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下来,那三人不敢说话,只有风哥叹了口气,回复人道:“陆少爷确实回来了。”
魏行舟笑着看人,并未察觉到有什么问题,风哥咽了口唾沫,因为为难,语气难得有点吞吞吐吐:“但是……林小姐出事了。”
“出事?陆七都回来了,怎么还会容得婉婉出事?”魏行舟脸上依旧带着笑,很是轻松,“没关系,我这就随你们回去,不要紧的。”
风哥抬手挡在人身前,抬眼看着他:“在陆少爷回来之前,林小姐就已经死了。”
他看着那少年眼内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像是一朵花褪去了颜色,花瓣碎成齑粉。魏行舟盯着他,似乎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叫……林小姐死了?这怎么可能?我,我走之前看过她的,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等的到我们回去,”他忽然停住,似乎因哀伤至极,抬手按住胸口,“你们骗我。”
“魏大夫。”风哥向前一步想要扶住他,魏行舟一把甩开了他:“你们骗我!婉婉不可能死,你们是什么人!”
“魏大夫,我们确实是四清的人,此次前来就是奉他的命令护送您回淮安。林家小姐……也确实是死了。”
魏行舟心里知道他们没必要说谎话,他手上忽然失了力气,一下子跌坐在河水中。
风哥只见那人跪在那里,将脸埋在双手掌心,过了一会儿,见他肩头抖动,有水滴落在河面,才知他哭了。
魏行舟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答应过婉婉,会救好她的。”
他们用了七日夜返回淮安,风哥只看这少年郎中一日又一日的沉寂下去,仿佛初见时那站在河边的少年一夜苍老一般,他也饮食、睡眠,却显得十分憔悴。他知道,那是心里难过的缘由。
他们到达淮安后,先去西郊别院,不料陆澜复正巧也在那里。
他正站在门口同什么人说话,一偏头正好瞧见他们:“小魏?”
魏行舟抬头望去,见是陆澜复,几步跑了过去,一下子抱住他:“陆七!婉婉她……”他话未说完,眼泪流出,哽咽地几乎说不完话。
陆澜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魏,我知道。”
陆澜复似乎是魏行舟的极度痛苦中的定心丸,他被陆澜复安排着吃饭,又被下了药强逼他睡了几个时辰,等他醒来时,天幕四合,光影暗淡。
他因药物原因,脑袋里隐隐发昏,捂着脑袋坐起来,半晌回忆起来自己在哪儿。
有下人听到动静,开门进来:“魏大夫您醒了,请稍等片刻,主子马上就来。您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魏行舟坐在床边缓了缓,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桌边。
茶壶大概刚放下不久,茶水还是温的,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香很淡,是白牡丹。
如下人所说,一会儿功夫陆澜复就来了,他站在门旁看着他,问道:“你腿怎么样?”
“不碍事,陆七,我……”魏行舟急切地想要跟他说什么,陆澜复抬手止住人,“我明白,不用讲。”
他看着他,目光平静,好似不悲伤:“我九月份回到淮安,得到消息,在我回来前四日,婉婉病亡。她死在林家,死前几日,林府内都没有传出她身体有恙的消息,死后,四个丫鬟都被处死。她病发那一晚,只有林家常用的大夫姜华进了林家,我曾命人询问他那一晚的情况,将他说的都记录了下来。你晚时可以查看,若有问题,就亲自问他。”
魏行舟难过地看着他:“陆七,若是……若是我的错。”
“若是你的错,”陆澜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小魏,天涯海角,你能走多远走多远,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未必不会杀了你。”
魏行舟听他这样说,惨淡地一笑:“是了。”
“去看看婉婉吧,我让人带你去她的墓上。”
魏行舟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步挪到陆澜复身旁,站到他身前时,抬手握住人手腕,两指悬在他脉上,片刻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陆七,你曾答应过婉婉,说要长命百岁,你曾许诺的事,不要食言。”
陆澜复垂着眼睛,他的睫毛细而纤长,像是掩去了无限心事,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小魏,活的这些人里,肯无私心地帮婉婉的,恐怕除却我们,也没有谁了。”
他这话说的难地有几分低落,魏行舟从他那话里隐隐听出了什么,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陆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澜复没有回答他,但他仍握住了陆澜复的手腕没有松开:“我在来的路上就在想,婉婉在自己家里,怎么会出事?难道林家……有什么人想要害她吗?”
他说着,手上不禁用力攥紧人:“陆七!你说话!”
陆澜复偏头看他一眼,他眼色幽深,眉目却仿佛毫不在意:“我不知道,如果她在林家都不安全的话,还有哪里安全呢?所以小魏,你看,我如今谁也不信。”
魏行舟感到自己心里静静地升起了一股寒意,就像是心脏中被人放进了一块儿冰,现在它慢慢化了,那雪水顺着他地血脉流向四肢百骸,他全身都是冰冷的。
“我……不能相信。”
陆澜复看着这个孩子嘴唇微微发抖的样子,他似乎有一点不忍,他知道自己其实不该把魏行舟扯进这一场阴谋算计里,魏行舟是个再单纯不过的大夫,学的是医术并不懂人心,他最初医治林婉婉,是因为医德,后来相处出感情,便真心实意对人好,为了救人,天南海北去采草药。
他如今将他扯进来,无疑是在消磨他。
但他只是轻轻将手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婉婉吧。”
待魏行舟走后,他站在那里久久没动,直到有人走到他身后:“主子。”
陆澜复眨了眨眼,将那片刻的失神完全抹去,转眼看人,神色一如往常:“说。”
“是,”下属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两手拿着递给人,“收到了北边来的消息。”
陆澜复接过来很快看完,将卷轴随手扔进一旁屋内地上的一个火盆中:“有些奇怪。”
那下属抬头看向他,有些疑惑:“主子?”
“没什么,”陆澜复轻轻笑着,“是个未必坏却也未必好的消息,看来我需要亲自走一趟。”
“主子,这个时候……恐怕不妥。”
“没事,”陆澜复偏头看着屋内火光升起,闪亮的火星升腾又落下,隐隐的热气传来,惹他轻轻握了一下手,“如果快的话,还来得及和曾祖父谈谈。”
魏行舟回到西郊别院是在晚上,他急匆匆地走进屋内,然后一把将斗篷摘下来摔到了一旁,兜帽下露出他苍白的脸,一双眼睛显得格外黝黑,如同窗外黑夜。
“来人!”
阿夏本就从院子处开始跟着他,此刻听他唤人,几步跑了进来,单膝一跪,快速地行了一个礼:“魏大夫。”
魏行舟扶着桌子,手指几乎要按桌板内:“陆七呢?我要找他,现在就要。”
阿夏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公子已经回了陆府,您有……”
他话没说完,忽然被魏行舟打断。
“叫陆七过来!跟他说……跟他说,是婉婉的事情。”
阿夏抬头望人,见人眼睛里面闪着鬼火似的光芒。
他心下一惊,应了一声是,连忙去通报。
陆澜复到的时候已近寅时,他穿着一件竹青色长衫,外面披着一件白狐皮的袍子,穿过院子而来,如同敛了一身月色。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应该还没有睡,碧玉发簪束起头发,发端笼着夜色中的一层水雾,他连睫毛上似乎都沾了水珠,显得眼内神色模糊不清。
进屋后他一眼看到坐在桌边的魏行舟,他披着袍子,似乎因冷而微微发抖,燃着的火盆放置在他脚下,火光将他的脸照亮,陆澜复看清他面色青白。
“怎么了?”
魏行舟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他:“从婉婉那儿出来以后,我先去看了姜华记录的病情,发现有些不对,若一切真如他所描述的,那么他的用药及用针其实并没有问题,我觉得有些奇怪,你的人说他们一直盯着姜华,问我要不要亲自问他,我便去了,姜华说的与他当初所写的并无差别,只是他用药感觉……太平稳了,好似知道已经没有用了,便不肯竭力一试。”
“我同他说了另一种或许可行的方法,他说不能用,原因是婉婉那时身体极弱,已经受不了那样的疗法了。可我走之前确认过婉婉的身体情况,只要精心保养,绝不会恶化至此,你也说过,每日都让人探听婉婉的情况,知道她一切都好。”
“我将姜华说的话前后想过,只有一种可能……”他似乎觉得冷极了,抬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婉婉的药被人动过,加了一种完全相克的草药,且用量极大,故而她在饮用后,情况急转直下。”
“陆七……”他盯着陆澜复,眼神惊恐又无措,“有人想杀了婉婉。婉婉她……是被人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