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起夏知秋,遥奚安坐的略端正了些:“这位夏知秋,很是神秘,是近年来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商人,传闻他的母族是江北名门李氏一族,得了李氏资助,才得以将生意做大,如今几乎半个江北都是他的,当地的父母官见了他,恐怕也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夏老爷。这位夏老爷年少有为,如今不过二十七岁,无妻无子,且有一点,不知道为什么,见过他的人……不是很多。”
“他一个做生意的,怎么不常出门吗?”
遥奚安摸了摸下巴:“说来我也觉得奇怪,他家生意,由几个老掌柜的经手,大事儿才报到他那里,可是这样一来,能见到他的,也不过寥寥几人了,反正这都城之中……恐怕是没有。三日前,有人寻上我,说是夏知秋即将抵达京都,届时要雇佣我,保护他的安危。并留下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说无论之后他能不能迎娶公主,只要保得他在京都时安全,事成再付一千两。两千两的生意啊……我怎么可能拒绝?”
她这话说完,陆澜复不知想到什么,垂下了眼睛,似乎是有点想笑,又似乎有点难过,最后只是闭上眼睛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我按照当日说好的时辰到了都城外云县的一个客栈,敲了房门,却没人开门,我凑过去听,听到屋里一点摩擦的声音,便开了门进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夏知秋,他身上有几处伤痕,看着是跟人争斗过的,最后致命伤大概是胸口的一处刀伤,用的是长刀,”她抬手比了一下长短,“这种刀用的人应该不多,功夫一般的大多觉得不好用,使的不利索,又要求力气又要求准头。那时候夏知秋尚有一点直觉,看清是我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告诉桑桑,哥哥不能接她回家了。”
遥奚安揪下一片叶子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难过,说完就死了。”
陆澜复并不感时伤秋,他冷静地问人道:“你从未见过夏知秋,怎么判定那就是他?”
“夏家凡经过夏知秋手的信件,都会叩一枚夏知秋的私章,我在他那里……”遥奚安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印章,“找出了这个。”
“这印章藏的十分隐蔽,是在房屋墙面一副字画后面有个暗格,那字画打斗中被人侧切了一刀,略有破损,我这才瞧了一眼,发现画的是旅夜秋霜图。我曾听过一个说法,旅夜若遇秋霜,应至东南角,芙蓉树下,藏有财宝。那间房间,东南角落,正好摆了一个芙蓉花的摆件,我移动那摆件,就听见墙面后传来机关开启的声音。从那个暗格之中,我寻到了这枚印章。”
“确定无疑是夏知秋的?”
“确定无疑,”遥奚安将印章递给人,由人检查了一遍,“从接了这一单开始,我便认真地研究了一番夏知秋,也得了他的几样东西,这枚印章,我认真对过,一模一样。”
陆澜复摸了摸印章,又抬起来对着太阳光仔细看了看:“上好的玉髓,刀工刻的也精细,下这样的手笔在印章上,身份倒显得很真了。”他将印章还给人,又问道:“照你刚才所说,夏知秋在这场博弈之中很是个得力的竞争对手,其余四人中若有人想要迎娶忠琳公主,杀了他未必不失为一个选择。夏知秋雇佣你来保护他,恐怕也是基于这种考虑。只是这位夏知秋,身为一个不露脸的商人,又会武功,可真有些……过于神秘了,不像寻常人,他的来历打听不清楚了吗?江北李氏没人站出来承认他的身份?”
“没有,”遥奚安将印章揣回去,有些纳闷地摇了摇头,“李氏像是不知道这事儿,只是明面的往来上,两家似乎处的不错。”
“那就是没有关系了,”陆七少爷对这种关系处理的得心应手。“夏知秋生意做到这样的地步,李氏不宣布他是自家人的身份,一是因为,他确实没有李家的血统,二是因为那个连接起两家的人,当初从李家走的很不愉快,可如果这样,一来李氏没有必要帮夏知秋,二来如今两家也没有必要去维持表面上的相亲相爱。”
“连父母这一层都找不到……”陆澜复本垂着眼睛,忽然抬起眼来,眼光在空中蓦地抛出一道潋滟,“我忽然有一个想法。”
遥奚安在那漂亮至极的一抬眼中晃了一下,半晌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方阙重摇了摇头:“你确定吗?”
陆澜复笑着看已然猜到自己想法的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方统领,放宽心,骗人这种事,我们还不够熟练吗?”
方阙重拂开他的胳膊:“承蒙看重。你是个中高手。我只是个门外汉罢了。而且,你想扮作夏知秋,可别忘了夏知秋这一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若那些人没死尽,发现有人扮成自己主子,恐怕第一反应就是……”
陆澜复笑着施施然接道:“第一反应就是……我杀了夏知秋。可是方统领,你瞧……”他将胳膊内臂转向方阙重,“我们时间不多了,兵行险着也是不得不为之。”
他们掌心内侧一条红线纵贯而下,连绵到小臂,是由牵引香幻化成的线,这里的时间显然与外界不同,他们在此地已过了近半个时辰,红线只收了一点,看模样外面一炷香的时间大概是这里的三天。
方阙重抬眼看人,片刻后说道:“也罢。”
可怜遥奚安站在一旁完全没懂他们在说什么,听人停了才皱眉问道:“你两个……是一对吧?”
陆澜复轻轻叹了口气,偏头对方阙重说:“你瞧,真就是她。”
说完率先往山下走,遥奚安连忙跟上这两人:“真就是谁?你们在说什么?为啥要扮作夏知秋?”
炮竹似的连问一串儿问题。
陆澜复懒得回答,只说:“遥姑娘,你有点吵。”
遥奚安气的跺脚,咬牙切齿地将陆澜复痛揍一顿,被揍了的陆澜复反而有点轻松,舒展了眉眼心里暗暗想:哎呦,活生生的遥奚安,真好。
虽然嘴上气遥奚安,到底边走边跟她说了计划,三人本欲先回夏知秋所在的客栈,走的好好的陆澜复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不对。”
“怎么?”
陆澜复缓缓转过头去看向方阙重:“夏知秋的尸体为什么还在?”
遥奚安没懂:“什么意思?杀了人还要负责藏尸?”
陆澜复微微仰头,想了想道:“是了,杀他的人恐怕不确定这人是夏知秋。他们杀的……也不止这一个人。瞧,方统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未必吧,若是这样,”方阙重神色很淡,“那杀人一方……手可就未免太长了。”
遥奚安小姑娘依旧没懂,分别看了看两人,问道:“你俩到底要不要跟我说?”
陆澜复侧脸看她,他不经意间从眼尾看人,真是疏懒又骄傲,神色漂亮极了:“遥姑娘,你听说过天下第一的术士吗?”
“天下第一的术士?”遥奚安想了想,一脸懵懂,“术士是什么?”
陆澜复笑起来,抬起胳膊来似乎是想摸摸她的脸,隔着有一段距离时,又有些黯然地放下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如今回去不明智,只是这几人进宫应有手谕等物,我们得想点办法。”
“哦哦哦,这个我知道,”遥奚安忽略了刚才某一瞬间自己的蓦然心动,扬起那双英挺的眉毛,“给忠琳公主挑婿,入了皇家眼的共有二十人,经过再三考量,最后暂定下了这五位,明日晚间皇家宴请,近的如吕子昂、岑争,届时去就行了,远的如夏知秋、耶律怀,大概要提前几日到。凡进皇宫者,皆要持有皇帝陛下颁发的一块令牌,这五人的相同,是雕刻了喜上眉梢的金镶玉,那十五人的相同,是刻了花好月圆的玉璧。持有这二十枚玉璧,不仅可以用来参加明日的皇家晚宴,白马书院每年一届聚学会讲,能参加的出了本书院的先生、学子,便是受邀的名家学士,受邀者至多不过三十人,天下读书人均以受邀参加聚学会讲为荣,而现在……这二十人可持这玉璧出席,不需再受专门的邀请了。”
陆澜复听完这一番介绍,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这位皇帝陛下这一手安排,可不是为了给闺女选婿啊。”
“那是为了什么?”
陆澜复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是种拉拢,新一辈的少年们就此一事也该亮相了。”
方阙重看了人一眼,心想这人看着一片明澈的好长相,怎得生了这样繁复的心肠。但他到底是方阙重,总归不会把这种感慨同人去讲,最后也只是说:“那五个人的玉璧一样。”
陆澜复笑意更胜,他转头看着方阙重,眼睛里面漾着笑:“方统领,是不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知己啊。”
遥奚安这次总算模模糊糊地摸着了一点边际:“等等……你不会是想……”
陆澜复神情很是泰然自若:“周远道,新科状元。白丁出身,三代贫民,父母都是乡下种田的,一家子鸡飞狗跳,你瞧,巧不巧。”
陆七公子想的办法着实简单。
他同方阙重二人,衣服换都不换,打听着周府所在,溜溜达达进了旁边小道,在茶摊子坐下,一人点了杯大碗茶,边喝茶边唠两句闲嗑,像极了无所事事偷懒打滑的小兵。方阙重拿碗,掌心攀着碗身,虎口抵住碗沿,喝茶如饮酒,仰头一大口,很有气势。
不是什么好茶,入口很糙,味道略涩,陆七公子小啜一口,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将茶碗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