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黎本痛的咧嘴,听到这话猛地跪直:“师父在上!只要能救小幺,我做什么都愿意!”

这一番衷情诉的惨不忍睹,岑夫人看着人,像是实在被他蠢坏了,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你这次出门,带上我的名帖,若是人家讲规矩,你便同他们讲规矩,若是他们不讲,”岑夫人微微敛眉,平白带出一股气势来,“你便把他们打到听话,他们若心里不服气,只管让他们把账记到我这里,找我便是。”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但内含自矜,是因为内心相信自己,十分骄傲。

赫连黎爽快地应了一声是,他们师门的人,虽由着规矩束缚自己,但有一点底限,出门在外,绝不任由旁人欺负了自己去。

“对了,同小幺在一起的那两个人……?”

岑夫人本偏头去倒茶,听人提起陆澜复与方阙重,手上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杯沿:“那两个人我信不过。”

不被信任的陆七少爷此时正坐在府外不远处一个将收未收的摊子上。篷子已经收了起来,长椅被反过来搭在桌上,铁锅没收拾干净,留了一点汤水,旁边搭了一条湿乎乎的抹布。陆澜复坐在唯一没收的木椅上,低头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衣服:“继续。”

有一个黑衣男子单膝跪在他面前,脸向地面垂着,恭敬地低声回复:“江夏的事情已经解决,赵陵将账目寄回到淮安,现下正在四清手里。虽然没有得到您确切的消息,但霜露判断您没有事,他守在本宅,老查带人清出了查兰古道。”

属下上报的这些事情,似乎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轻轻搓了搓两指,问道:“查兰古道既清出来了,大伯父现下如何。”

“十一日前,他去了京都。”

陆澜复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有趣,陆家这一辈,竟然要踏入皇权纷争了。”

下属见他没再说什么,想了想,试探问道:“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交代四清,查下去,一个不漏。至于霜露……让他手脚仔细点儿,不要任性肆意,既然目标已定,就稳着来,不必急。”

他说完,站了起来,俯身将那把长椅同其他椅子一般搬了上去。

下属连忙起身追了两步:“您什么时候回淮安?”

陆澜复脚步未停,对他挥了挥手:“一月之内,到上泽之前,我会再留一则消息。之后几天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也不必找我,直至我出来。”

那下属听到上泽二字,脚下微微一顿:“爷,那里太过偏僻危险,是否需要派人陪同?”

“不必,”陆澜复语气很淡,“我信我救得了她。”

他说到这里,忽然站住,微微侧头看向一边,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脸上神色莫名,半晌冲人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在同一时刻,老四同杜三正站在院中,树影婆娑落了青石板上,他手中两指夹着一块石子,砰地弹了出去,就听一声闷响,一个黑影从屋顶摔了下来。那人显然有些身手,落地瞬间身子一扭,眼看就要跑,杜三从容抬手,就见一条长绳随之甩出,如有生命,径直缠上那人小腿绕了两周,将他绊倒。

“小五这次回来,屁股后面跟了一堆虫子。”

杜三走过去把人拎了起来,闻声略叹了口气:“小五如今大了,委实过地不容易。小幺这事儿过了,还得催他早点回去。”

老四点了点头,正要将人接过来,忽然站定,向院外方向瞟了一眼:“姓方那小子出门了,跟着小幺的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平庸货色,让他们陪着小幺,不知是坏是好。”

杜三拍了人肩膀一下:“师父总说你心思太过深重,不像我门下中人,若是小五有你这个心智,我们如今也未必需要这样担忧他了。”

老四一手捏过那黑衣人的肩膀,另一手在他颈后一记手刀,径直将人砍晕,而后轻轻松松将他拎了起来拖着向前走,一面冷哼了一声:“我也奇怪,江湖中师父那一辈人,又有功夫又有头脑,怎得到了我们这一辈,脑子统共长在了我一个人身上?真替师父她老人家愁得慌。”

杜三听的咬牙,边走边跟人腿脚上过了两招:“第一,咱们家还有二师兄呢,你别不要脸。第二,什么时候师父也算老人家了?小心让她听到罚你去房郧再练两年功夫!”

房郧对于老四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消遣的地方,咧着嘴吸了吸后槽牙,对着自己三师姐愁眉苦脸的讨了个饶。

这一晚无声,至丑时,陆澜复忽然惊醒。

树叶隔窗落下,打在屋内的地面上,随风声微微晃动,以至光影如同水波。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翻身坐起,从一旁拿过他的外袍,随手披在了身上。

院中很静,连脚步声都清晰,他绕过回廊,走到遥奚安屋子门口,在推开屋门的瞬间,一盏茶碗迎面击来,陆澜复立时抬手,三根手指抚住碗底,手腕转动带着茶碗绕了一周,然后两指按住碗沿稳稳将它举了起来。

这一切都在无声之中,做完之后他抬眼望去,就见岑夫人正坐在遥奚安床边,而遥姑娘微张着嘴巴睡得四仰八叉。

岑夫人目光沉静,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不忘又掩了掩遥奚安的被角。她走到桌边的时候,抬手捻灭一根香,又从香盏里捡出半张快被烧尽的符纸,然后对陆澜复点了点头,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陆澜复看了一眼睡着的遥奚安,没多言语,将茶碗放下,转身同人一同走了出去。

“陆澜复这个名字我曾经听过,说是这一辈中难得的青年才俊,今日一见,诚如传闻。”

岑夫人说话平稳,陆澜复听到此处,微微向人欠身,但目色不变,知人当有后话。

“我不知你接近遥奚安是有什么目的,她生性单纯爽朗,身上可图谋之处却又不少,实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曾在我门下待了两年,离别时她师兄师姐都不敢轻易放她走,最后是我下了决心,觉得应随她心意。”她讲到这里,偏过头来看了人一眼,她依然语气很淡,但那一眼却极为深重,“但你看,她身后尚有许多人在,每一个人都很看重她。”

陆澜复听懂这话中的威胁,他抬起头来直视着人,目光却十分诚恳温和,像极了一个不谙世事的读书人,“您瞧,我也很看重她。”

岑夫人冷眼瞧着这个面貌十分好看的年轻人,心里暗想,只怕你并非是看重遥奚安这个人。

府中有一个院子,院中有一洼湖,湖水清澈,月下可见湖底积石。岑夫人走过时,俯下身去,将那烧过半的符纸轻轻掷了进去,一面低声念了一句:“天晃晃,地晃晃,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光。”

陆澜复站在那里,待人直起身走了,也没有跟上,半晌才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他闭着眼睛微仰起头,抬起手两指按了按眉际。

第二日酉时,赫连黎带着方阙重、陆澜复以及活似陆澜复亲闺女的遥奚安来到了估衣街后凤林花巷,凤林花巷本做着青楼妓馆的营生,渐渐繁华,有卖大力丸和假药的,卖折罗小吃的,摆茶摊的,相面、说书、戏法、打把式的。繁华又里生出一团糟污,后来两年出了三起人命案子,便渐渐沦落成了个三不管的地界儿。乱葬岗子没人管,打架斗殴没人管,坑蒙拐骗没人管,乱成一团,花团锦簇。

他们到时已近黄昏,踏过烂泥,以及眼神有异的汉子,到了散发着香茗纸钱味儿的一个摊子前面,算命的老汉正喝了个烂醉如泥,靠着自己麻衣神相的幡布垂着手逗一只黑猫玩儿。

那猫瞧见他们过来,懒洋洋地晃了晃尾巴,黄油油的一双眼睛挨个审视过人,然后不轻不重地咬了那老汉一口,娇嗔地昂着头踱步走了。

老汉哎呦了一声,睁开惺忪睡眼,他眼力不错,瞧得出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平庸货色,抬起胳膊来擦了擦口水,拖着长调问道:“几位……算什么?”

赫连黎露着一口大白牙笑着看人:“不算什么,借一条路。”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递给了人。

那木牌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颜色颇深,触之冰凉,入手极重,沉甸甸的压手,老汉刚刚接过来,脸色就变了。

他握着木牌,眼色沉沉地依次略过眼前几个人,然后有些害怕似的将那木牌放到一边桌上。

“这木头……古时候可是做棺材的好料子。”他盯着眼前人,一面向后靠了靠,抬起手来敲响了身后的一块门板。

此时才发现,那块门板竟是活的,他两长两短的叩击之后,便听里面传来来脚步声,先是门扉打开一线,一双眼睛出现在后面,暗岑岑打量过他们之后,开锁的声音响起,

门洞不大,刚至人肩,需要弯腰钻进去。

方阙重横刀在前,陆澜复牵着遥奚安在中间,赫连黎压在最后。

在他走过那算命老汉的时候,忽然被人一把握住手臂。

他脚下站住,回头看人:“怎么了?”

半暗半明间,那老头眼里一片漆黑:“小公子,你向我借的可是一条不归路。”

赫连黎将自己的小臂抽出来,反手拍了拍人肩膀,语气很是轻松:“你且放心,归与不归,要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