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奚安慢慢站起来,虽不肯后退,却也不敢伸出手去触摸它。
直到光芒重新褪去,那只胖猫还是原本的大小模样,它垂着脸看着地面,同人道:“我想起来啦,我和阿羽的故事我都想起来了,我记得她,也记起了我自己。阿羽走时担心我,说我这样的脑子遇到险恶用心的人类一定会被人喝的血都不剩,所以她封掉了我的一点记忆,关于我们的身份。遥奚安,”它抬起脸来,还是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它望着人,那么成熟,却又那么纯洁。
“你一定是阿羽的什么人,我能感觉到这一点,去京都吧,无论阿羽如今怎样了,你要找回她的过去,以及你自己的身份。”
遥奚安注视着它,不知为何,忽然想哭。
而此时大猫却忽然扭过头去,看向方阙重:“少年,你听过阿羽的名字。是吗?”
遥奚安听到这话,惊诧地转过身去,方阙重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眼内一片平静:“是。”
“她是……”遥奚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着抖,“她是谁?”
“姬夜羽,大鄴第一术士。”
遥奚安听他说完,半晌忽然释然一笑:“果然,是用自己的名字就能吓退敌人的人啊。”她微微偏着脸,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眼内有些心酸,又有些温柔,她把猫抱起来,亲了亲它的脑袋:“她说你是她的胖猫。”
大猫晃了晃脑袋:“哼,一直就这么叫我。这根链子就送给你啦,当初留下恐怕也是存着以防万一的心思,现在既然想起来了,那就,”它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那就等她回来,再给我带上吧。你们两个该走了,趁着还不太热,出门吧。”
它说着,从遥奚安怀中一跃而下,走到洞口,阳光打在它的身上,它的身影模糊不清,它金色的皮毛和阳光混在一起,遥奚安想最后对它说些什么时候,忽然感到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然后她猛地腾空而起。
她在这一刹那意识到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她只是被一片金色的光包裹着,向外漂浮出去,回头去看,还能看到大猫站在洞口看着她,就像目送她离开的家人。
然后她便不断下沉。
于此同时,处州陆荣街上风雨小筑中,晨光熹微里有女子头遮帷帽,由婢女领着进了院门。
帷帽一圈黑色薄绢垂下,隐约可见女子俏丽的脸部轮廓,她身上穿着绛紫色长衫,颜色朴素,但是若有人识得,当能看出衣衫材质用的是今年自南方流行开来的挽纱绸,在处州卖的很贵,一匹挽纱绸,几乎能折抵同样重量的银子了。裙角用银色丝线简单绣了几朵二月兰,是这时节淮安开的正好的花。
她走路姿势优雅端庄,在这样的境况下,挺直了肩背,下巴微微抬起一点,是自小练习了无数遍后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婢女带着她一路过廊桥,最后停在一间屋子门口,恭敬地叩了两下门扉,半晌,有黑衣男子开门而出,上下快速打量了这个神秘的来客,然后侧身让开了通道。
并在她进屋后,小心地关上门扉,随后与那婢女一道守在门口。
女子进屋后,没有先取下自己的帷帽,而是先观察了一圈屋内摆设,晨光尚未大亮,屋内的烛火依旧燃着,不知用的是什么熏香,屋内有一股似有似无的花朵香气,像极了初秋的清晨味道,陈设倒是十分简单,她瞟了一眼摆在桌上的一尊白玉牡丹,挪开目光,落在坐在桌前,正微微笑地望着自己的陆澜复身上。
“我听人说,这两日绮云阁中新来了位姓陆的公子,眉目涓静,春色撩人,来的头一天,就将头牌遥玉姑娘诱的茶饭不思。就猜想,会不会这么巧,就是你呢。”她说这话,将帷帽摘下来,叹了口气,“安之,怎得来处州,竟然都不跟我说一声呢。”
自帷帽露出的一张脸素净温和,她大约二十三、四岁,大概是这一夜没有睡好,眼下有一道很细的纹路,她望着人的时候目光平静极了,又像是看着孩子一样,有点亲切的怜爱。
陆澜复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宁姐姐,是我不好。”
往日的宁家二小姐,今日的焦家夫人宁丹薇在他这一声宁姐姐中软下眉眼来:“你这孩子啊……你瞧你,长大了,也消瘦了,笑起来像当年一样,瞧着却不怎么开心的样子,说起来,自打成亲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一晃也……五年了。”
陆澜复站起来,亲手给人斟茶:“是啊,那时你成亲,婉婉抱着你撒娇不肯让你走,你被她缠的不行,只好答应她,至多两年,总要回趟淮安。”
宁丹薇接过茶盏,捧在手心中:“那时想着两地算来其实也没有那么远,行在路上不过八、九天总能到的,却不知山高水长,真正阻在我们之间的却是人事。头一年嫁过来,风霜刀剑,不得安宁,第二年,日子好过了些,又有了身孕,前几个月不敢乱跑,本想着等月份稳固些再走,谁料孩子七个月大的时候,又出了小妾下药的事,孩子生下来身子就较常人弱,我被那事儿又吓着了,不敢离开她身边,等到孩子近两岁时,身子才康健起来,我寻思着这回可以着手回趟家了,结果他大哥又出了事。”
焦家这事,陆澜复倒也听过,焦家族长的位置一直是留给焦家老大的,不料去年七月份,焦家老大外出时忽然坠马死了,族长一位便落到了焦家老二,也就是宁丹薇的夫婿的头上,宁丹薇本只用处理一门之事,忽然要预备接手这一整个家族的事务,繁杂之处可想而知。且事关族长之位,家族震**,其中纷争诡谲,真是让人不得不防。
宁丹薇倒也不想多讲这种事情,平白跟人诉苦,她低头看着茶盏中雾气升腾,手心轻轻擦着杯壁,低声道:“虽一直未回去,和婉婉倒是一直通着信的,一月一封,直到她病重,信件来往才少了,她寄来的最后一封信,算来已经是……”
她讲到这里,嗓子哽咽,讲不下去,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嗓音才平复下来,“谁料那时,淮安老家正出了事,老太太病了,新掌权的大婶婶不懂规矩,想要靠卖女儿发家,家中上下乱糟糟一团,竟然无人同我说这事,我这边也赶上风雨飘摇,那两个月份连派人出门买菜都有人盯着,可真是大家族的兴旺了。”
宁丹薇是持重老道的一个人,讲到这里,也不由露出一点刻薄的嘲讽来,接着说道,“等消息送到我这里时,竟然已过了一个多月了,是我对不住婉婉。对了,俞妈妈听到了这个消息,一下子便昏倒了。醒来以后日日只是哭,说怎得还没等到婉丫头出嫁,这孩子就没了呢。这样哭了两三日,终究没再好起来,让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病。”宁丹薇抬起手来,轻轻抹了一下眼尾,“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婉婉不孝顺。”她嘴里说着埋怨林婉婉的话,眼内却哭了起来。
林婉婉的母亲与宁家是远亲,细算起来,她与宁丹薇是表姐妹的关系,故林婉婉幼时常去宁丹薇那里玩。俞妈妈是宁丹薇的乳母,一手带大了宁丹薇,自己本有个女儿,结果七岁时一病没了,恰在那年林婉婉常去宁家,她长的漂亮又乖巧,俞妈妈很喜欢她,是将她当亲女儿待的,林婉婉小时候,常常和只小猫似的缩在俞妈妈怀里同她撒娇,宁丹薇那时笑她不知羞,她就把脸往俞妈妈怀里一埋,惹得俞妈妈抱着她喜欢:“哎呦我的小乖乖。”
如今她的小乖乖忽然没了,还没等到她嫁给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少年,甚至没等到那个少年回到自己身边。
陆澜复望着宁丹薇,他的眼神像是一面古湖,盛了那么多哀伤,却哭不出来了。
宁丹薇是十分能自控的人,她小时性格便如此,后来在焦家成长许多,更是能做到情绪几乎不外露了。因此她只是无声地哭了片刻,便将泪痕拭净,优雅地重新抬起脖颈:“你去看过婉婉了吗?”
“没有。”
宁丹薇不妨听到这个回答,微微睁大眼睛,她想了一下,小心问人道:“是你家出了事,还是林家出了事?”
陆澜复一向知道宁丹薇聪明,听到她这样猜测并不意外,他只是点头道:“都有。”
宁丹薇的眼神显露出一点怜悯来:“安之,我总想着婉婉说过的那句话,她说人人都晓得陆七少爷好,却没人知道这些年来他过的辛苦,陆家的那些人巴不得他更强更有用,我却只期望着他不要被逼着成长了。”她想说你们两个小孩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呀,但忍住了没有说。
陆澜复应该是听懂了她言语未尽之处,笑着对人说:“不要紧的。”林婉婉死了,还能挂念他辛苦的人不多,他很珍惜这一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