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的温和,但春霞听到的瞬间,忽然从心底升起凉意,最后连指尖都冷了,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一时心脏怦怦乱跳,像是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她说着话,却感觉那声音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老太太去婉小姐房里时,是我和秋露还有刘妈妈陪同的,到那儿之后便发现情况已然十分严重,婉小姐四个丫鬟当日只有三个在场,红玉胆子小已经哭了起来,绿竹最镇定,说要去请大夫,老太太说天太晚了,没让她去,而是让红玉下去派了别人去请姜华。”

“红玉哭着要去给婉小姐煮药,老太太说她哭成这样怎么看着炉子,别再闹出别的事情来,便让刘妈妈去厨房看着。那药便是魏大夫走前留下的药,后来也是由刘妈妈端上来的。之后这一晚,婉小姐的这三个丫鬟就都留在了屋子里面,可是我中间出去的时候,却见春宜院外面围着几个家丁,不知是防人进来,还是……防人出去。”

陆澜复盯着人,窗外稀薄的阳光打进来,落在他眼里散落成了一个极淡的影子:“春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春霞扯起嘴角,似乎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话他:“陆七少爷,你想让我说的,不就是这些吗?”

她抬起眼来回视他,眼尾有一道红痕,像是刀刻出来的血迹。

“我娘死前跟我说,一定要睁大眼睛,这样才能看清究竟是杀了自己。”

“她以前是绣丽坊的一个绣娘,有一手好绣工,后来遇到了一个南方来的富商,那富商甜言蜜语纳了她为良妾。但我娘跟他回家之后,才知他家中正妻十分善妒,他妻子将我娘视作奴婢,日日非打即骂,那富商瞧见了却故作不知,我母亲本能够忍受,直到有了我,她心里明白,那妒妇定不能容得她诞下孩儿,便趁着某一夜月黑风高,偷偷潜逃出来。”

春霞惨淡一笑:“逃出后,她身体一直不好。我六岁时,她便病死了。陆七少爷,”她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你说是谁害死了她?”

陆澜复没有回答,以为知道她并不是在等自己的答案,春霞接着说道:“我原以为是那富商一家,但她说不是,她说她怪不得旁人,只怪自己贪心。那年她同那南方来的富商走,人人都说是她贪图富贵享乐,但她不是,她之所以同意,是因为那个男人日日寻她,在雨天为她撑伞。你说多可笑,她一个绣娘,再卑微不过的人物,给人做妾,竟是因为动了真心。”

她讲到此处,似乎觉得荒诞无比,低声笑了起来,边笑边有眼泪顺着眼尾流下,她仰着脸擦去泪水,到最后笑声散去成了大哭。

陆澜复看着人满脸泪痕的模样,目光澄澈,又带一点悲悯:“二十年前,庐阳有一布坊富商,某一夜为其侍妾所杀,用的……是裁布的刀子。据说只有一刀,正冲胸口。”

“你娘当年确实心里有他,故而走前才冒死亲手杀了他。”

陆澜复微微倾身,向人伸过一只手:“若非爱深,做不得如此心狠。”

春霞看着眼前那只保养得当的手,微微愣神。陆澜复手指修长,骨骼分明,看着十分好看,又十分有力。

半晌她才由人将自己扶了起来,她怔怔地看着人,脸上泪痕已干。

陆澜复却没有什么要问她的了,只是松开手来,对她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活着,会有用的。”

直到走出房间,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陆澜复,以前林婉婉没死的时候,他常来陆家,脸上带着十分优雅的笑,看向自家小姐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将所有璀璨明亮的阳光都笼了进去。

她同其他的丫鬟门会谈论起他,这个贵气从容的邻家少爷,这个永远温文尔雅的男人。

但直到今日,她这样怕他,这样从内心深处不由自主地畏惧他,却又忍不住地、不能自己地感受到他那几乎是摄人心魄的动人。

她站在院子里,在这一片枯黄衰败中,听到繁花开放的声音。

而陆澜复对此似乎并不知情,或许是知道而并不在意。他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窗外树梢的一片黄叶,直到有人进来汇报事情,才微微垂下眼去,有些疲倦地听人讲话。

“东西拿到了就让他回来吧,我要出门一趟,淮安这里需要他看着。”

“是,那之后谁接替四清去查账本?”

陆澜复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眉心:“等你到了江夏,赵陵大概已经死了,如果他没死的话,就让他去,如果他死了……他自然已经安排好了接替自己的人。”

“明白。”单膝跪地的男人抬头看他,“您出远门的事情,属下要怎么跟四清说明?”

陆澜复看着他,露出了一点极浅淡的笑意:“我在这里给他留了信,等他回来看到就会明白情况,不需要同他讲什么,我应该不会离开太久。”

显然,陆澜复的不会离开太久,与旁人理解的并不相同,比如霜露知道消息后,就开始跳脚:“太危险了!何况又是这个时候!您不能走!”

陆澜复站在书桌前低头写字,表情平淡悠然:“稳重点。”

“……您真是!”霜露在他身边转圈,“哎呦可真是气死我了。您真不能去,别告诉我您没看出来这其中的猫腻。”

“看出来了,”陆澜复停笔,似乎是欣赏一般地看着自己的字,“你知道怎么吸引一个人进陷阱吗?只要那**足够强。”

霜露一下子站住,猛地看向人:“你知道这是陷阱?”

陆澜复对着人笑了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即便这是陷阱,对方的本钱下的也足够我去赌了。”

霜露盯着他,半晌才恶狠狠地说道:“那我要跟着您!”

“不行,你还有你的事情要做。”陆澜复等绢帛上地字迹干了之后,将它卷了起来,从一边匣子中抽出一条绳子将它系起,抬手交给霜露,“这是一份名单,如果我死了,按着这份名单从头开始一个一个杀,你有两天的时间做完这件事。”

霜露听到这话神情不变,眉头皱也没皱地讲那卷绢帛接了过来,他也不看,径直将它揣进前衣襟:“若您死了,杀人又是为了什么?”

陆澜复指尖不知何时沾了一点墨,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它,然后轻轻在纸上勾了两下,涂抹出一朵墨色的桃花。

“当然是为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霜露眯起眼睛,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再追问,只是转而说道:“这一趟有点危险,您带着老查吧。”

老查,会宁人,长得老相,看着像四十来岁,鼻子两边法令纹深重,脸型瘦长,看着一脸的刻薄寡义,是江湖上不入流的混子,没学什么正经功夫,但凭着一股狠劲儿,倒是一直拼了出来。

他以前偷人东西,被府上二三十个家丁追,他跑在最前面,等有人撵上自己了,回头一砖头砸人脸上,转身接着跑。几年前被人抓着过,砸断了脚上一根小指,后来骨头七七八八长回去了,照样能疯狗似的跑。他自己挺自得,认为没谁能追得上自己。

陆澜复像是懒得应付霜露了,对他答了一声好。

第三天早上出门,上路时天还没亮。他们从西郊别院后山一栋民居出发,藏蓝色天幕上星光点点,呼出的气在冷冽的风中凝结成霜雾,霜露坐在窗台上,像是困了似的歪着身子靠着窗棱,两手缩在袖子里,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看着陆澜复收拾行李。

陆澜复受不了这狼崽子似的眼神,抬头看他一眼:“你又来干什么?”

霜露笑嘻嘻的,露着两排大白牙:“我寻思着能来帮您点忙。”

“你不在我面前乱晃悠显摆你那副傻瓜样子,就算是帮我的忙了。”陆澜复刻薄劲儿一如既往,这里屋子破旧,风吹的窗棱作响,他将手上东西收拾利索,问人道:“那边怎么样?”

霜露抬手搓了搓鼻尖儿,神色像是没什么所谓:“他们还盯着呢。”

“是常理,人忽然走了才有问题。”陆澜复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霜露一早煮好的热姜汤,因为过于辛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大步跨出了门,“走了,好好看家。”

门外寒意依旧,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柴火味儿,老查穿着薄棉袄蹲在门口啃一张饼,看见人出来了,三两口吃完,随意将手在衣服上了抹了抹,快步走过去:“七爷。”

他模样长得凶狠,瘦条条一张脸被寒风一吹,更显出几分戾气。

陆澜复嗯了一声,余光看到人脸上新添的一条疤痕,没有说话。两人一道向外走,几个等在院内的男人同时跟了上来。几人骑马沿小道而行,出了城门,路过青叶亭时,天色渐亮,又有十余人默不作声地融进队伍中。

这二十几个人一路北上,十一日后,到了直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