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人帐下这宗事终于解决完了之后,两人回淮安的进程陡然加快,不过又过两日,便到了南淮城边一个名为顺清的小镇。

镇子不大,七日一集,两人到时正好赶上,太阳将升起不久,晚间寒意未散,遥奚安裹了件胭脂色薄罗长袍,将两手揣在宽大袖口里,一头黑发用竹簪子挽了个简单发髻,长发垂下直到腰间。

路两边摊子都已经摆好,小商贩密密麻麻,大多都是邻村的人,摆卖果蔬、针线,还有些零散的稀奇玩意儿。有农夫挑了两担大白菜,也没有摆出来,直接就框卖,菜叶上海还沾着露水,泛着脆生生的青色。

清冷又热闹。

遥奚安轻轻呼了口气,偏头对陆澜复说:“三番两次死里逃生,觉得如今这样真是不错。”

“怎样?”

陆澜复的脸笼在淡淡的一层薄雾里,面目变得十分冷清,眉毛乌黑,眼神凉薄。

遥奚安看着他,笑了笑:“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大概是……有人气,有烟火气吧。”

陆澜复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他眼尾微弯,似乎是想对遥奚安做一个微笑的表情,却好似五官被冻住了一般,神情十分僵硬。

遥奚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从踏入顺清起,陆澜复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担心什么,又或是有些……不高兴似的。

她也就不再说话,这时有人踏碎晨雾而来。

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通体穿着黑色衣服,眉间有雾,身材高长,看清陆澜复后便立即垂下脸去,快步走到他身前,单膝跪地:“主子,您回来了。”他微顿了一下,紧接着说道,“属下该死。”

陆澜复此刻脸上那装出来应对遥奚安的笑意已经完全敛去了,他垂眼看着人,眼内一片寒冰:“你是该死。”

他如今穿着赶路时候的褐色麻衣,整个人的气质却凛然不同,像是宝玉出匣、长剑出鞘。

年轻下属两手伏地,向人磕头,声音略低继续说道:“主子,陆家……陆宁言死了,九日前,死于陇西,疑被……盗贼所杀。后自北起,接连十一处庭院,皆被破。”

陆澜复缓缓合上眼睛,叹息似的说道:“我二伯死了。”

他的语气似在痛惜,却并没有哀伤的意思,似乎只是可惜,陆宁言死的不是时候,坏了自己的好事。

“二伯死了,十一个消息处被人查出,我们这一方的损失及暴露的信息实在难以计算。”他似乎是想了一下,接着说道,“剩下的几个点纵然此时未出疏漏,也难保没有被人知晓,所以你们不敢再派人试图给我传递消息。”

他垂眼看着人,眼神冷冰冰的:“你的理由我已经帮你想好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属下不敢。”

陆澜复盯着他,似乎周围空气都冷凝,半晌继续道:“陆宁言不是肯轻信人的人,既然能落到这个地步,定然是从身边亲信入手,若王路、秦青、肖遗没死,调查他们三个。老张呢?”

“死在陇西夹水道的宅子里,四肢都折了,是生前被人逼问拷打过。”

老张陪在陆宁言身边三十余年,算是忠仆,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下属说话时已然带了一点不忍心的语气,陆澜复神色不变,语气冷淡:“老张在外有个私生子,养在金鱼胡同,最好赌博,输掉了两根手指,若他没死,那老张也要查。”

即便他死了,死前受遍折辱,陆澜复依旧怀疑他。

遥奚安本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才一下子抬起眼皮来看向人。

陆澜复在这短短几句话中体现的冷漠,让她有一瞬间产生了对自己的怀疑,似乎她从来都看错了这个人。

不知陆澜复是否注意到了她这一瞬间的心理动**,他盯着自己的下属,等这人对自己说一些有用的消息,他看出他难得地表现出了一些踌躇犹豫,于是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

年轻属下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刚才那一连串的挫折打击,此刻却显得有些怯懦,似乎也知道,他接下来要说出的东西,将引起十分恐怖的的后果。

他向下屈身,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语气晦涩,说的十分艰难:“主子。”

连与他们完全无关的遥奚安此时都感觉到了一点不安的氛围,她明明还什么都不知道,却莫名地因紧张和惊恐地微微低下下巴,她预感这男人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很不想听。

“你说。”

遥奚安心想,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陆澜复的声音听起来这么缥缈。

下属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有风将他的衣袖吹得作响,远处集市的热闹喧嚣,都渐渐落了下去,似乎有什么凭空出现的结界将他们与俗世隔离开来。

“主子,”他又唤了一声,“林家小姐林婉婉……于四日前病亡。”

林婉婉——陆澜复的未婚妻。

仿佛晴日突下暴雨,遥奚安只听得自己脑内轰的一声。

她无限震惊,只觉得自己掌心冰凉一片,慌忙转头去看陆澜复。

他站在那里仿若冰塑,连眨眼都细微动作都没有。只是遥奚安看清,他脸上血色渐渐褪去,最后仿佛一个失血过多的人,连风霜都冷凝。

遥奚安还记得陆澜复说过的话:

“长久以来,我的生活中只有我未婚妻一个人。我守着她,就像一只守着肉骨头的狗。”

那时他们在船上,海面波涛汹涌,他讲到他的未婚妻,眼睛微微弯起,沉在海岸边缘的太阳将最后一抹碎金般的光芒藏进他眼尾细细的褶皱中。

那一刻的他那么幸福,好像那个女孩子带给他的满足能盖过他这些年所有的寂寞。

可是如今……那个女孩子死了。

只差四天。

他走遍天涯,翻遍所有古书,骑马、乘船,去这世上最远最危险的地方,他带着能救自己未婚妻的药满心欢喜地回来,被追踪、被谋杀、被暗害,九死一生地回来。

却没有追上命运。

遥奚安想去扶他,想抚摸他的额头,想用自己冰凉颤抖的手指去给他一点安慰。

但是他不要。

他轻轻地一挥手,似乎是克制住了自己趔趄的动作,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那么低,几乎融进这清晨的薄雾中,然后他缓缓了眨了一下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是看不见东西了,眼神显出一点无处安放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后,落在仍跪地的下属身上:“确定吗?”

遥奚安几乎落泪,她在陆澜复短短的三个字中听出了乞求。

下属跪在那里,不敢回答。

陆澜复张了张嘴,然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他内心疼痛至极致,无法言语,亦不肯同他人讲,最后只说:“回西郊别院。”

属下应了一声,连忙站起跟上。遥奚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站在那里有些发呆似的看着他,陆澜复从人身边走过,瞥了她一眼,那一眼如看陌生人,眼神极其森冷。

遥奚安忽觉得遍体生寒,愣了一下,然后也跟了上去。

西郊别院仍在南淮之外,是个极大的院落,三面环不高的山坡,如今时节,枫叶已零落转红,远远望去,独属于秋季的红色与黄色无限蔓延,很有一些暖意。

但别院气氛完全相反,在走近时,遥奚安就隐隐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等到了别院大门,便见四人守在门口,看到陆澜复后脸色抖变,互相望了一眼,齐齐向人下跪。

院内有人开门,皆是穿黑衣的男子,对陆澜复十分恭敬,有人不识遥奚安,不敢问陆澜复,便看了那个在顺清镇接他们的男人一眼,男人对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不用管。

院内很是森严,且来往多人,连谈话声都没有,简直像一座死城。

路上有人想要跟陆澜复汇报事情,但又知他心情不好,走到跟前不敢说话,只低头跟在后面,一条长廊走下来,五六个黑衣人跟着,宛若送葬。

遥奚安亦不敢多言,直到走到一个院子门口的时候,陆澜复才恍然想起她来,他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脸上摆着客气而疏离的表情,一边对一旁下人吩咐道:“带遥姑娘下去休息。”他顿了一下,又道,“就安排在岁时院偏房。”

说完没再看遥奚安,甚至从头到尾没再跟她说一句话,转身踏进院子。

遥奚安不放心他,不觉向里跟了一步,立时有人挡在她前面:“遥姑娘,请跟在下走。”

西郊别院格局建的漂亮,是江南庭院的风格,小桥流水,回廊复折。遥奚安从桥上走过,眼见桥面是透水白色,又有油脂般细腻的光泽,是独山玉。

陆家富贵,可见一斑。

穿过两个园子到了地方,男人将她引到偏房门口,面无表情地说道:“遥姑娘,西郊别院鲜少有女子宾客,因此院内并无女仆,请见谅。屋内一切物品都齐全,若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可去刚才我们穿过的园子口,守在那里的人左眉间有一道刀疤,名叫阿夏,您有什么事吩咐他即可。”

刚才他们走园子走来,一路并没有见到人,不知那个叫阿夏的守门人当时藏在什么地方。

遥奚安应了一声,想了想问道:“这是客房吗?”

男人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嘱咐:“遥姑娘无事的话不要随意走动,这两日别院的人大概会很多。”他口风很紧,把该说的说完了,没再多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