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走了好一会儿,四下仍旧无甚变化,似乎这洞穴是无边无际的,没有光影没有声音,连风吹动的气流都没有,洞穴中没有光,遥奚安只能心里估算,自己大概已经走了近一个时辰,这里太冷,走起路来远比在地面上费力,遥奚安虽觉得自己体力一贯不错,到这时也难免觉得疲惫。

她手指按在冰面上,感受了一会儿,确实一点震动也没有,便屈起一腿,背靠冰面坐了下来,从棉袍的大口袋中掏出半张手面厚薄的面饼。

这面饼做的十分质朴粗糙,先烙后晒,模样顶不好看,大概是晒的太过,从里到外有点咯牙,然而多嚼两口,倒有一种闷香,像是锅巴的味道。

遥奚安边吃边感谢陆澜复,这人心细如发,明明几人都抱着天黑前就回家的打算,但是他临出门前,竟然真的撕了半张饼塞进她的大口袋里,遥奚安当时有多嫌弃,现在就有多真诚赞美陆七公子。

她将饼吃了一半,想了想,重新塞回兜里。不知这里还要走多长时间,省点吃的总不会错。

而在她低头拍手的时候,一双眼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的冰墙内,那双眼硕大无比,细长的瞳孔几乎就有她半身长。

一双圆圆的眼睛紧紧盯住她的背影,遥奚安毫无知觉,一手撑着地站起来,在还未站稳的时候,她忽然顿住,然后五指攥紧,一拳向后方砸去。

拳头砸在冰面上,眼睛已然消失,却有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手印从冰面的那面一个个盖了上去,就仿佛有无数的人在冰壁那头贴了过来。

遥奚安惊骇下反而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抬臂咬破手指,迅速在冰壁上画了一个符,红色血符颜色暗淡,但整个冰壁却为之一震,那符咒力量强劲,竟然将整个冰墙撼动。

遥奚安盯着那边眼神凌厉,手掌再次握拳,猛地向上一击:“出来!”

整个符咒大亮,红色光芒穿透整个石壁,遥奚安看到那石面背后成千上万双眼睛。

她睁大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忽然转身,一鞭向身后挥去。

鞭子在空中击中什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但那里却没有什么东西显现出形体。

遥奚安一步跨出,伸手向那边一抓。

有什么软滑的东西被她抓在手里,滑腻的手感就像是一条细长的鳝鱼,那东西在她手中扭曲转动,遥奚安手下用力,原本被咬破的手指血液流出,沾在了它上面,只听一声尖利嚎叫,身后冰墙上无数双数猛地拍击墙面。

一时声音轰鸣。

遥奚安不由地松开手来,抬手捂住两只耳朵,她皱眉盯着自己那东西存在的地方,只见一道淡淡的蓝色光线闪过,像是有什么在半空中迅速游走,她咬牙跟了上去。

那光影很淡,遥奚安追了一会儿便彻底消失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微微偏头,似乎是听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来,左手握住右手食指,自指根向外猛地一捋,红色血液自指尖流出,随着她低声念咒,不断稀释变淡,最后成了红雾一般的丝线,若有若无地飘**在空中。

血雾不断向远处延申,勾勒出一条路线。

遥奚安把手指伸进嘴里吮了一口,咽下满嘴的血腥味。她抬手凭空在空中抓了一把,手指轻轻捻了捻,像是在感知什么,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雪……没有起伏。”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这条不知会将自己引入何处地红线,轻轻叹了口气:“总不会是什么……师父都没给我讲过的妖吧?”

她垂下手来两指敲了敲自己的心脏:“安心。”

循着血雾走了近一里路,周边景物别无二致,四下仍旧是与冰相似的石面。遥奚安一路走来,只觉得寒气越来越重,连眉梢似乎都结合了一层冰霜。

而在身前引领的血雾仿佛自身也迷失了方向,从清晰的一条丝线变成了凌乱的一片,遥奚安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这一片血色,然后她背后忽然响起了声音。

“我很久没有见过人类了。”

非常动听的女声。

遥奚安大惊,立马转过身去。

她竟没听到任何靠近自己的响动。

来者漂浮在半空中,拥有一副女人的躯体,身材高大纤长,全身笼在一层如同周遭石壁一般的蓝色冰晶后面,看不清面目,一张脸上仿佛水色流动,只是眼眶那里燃着两点冰蓝色的火焰。

没有毛发,没有衣物。

它赤/裸/地垂眼看着遥奚安,居高临下,仿佛头戴王冠,拥有皇权。

遥奚安盯着这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感觉有一层寒气顺着口鼻进入自己的身体,在她的五脏六腑中结起一层冰霜。

“曾经有人跟我说过,妖冶绝美至此,非人,乃妖也。”

那两点烛火微微晃动,仿佛那个高高在上审视着她的妖似笑非笑。

“你身上有一点我熟悉的气味,是妖气,外面的妖……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了。”

它在空中围着遥奚安慢慢转动,像是要将她细细的看一遍。

遥奚安克制着自己没有动:“很久?为什么一直没有出去。”

它笑起来,声音如同吟唱,那是来自亘古的声音,像是自天山流淌下来的雪水,清澈又绵长:“很久以前,发生了一件大事,我被迫来到这里。”它抬起胳膊来,遥奚安感觉一股寒意从自己耳边擦过,还有几根碎发随之被斩断飘落到地上,“那时我死了许多同伴。你看到我时很吃惊,你从没见过我的同类,对吗?”

遥奚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握紧手中的鞭子。

它注意到遥奚安这小小的动作,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要害怕,我曾同人立誓,既往不咎。”

遥奚安盯着她,心里隐隐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什么很有用的消息:“那时发生了什么?”

它的声音冷淡下来,那两点烛火仿佛被冰霜冻住,半晌才微微一抖:“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类。你们这种短命、又渺小的东西。”

她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牙尖咬着舌头,厌恶地谈论着一种弱小又肮脏的东西。

遥奚安微微眯起眼来,半晌笑着一耸肩,无所谓道:“行,我这就离开,不碍您的眼,打扰您的清净。”

那半空中的影子却忽然扑下来,在遥奚安几乎要一手扼住它的脖子的时候,贴在她的面前,冷冰冰的两点火光盯着她的眼睛。

四下仿佛有碎雪飘飞,遥奚安一手握住拳头,竭力控制住自己,然后她听到那仿佛歌声一般的话:“你身上……有个很宝贵的东西。”

“交出来。”

遥奚安即刻想到它说的是什么,她微微偏了偏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感到碎雪如冰片,从她脸上身上割裂过去。

“谎话。”

它重新回到那高高在上的地方,盯着她,像是在下达某种高于一切权位的命令。

“屈服于我。”

雪花中卷裹着无边的威势,磅礴大海一般浩浩****地压下来。

遥奚安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部都是冰面,冰面上映刻着她的影子。

她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她脑海中发出来的,仿佛是……出自她自己的意志。

“跪下。”

然后她感觉自己想要屈下膝盖。

我……我不能。

她不知在跟谁说话,她在竭力反抗自己。

那个声音充满了她的脑子、她的心灵,她在勉强自己时感觉从自己的心脏升起一股酸疼,这种疼痛感渐渐蔓延至全身,以至于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控制自己,她只能不断地听到跪下两个字,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她弯下腰去,从喉咙里发出哽咽似的呻/吟,然后她握紧长鞭,一把摔了出去!

鞭身在空中发出脆响,砰地一声抽在了冰面上,遥奚安在同一时刻被什么击中,小臂上生出一道鞭痕。

这一下痛极了,她皱眉深吸了一口气,却借机恢复了一些神智,她在这一点清明的空挡,从怀中抽出一块木牌,大喊道:“擐坚固铠,断阴固阳!”随后将其猛地按向身下冰面。

木牌中心亮起一个火星般的橙黄色的圆点不断变亮,仿佛燃起一般,冰面发出嗤的一声,同时遥奚安感觉有一块烙铁烙在了自己背上,她痛得哭喊出声,手下一软,趴在了地上。

同一时刻,有长刀破风而来,砰地砍碎蓝色冰面,一时四下景物变幻,遥奚安蜷缩在地上,看着方阙重大步向自己跑来。

她痛的说不出来,被方阙重抱起来在他怀里喘了一会儿粗气,才颤抖着用手去摸自己的后背。

没有血,也没有外伤。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来,抬手拍了拍方阙重肩膀:“方统领,英勇啊。”

方阙重看着人痛的发白的嘴唇,眼神略沉,半晌扶人站起来,从一旁拔出自己的长刀:“这是怎么回事。”

“是个很厉害的妖啊,感觉已经活了几百年,我刚才见到的……似乎还不是真身,我猜想大概是个与冰雪相关的妖吧。”遥奚安低头抚了抚自己掌心,“你呢?经历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见了一个变成你的人,心里知道不是你,但反应不过来,想跟着她走。”

“嗯?”遥奚安笑着看人一眼,“然后呢?”

“没然后了,”方阙重握紧手,挡住手掌间的刀痕,“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