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袍男子听到这里,挑起眉梢:“陆七……呵,陆七长得倒是个好相貌,前年花朝节,他骑马而来,从此花水楼的云袖是朝也思暮也想,听说哪几家的小姐也就此念念不忘。”他一双眼睛弯起来,里面春水**漾,“说实在的,陆七倒是有些陆家祖辈当年的风范,做事很是不错,如今陆家二老爷死了,他大概是终于要站到台前来了。”

他这话带着一点看笑话的意思,对面那人抬起眼来看他,神色并不赞同:“陆宁言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们目前并不能下判断。”

“赌不赌,我压陆宁立!一定是陆宁立忍不住出手了,因为宁王这里显然出了个意外。”

“是什么原因不重要,陆宁立得势,以他一贯的做法,这一条线就可以连起来了。”他在桌上从上到下斜划了一条线,虽然没有多解释,但显然锦袍男子懂他的意思,他看着桌面,点了点头:“这样一来,陆家就太有用了。即便不是陆宁立,陆澜复得手对我们来说也未尝不是好消息,总之他的分量到时会很重,想在他身上押宝,现在就该动手了。”

锦袍男子说着,挑眉笑了起来,大概是以为眼尾狭长的原因,他随意一笑就带出一点邪气:“我记得你家小妹妹明年就满十五了,正是该嫁人的年纪。”

“传言说陆澜复对他的未婚妻情根深种。”

“咱们这种家族,讲真情未免有些可笑了。陆家与林家向来关系密切,何况陆七那种出身,更需要妻族一重保障。你妹妹比他那个早死的未婚妻有用处的多,他会明白的。”锦袍男子话里带着一股含着恶意的嘲讽,他低头把玩着酒盅,看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手指细白,忽然摊开手掌,将掌心亮出:“我家老祖宗常说,掌心纹路又多又杂,表示操心事多,我掌心一片素白,倒是个不用操心的好命。”

“我家老太太只说过,我们这种人,掌心越是干净,身上染的血就越多,”他这话说的十分平淡,顿了顿后又说,“明年我该入仕了。”

锦袍男子一条眉毛高高挑起,显然有些吃惊,半晌长长的哦了一声:“说来言贵妃的事情过去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们家两代人为她沉寂,付出的代价算来也够了。如今这时机……其实很巧。现在皇宫内防已经不在羽林军手里了?”

“羽林军长久以来掌握在周家人手里,这一点皇上也是知道的,前几年一直有意扶持折冲府,如今这一任折冲府都尉,年纪虽轻,做事却很雷厉风行,眼看势头很猛。我记得……”他微微眯眼,想了一会儿,“似乎姓方,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郎。”

“什么出身?”

“寻常出身。”

锦袍男子听到这话,笑了起来:“咱们皇上是被这玩意儿搞怕了。”

“慎言。”

他被这么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神色依旧满不在乎,显然也是平时被人说惯了。

“周家老头若是知情识趣,带防务一事彻底归到了折冲府那边,就该自觉卸甲归田,将相府的位置让出来。”

“他未必舍得。”

“有人会逼他舍得,等周大人卸了位,接任的无非是这三个,”他说着,在桌上分别写了三个字,又将最后一个圈了起来,“你们家既然想要复起,自然是要保他的。”

对面人摇了摇头:“虽这样说,未必可行,算资历,李柏该上位了,且这人做事谨慎,到了紧要关头,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李柏……”锦袍男子摸了摸下巴,“他在当今圣上身边……似乎陪了许多念头了,然而这人我竟知道的不多。啧,京都里怕是要变天了。”

“曾听我祖父说,当年文帝曾说过,要这天下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老百姓均有所劳有所得。”

听到友人说这话,锦袍男子眼色微变,他端起酒盅来仰头一饮而尽,其中一滴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去,“文帝在位十五年,杀了上万人。”他声音很沉,带着一点压抑的痛苦,他抬起眼皮死死盯住对面那个温和的近乎让人留不住印象的人,“你祖父同你说这个,是要教你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神像湖水一般平和,但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等到周相退位,京内局势应当就明了了,几个世家一如既往,剩下的也就是……那三个方术之家。”

锦袍男子脸色恢复如常,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那三个家族从来不在我们的筹谋里,一来妖既不多方术之学也就没什么大用处,二来那三家永远握在帝王手中,他们从来立场坚定,也根本用不着站队。那三家……”他微微偏了偏头,想了一会儿,“还真有些鸡肋啊。对了,”他两指夹起酒盅,轻轻往人酒杯上一撞,“你此次来淮安,打的是你姨母的旗号,听说你姨母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向来待为掌上明珠,明日便满十六,长得容貌倾城,求娶的人从这里能一路排到京都,你姨母打的什么念头,你可别说你心里没数。”

他这话说的颇有些风流气,友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谁家的女孩你都知道?”

“哈哈哈,”他坐在那里颇自得地笑起来,“也不是对谁家都这样,那女孩不是宁家的姑娘吗,说来也奇怪,宁氏一族,别的都平平,唯有女孩儿,一个个养的是真不错。”

“你是已经娶了妻的人,就别惦念宁家的女孩了。”

锦袍男子眉梢一挑,露出一点骄矜的神色:“我家老太太许我了,但凡我瞧上的,纳进门来也无不可。”

他是家中老小,老娘三十四岁高龄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老太太疼的和眼珠子似的,一家老小惯的不像样子,他既已经按照家族要求乖乖娶了一个世家女子,之后便说瞧上一个男子,大概也能带回去了。

友人叹了一口气,显然虽经历了许多次,仍然不能十分习惯这人这股不要脸的劲头儿。他看着人用酒盅轻轻磕了磕桌面:“你听过谁家的小妾姓宁吗?”

锦袍男子略微睁大眼睛看着人,半晌长长地哦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有意思,露出了极短促地一个笑:“啧,如此看来,宁家也很有意思啊,不过这么多年能一点贪心不动地将这点坚持到底,看来宁家也有几个厉害人物。”

“局势会明朗,但不会变简单。”

“那当然了,”他舔了舔牙齿,笑得很是愉快,“我们不就是负责把局面搅乱的人吗?其实我倒还好,你们家啊……不搅混了这一池子水,怎么有机会分一杯羹呢?”

这话有一点嘲讽的意思,但两人相交多年,并没有把这点嘲讽放在心里,他这话说完就算,转眼又闲聊起来:“陆家这边的事情看完,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到时候别忘了去我家,上个月我从一个散修术士那里买了一只名叫什么春风来的妖怪,长得像棵小树苗儿,说是冬日第一场雪下的时候,它会一夜间长成参天大树,整个院子都会飘起梨花,甚是美丽。”

“京里如今对这些东西管的也松了许多。”

“无伤大雅的玩意儿,玩玩而已。”他低头看着酒盅,屈指一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今日分别,我们下次再见,恐怕也就是冬日下雪的时候了,最后问一句,”他抬起眼睛来直视对方,“你们家定下来陆家选谁了吗?”

“陆宁立自然是首选,但是我见过陆七一次,不知道为何,对他有些好印象,我得到了一个很模糊的消息,如果没错,那陆七会遇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看那个时候他还能不能活着吧。”

在他人眼里生死未定的陆澜复,日子过得倒还算平静。

到十一月,陆老爷子总算想通,陆老夫人在某一天终于好了起来,一行人收拾收拾踏上归程,陆宁立对此大概不太满意,霜露捧着一手瓜子儿看热闹似的跟陆澜复形容那是冬日飞雪一般的脸色。

与陆家一行人同时前往淮安的,还有魏行舟。

小魏大夫独行上路,神出鬼没,四清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座距离甚远的山脚下养伤。

那几个人找到他实属运气,那处山脚因土质原因不生庄稼,因而几乎没有农家,只有零星几个矮房,供间或有人来伐木时居住。房子长期没人打扫,破旧不堪,勉强避风而已,家具上全都落了一层灰,倒是被子不错,床在窗边,常能晒到太阳,虽然破的棉絮都出来,把灰抖掉,倒是不怎么潮。

魏行舟把被子抖了抖,看着从里面掉出来的那个耗子嗖一下跑没影了,瘸着坐到了**。

他采药时一脚踏空,从山上跌落,幸而位置不高,并没有直接摔死,只是半边身子落地,一条腿瘸了,他一个大夫,尚能自医,摸了摸知道是摔碎了骨头,裂了条缝,问题倒不算严重,只是显然不能再四处跑了,得找地方休息。

他上山时看到了这处房子,脑子里隐约记得,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慢腾腾挪了一日夜,好歹找到了,这么勉强住下,凑合着养活自己。

到第三日时,四清的人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