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长相也平凡,甚至可以称得上寡淡,看着四十来岁,一张细长的脸,一管鼻子挺长,鼻根高度中等,但有明显凹陷,鼻骨处形成一段隆起,鼻翼两侧有两道深深的皱纹,让人显出一点鹰似的神色,只是他一双眼睛眼型却十分柔和,形状圆润眼尾微微上挑,如果放在别的一张脸上,几乎可以称得上风流,然而摆在这里,平白削弱了那股轻佻的意思,而显得有些无趣。

五官风格相冲,凑在一起,便形成了十足十的一张引不起人注意的脸。

他的目光一一瞧过他们,像是要将他们看清似的,每个人的身上都落了一会儿,而后才慢吞吞地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

照例是气质最佳从容不迫的陆七公子最先开口:“来鬼市逛逛,见门帘奇特,便进来看看。”

鬼不见盯着他,打了个呵欠,一面坐了起来:“谎话。年轻人,不要高估我的耐心。”

他说完,抬手轻轻一弹烛火,就见从那作为烛台的手骨下面忽然升起五道血迹,沿着手骨不断向上攀升,在蔓延至指尖的时候,手骨忽然像活了一般动起来,同时在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动中,血肉慢慢长出。

赫连黎看着这诡异至极的一幕,不能自控地发出一声干呕。

在那只手连最外面一层惨败的人皮都覆盖完全的时候,烛火猛然一转,显现出瑰丽的鲜红色,那颜色鲜亮极了,仿佛烛芯燃烧着的就是一滴血。

陆澜复脸上岿然不动,甚至还摆出了一点饶有兴趣稍加赞许的神色,他向来如此,不辜负这么多年陆家无数金银的教养。

“我们来做什么,得看您这里怎么做生意。”

“生意,有来有往,以物易物。”鬼不见抬手打了个响指,就见半空中出现一样又一样奇异事物的幻影,闪现又消失,留下转瞬即逝的黯淡光影。“只有一样规矩,就是听我的。”

最后出现在半空的是一株植物,肉色的藤蔓绵延而出,手腕粗细,看上去汁液浓稠,手感滑腻。它扭动着在方阙重等人眼前依次略过,然后兀自蜷曲起来,缩成一团,上下晃动着漂浮在鬼不见身边。

鬼不见微微偏头,似乎是在听什么,然后手指依次点过几个人:“姓方的都尉,陆家的少爷,父母不详的术士,草原上来的王族。有点意思,你们手里倒是能有一些我想要的东西,说吧,所来为何?”

陆澜复倒未料到自己等人的身份这样早的就被人知道,看了那古怪的藤蔓一眼,思忖片刻,说道:“听闻你手里有一样聚魂灯,如果还在,我们想要它,劳烦开价。”

“哦,聚魂灯……”鬼不见若有所思地盯着遥奚安,然后倾身敲了敲持蜡烛的那支手骨,手骨动了动,烛火随之在空中划出一圈,就见遥奚安身后投在幕布上的影子仿佛有了生命,兀自动了起来。

鬼不见盯着那片影子,挥了挥手,烛火的烟雾向上腾空而起,逐渐与遥奚安的影子融合在一起,边界触碰的瞬间,遥奚安忽然浑身一怔,眼睛睁大的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影子与烟雾混合,不断扭动,渐渐摆脱人形。

它成了一只多头多手的蜘蛛似的怪物。那些头与四肢,有的想拼命摆脱这具共用的躯体,有的互相厮打,努力扼住对方咽喉,有的相亲相爱试图相融,有的很淡,有的很浓。

在中心,有一点金色的火光,炽烈如赤炎,一闪一闪地跳动。

鬼不见透过斑驳的光影看到那点火光,在看清的瞬间,整个屋子忽然风起云涌,无数隐藏在黑暗中的妖物同时齐齐向那里涌去。

赫连黎一贯觉得自己功夫不错,这一瞬间却分明只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吹起,无数道箭一般的疾风从自己脸颊射过。

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间,鬼不见试图起身,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回去,最终无数从地下钻出的藤蔓箭簇一般笼罩在影子四周,几乎如鸟笼一般将它包裹起来,却始终无法再靠近一步。

因为它们的主人,被控制住了。

鬼不见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桌板,维持着欲站未站的动作,高抬着头,盯着眼前的那个人。

那个女孩子明明长得漂亮极了,此刻伸直胳膊掐住他的喉咙,那冷淡的杀意,却让人一点也不敢怀疑。

遥奚安垂眼看着他,像看着随处可见的、不值一提的一只蝼蚁,她眼内一点多余的神色也没有,她简直……不像个人。

鬼不见一方面觉得可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那只纤细的胳膊,另一方面却从心里生出一股寒意,他从灵魂深处对眼前这个人感到恐惧。

他知道,那是来自他躯体内再后天被他用蛮力、用恶心而恐怖的方法附加再自己身上的妖类的那部分。

他在遥奚安身上感受到一种绝对的力量的压制。

他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听到自己脑子里面低低的声音:

“你胆敢……碰她。”

只有这一句话,他的骨头里忽然生出无数血刺,痛的他几乎昏厥,那疼痛遍布全身,剧烈而又短暂,他似乎眨了一下眼睛,又似乎没有,汗水从他的睫毛上流下去,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忽然回过神来,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躯壳,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动的手指,感觉到背上一层冰凉的汗。

方阙重一把接过落下的遥奚安,一手按在她脖颈边,去触摸人的脉搏。陆澜复晚他一步,脚尖点地腾空而起,一手在下方护住手腕,一手持匕首在半空中猛然下压,刺向鬼不见的面门。

同一时刻赫连黎长鞭甩出,看不清他手腕如何用力,但见围绕在遥奚安影子周遭那些藤蔓一下子去了大半,猩红色的血液喷薄而出,落下后又像有生命一般,快速钻进旁边的幕布之后。

赫连黎收回长鞭,在左手腕上转了一周,脚侧横踏,扭身回转,就见陆澜复手中的匕首比一只猴子似的东西抱住,连带着扯着陆澜复后退了三步有余。而方阙重一手抱着遥奚安,一手握着长刀,刀身入鬼不见左肩半寸。

鬼不见一张脸鬼魂似的苍白,却似乎并没有感到疼痛,他的眼睛在汗水浸泡中越发显得清晰明亮,他盯着砍中自己的方阙重,似乎还有闲心地笑了笑。

赫连黎在此刻忽然想到云朝对他的评价,这个人……真是个怪胎。

鲜红的血水顺着鬼不见的肩头流下来,他低下头去,用食指蘸了一点血,在桌面上迅速画出了一个符,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有力量从桌上蓬勃而出,几乎要将方阙重震飞出去。

他身体歪了歪,从人身上拔出长刀,猛地插入地面。

地下似乎藏有什么怪兽,发出一阵闷响,腥臭的气息从幕布的缝隙中透进来,清晰可闻,仿佛他们是在那东西的嘴里面。

而鬼不见施施然撕开自己的半边衣襟,伤口深而重,血水不断向外涌出,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就见一个六足一尾与蜈蚣相像的虫子从里面爬出,顺着血腥气爬到他的伤口处,顿也没顿,忽然上下翻开,原是长大了嘴巴,一口咬住伤口处的皮肉。

鬼不见咬牙冷哼了一声,在由着那东西咬了一口之后,掐着它的后两足处把它拔了出来,那东西死不松口,甚至带下了鬼不见的一块皮肉。但一抹青碧色的线却已经顺着他的血蔓延进去,很快在鬼不见脸上一闪而过一样同那虫子十分相像的图案。

肩上的血很快止住,伤口处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白色,鬼不见没有再管,随意将外袍披上。

赫连黎横踏一步,守在方阙重身边,同时长鞭甩出,猛地将攻击陆澜复的那只猴子击飞出去。

陆澜复恢复自由的瞬间,手肘横切,匕首疾如迅雷,精准无误地射向鬼不见的喉咙,鬼不见甚至没有动,他的面前忽然生出一堵红色薄雾筑成的墙,只见刀尖与那层薄雾相击,刺入的地方凝结出红色血水,刀尖一点点刺入,血水不断流下,速度却不断放缓,速度终于停了下来。

陆澜复在看见血雾的同时跨步出去,最后单膝跪地,借助了下落的匕首,反手将它收了回来。

“诸位放轻松点。”鬼不见忽然开口,在屋内搏杀气息一触即发的时候,他看上去似乎因受伤而弱了一点,周身却又带着一股古怪的模样,让人觉得他似乎……是个妖。

“你们这位术士朋友……”他看了重新陷入昏迷状态的遥奚安一眼,他被威胁的整个过程发生在瞬息之间,方阙重等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真相,他们看到的只是遥奚安在他面前昏倒的景象,因此他们误会以为是鬼不见对遥奚安做了什么事情,但即便他们不知,他如今也不敢再试图对遥奚安做些什么了。

“身上很给自己留了一些底牌,所以虽然她的魂魄实在让我垂涎,”他说着,招了招手,仅剩的那些围绕再遥奚安影子周遭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我也不会再动她了,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就之前你们说的事情好好谈谈。”他两边嘴角一边翘起一点,摆出一副笑的模样,但眼内却一点笑意也没有,那神色假的过分,甚至像裹了一张人皮。

“刚才你们说……想要用聚魂灯是吧?我想好价码了。”

方阙重将遥奚安交到一旁赫连黎的怀中,握紧刀柄向前跨出一步,他这人身上杀伐气过重,平时掩着还好,此时散了出来,简直你能凝成血腥气。

鬼不见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