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神色异常,两眼发直:“有鬼追上来了,快跑!”他们抖抖索索地握紧老查袖子,忽然之间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把甩开了他,向那烛火处跑去,“来救我!快来啊!”
“那是沼泽!你们快回来!”老查还试图拉住他们,并非因为心善,只是此等境地,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份把握,那两人却已然是魔怔了,用力朝着老查挥拳,摆脱了他之后,欣喜若狂地向沼泽地跑去。
十多个人里唯有四、五个人还意识清醒,他们基本一个控制着两个,十分费力。老查见这些人已然没有神智了,而剩下的尚且不知道能清醒到什么时候,大叫道:“打晕他们!”
此时唯有陆澜复站在那少年面前,他从袖中缓缓将匕首抽出,拇指按住刀柄,刀开一鞘。
他的匕首刀身朴实无华,乍一看上去像是没有开刃。
少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匕首,将笛子横在身前:“你似乎有点意思。”
陆澜复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上依旧摆着温和的笑容:“与你何干?”他说完这四个字的同时,脚下一踏,快速旋身向人踢去,少年横笛挡过,陆澜复却在空中未落之时,将手中匕首斜着切下,少年身体猛地后倾,就见刀刃贴着他的前胸掠过。
陆澜复双脚落地,同时一缕黑发缓缓落地。
他屈膝单腿跪地,但随即转身,手肘转动将匕首猛地下旋自下而上横切出去,少年依旧拿笛子去挡,就见两者擦过,发出刺耳的悲鸣声,笛子上面骨屑纷飞,一时只见鹅毛大雪参天而起,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雪花乱舞。
笛身有血绽落,一滴滴砸在陆澜复手背上。
少年原本苍白无比的脸上却似被血染红。陆澜复眯起眼睛,他的睫毛被大片雪花压地低垂,他隔着无数乱雪望着人,手中握紧匕首,后退了一步。
那少年低头将笛身上地血痕擦去,然后用拇指指腹将一滴血抹在自己的嘴角:“再来。”
陆澜复在他话音未落之时,将匕首在指间转动,左腿屈膝,右脚擦地横踢出去,同时将刀尖对准驴腹,一刀横切。
这一刀使得利落极了。
但他匕首所到之处,破开的却只有一片黑色的雾气。
陆澜复手中使空,猛地单膝跪地,余光却见那少年的脸贴到了自己脸边。
那张脸是冰凉的,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陆澜复在某一瞬间不由地屏住呼吸,然后手腕翻转,一把刺向了那张惨白的仿佛是假的一张脸。
少年的脸被轻易划开,如一张白纸,在风中飘动后慢慢重新融合。
“有点痛,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过痛了。”
他已经恢复如初,微微歪着脑袋打量着陆澜复,然后将笛子横在嘴边,轻轻一吹。
似乎只有一个音节,又似乎没有,陆澜复什么也没有听见,之时见到那沼泽上方飘动着的一点火光,猛地熄灭,然后笛身亮了起来。
那笛子越来越亮,就仿佛那少年已置身火场一般。
天空落下的雪花却依旧洋洋洒洒,他们周遭的一片都被染成了红色。
陆澜复没有继续等,他一刀斩向那少年前胸,在半空中却仿佛被什么阻隔,猛地一顿,陆澜复皱眉两手握住刀柄一起下压,一时光芒大胜,陆澜复耳边听到无数嘈杂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在低语,又夹杂着手指骨从地面挖过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能直击到人内心最深处,在人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厌恶又惊怕的情绪。
陆澜复仿佛不受影响,他握住刀柄猛地下压,那笛子如此坚硬,仿佛刀身都要被击碎,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很低的清脆铃声。
那铃声很近,仿佛是从刀身隐约的裂缝中发出的。
少年忽然收起骨笛,他仔细听了听那很快消散掉的铃声,然后转动眼珠盯紧陆澜复:“回忆……里面有很多东西。”
他舔掉嘴角的那一滴十分单薄的血迹:“我可以不杀你。”
陆澜复没有问为什么,他将匕首背在身后,看着人向后退了一步:“我刚刚发现,来错了地方,这就带人离开。”
“可以,只是有些人走不了了,他们的灵魂已经被吞噬掉,只有骨和肉,等待着融入这里。”少年抬起手来随意挥了挥,像是拂去什么没什么用处的尘埃一般。
陆澜复微侧头,看到那几个已经踏入沼泽的身影,神色不变,淡然应道:“好。”
少年盯着他,似乎笑了笑:“向我立誓,这里的事情不会同任何人说起。”
陆澜复颔首:“当然可以,我发誓……”
他话未说完,少年的身影忽然模糊,下一刻已经倾身贴在他身前,一手按在他的肩上,他声音很轻,如同梦呓:“你答应同我立誓言,那么……”他五指并拢,用力扣住陆澜复肩膀。
陆澜复忽然感到锥心的痛苦,像是有什么人拿着刀子在他骨头上刻下字去,他在疼痛之下,没有看到那少年手中的骨笛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但他隐隐约约听到风声。
那些风穿过峡谷,如同万千人的吟唱。
在雾气陡然散去时,老查看到跪在地上的陆澜复,他的头低垂着,一手捂住自己的右肩。
老查心里一惊,连忙跑过去:“七爷!”
幸好陆澜复并没有事,他一手握着老查的小臂,站了起来,在那一瞬间老查看清他的脸色苍白如雪。
“我没事,”陆澜复站定后,迅速松手,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睁眼看向人群,“怎么样?”
“有些人好像因为雾大迷失走进了沼泽里,”老查说着,皱了皱眉头,“怎么忽然起了这么大的雾。这地方看起来有些古怪。”
陆澜复听到这里,微微垂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不可置否地说道:“叫大家收拾一下,我们原路返回。”
老查略微有些吃惊:“是,”他犹豫了一下又道,“要不然我去前面搜一下那几个人。”
“不必了,”陆澜复盯着两峰之间的地方,漠然地转过身去,“走吧,我们来错了地方。”
老查并没有完全理解陆澜复的意思,但是不再询问,快速去把那几个迷茫又疲惫的人招到一起,带着他们跟上陆澜复一起返回。
返回的行程倒十分平稳,在次日中午,他们就回到了之前住的旅店,陆澜复没再吩咐别的事情,几人分别去休息。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老查去敲陆澜复的房门。
他本只想试试看陆澜复是否醒了,就听见里面他清醒的声音:“进来。”
推开房门,一眼看见陆澜复坐在桌前。
他换了件绀碧色长衫,头发用碧玉簪束好。老查向后瞟了一眼,见床面平整,知道他并未休息。
“七爷。”
“嗯,”陆澜复看着桌上放着的一张地图没有抬头,应了一声让他坐下,这地图画的粗糙,几乎只标注了几个点,陆澜复食指轻轻叩着桌子,对人说道,“我找错了地方,看来我们还要再往北走。”
“往北?”老查迅速想到了几个地方,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这个时候,再往北走可就太冷了。”
“嗯,”陆澜复将手边的一张绢帛递给人,“上面写的东西,让人下午去采买。单县的人到了吗?”
老查没有劝人,将绢帛收下,答道:“之前已经传过消息,最迟明日应该也到了,只是来的人不会太多,既然要再往北走,不如联系下一下……”
他话未说完,陆澜复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来不及,明日人一齐我们就出发。”
老查微微垂着脸,应道:“是。”
当日下午,他们采买齐全东西,当日晚亥时,单县七人到达直沽,共二十四人,这是全部人数。
次日卯初,陆澜复醒来。
窗外天色很暗,桌上一根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窗户已经关紧,仍然有风卷裹着冷意渗近屋子里来。
陆澜复穿好衣服,推开窗时,见老查正蹲在他窗前不远廊下,听到响动他迅速转过头来,眼神在黑暗中像一匹野狼。
两人对视片刻,老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七爷。”
天上星辰稀疏,天幕深蓝一片,像是海面沉沉,不断向人压迫下来。
黑暗中有狗叫了几声,声音在冰冷的夜色中飘**出去。
出发时天色依旧未亮,几人分了两批依次出发。陆澜复披了一件苍黑裘衣坐在马上,脚下轻轻一踢,马首上扬,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从嘴里喷出热气来,然后哒哒的马蹄声便响了起来。
他们一路北上,天气越来越冷,陆澜复没有吩咐,但老查自觉将二十余人拆分成几个小队,近处、远处总有人变换队伍守护。
越向北走,人口越稀少,渐渐地他们行进一整日都碰不到一户人家,只能趁着夜晚真正来临前驻扎下来,砍断树枝将篝火燃起,幸而夜间并未碰上野行的野兽,虽住行粗陋随意,但并没有遭遇争斗。
到第八日时,他们已进入无人荒野,中间休息时,老查向陆澜复禀报道:“前方探查的人回了消息,说是再往前走,依稀能看到雪山连绵一片,问是否还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