问道:“哦,是林家老太太动的手是吗?”

陆宁立并不知道陆澜复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他像在同他对弈,并不敢轻易亮出底牌:“这我可就……”

“这您是知道的,大伯父,事到如今,不说清楚的事情,我未必不会一股脑地栽到你的身上。”

陆宁立拧紧眉头:“你这又是图什么?”

“图什么?”陆澜复似乎觉得他这句话问的十分有趣,“我要给我未婚妻报仇,这还不是理由吗?不能确定真正的凶手,我便把我怀疑的人都杀了给她陪葬,不行吗?”

“陆澜复,”陆宁立吸进一口气去,“你疯了吗!”

陆澜复眼内神色未名,紫藤的光落在他的眼内,映出一片暗紫色的光,“婉婉死的时候就应该有人料到,这会让我疯的。大伯父,不要跟一个疯子讲道理。”

他的语气很冷静,却让陆宁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陆澜复,如果那人知道林婉婉的死会将你引到这个地步,我想他会后悔的。”

陆宁立讲到这里,停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对他解释道:“这件事确实不是我动手的,那时我料定你会死,也不必多费这个事,再说林婉婉向来是林老太太心尖上的人,我与她结这个仇有什么意义?”

陆澜复听到“心尖上的人”几个字的时候,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他垂着眼睛,低头把玩着一朵落在他掌心的花瓣:“继续。”

陆宁立却若有察觉,他盯着陆澜复,疑惑问道:“陆澜复,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但足够判断真假话了。”陆澜复将花瓣捻碎,又重新铺展平整,他的指腹轻柔地擦过花瓣,梳理着它脆弱的折痕,“大伯父,事到如今,我们互相该真诚一些了,你说是吗?”

陆宁立似乎衡量了一阵陆澜复这番话的真假,然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你这种说什么都像真话的样子,和二弟还真有点像。”

“好吧,那我们细聊一聊,”陆宁立抱起双臂,回忆了片刻,“林家那时外界看来风平浪静,实则未必如此,我倒真不知道林婉婉的死因有什么奇怪,没有得到过她是被什么人谋害的消息,但既然你如今这么问,又这么介意,”他探究地观察着陆澜复的脸色,“可见这其中必有猫腻,我姑且可以猜一猜,在林家能杀死林婉婉且事后没有引起谁去追究的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林家老太太。”

“这么多年林家老太太对林婉婉的宠爱不是假的,既然如此,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能突然下此狠心。我不知那时林婉婉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知道那时林家发生了什么,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什么巧合,那这其中一定有联系。陆澜复,那时有来自京都的人找过林家。”

陆澜复第三次将花瓣展平,任由自己的手指上染上淡淡的紫色汁液:“哦,和找你的是同一批人吗?”

陆宁立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没有说话,但显然十分讶然。

他甚至想再重复一遍之前说过的话,陆澜复,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陆宁立久未说话,陆澜复抬起眼来看他,看清人脸上的神色后,他轻轻搓着指尖,低声地,不知是同人、还是同自己分析道:“林家同陆家本就不是一心,分两批来人并不异常,问题在于,他们也不知道……淮安陆家,究竟分成了几个派别。”

“一开始可能不知道,我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陆宁立沉着声音说到。

“是了,二伯死了,这一脉自然也就不需要考虑,我向来被视作二伯的人,也就一概跟着抹掉了。而一向暧昧不明的祖父因宁王子嗣之事立场已然坚定,这样一来,局势可真是太过明朗了。”陆澜复翘唇笑了笑,语气很是轻松随意,但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对了,林家……有几伙人去了?”

陆宁立目光很深:“据我所知,只有一派人。”

陆澜复合上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啊……”

“陆澜复,”陆宁立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一股寒意如直觉般从他心头升起,让他急迫地去制止他,“不要做傻事。”

“不是刚刚才说过吗,我是个疯子,做什么都有可能的。”陆澜复说的很是轻描淡写,但看清陆宁立脸上有些惊慌的神色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大伯父,”他从他身边走过,带着一点落花的虚无缥缈的香气,“不会的,我肩上担着淮安陆家呢。”

陆宁立望着他的背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抓住他。

他心里有一句话在提醒着他,不要相信陆澜复,他这样一个不断被家族抛弃、被族人欺辱的人,真的会忠诚于陆家,保护陆家吗?

不,如果他要疯,他会毫不犹豫地带着陆家沉沦。

陆澜复到底疯没疯暂时无人知道,但丽水山庄这位花农大概当真有些封魔,不知用了什么妖术,将一园子的花养的疯涨,朵朵张牙舞爪、娇艳欲滴,等到六月初,满院子鲜花盛放,五彩缤纷,一步踏入,直扎的人眼睛生疼。

陆澜复站在花园门口叹气,心想,这是个什么染缸里面雕琢出来的品味,不如还是让他回去染布吧。

鲜花不晓得自己受人如此嫌弃,在风里**漾,卖力地招蜂引蝶,陆澜复被花粉呛得打了个喷嚏,挥了挥手拂开拼命往自己脸上飞的蝴蝶,正要转身时看到霜露小跑着向自己走来。

“正巧,刚要跟你说,”陆澜复刚要提花农的事情,就见霜露脚下一停,神色有些紧张。他皱了皱眉,暂且放过了那个花农,一边踏上回廊,一边对他点头,“怎么了,你说。”

霜露是个人尖儿里的人尖儿,心眼再多不过,了解陆澜复至深,知道自己要说的话恐怕不会让自家少爷感到愉悦,因而说时很是有些紧张:“少爷,林家二姑娘来了。”

陆澜复脚下微微顿住,他微抬起下巴,想了一想,复又跟人问道:“林家二姑娘?”

“对。”

陆澜复站在那里,直到园子中那只被他甩脱的蝴蝶重新追上他的时候,才又抬脚继续走下去:“也好,带她来浓臻居吧。”

霜露应了一声,转头向外走去,一面暗自心想,啧,林家的姑娘啊……

林二姑娘由人领着到浓臻居门口的时候,先是停下来看了看门匾,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一边对旁边的婢女说:“你在这里等着。”

“小姐,这……”婢女本想说这于理不合,被她看了一眼,乖乖将话咽了回去。

霜露先敲了敲门,听陆澜复说进来后,站在门旁,给人把路让开。

林二姑娘显然也听到了那句“进来”,却并没有懂,而是站在那里,有些怀念似的兀自低头笑着。

半晌自语道:“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