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奚安简直难以理解,陆澜复快速解释道:“所以他们一直不知道人究竟是在那里失踪的,因为这东西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会动的。”他顿了一下,气急,“你快闪开啊!”

不怪他生气,眼瞅着那片淤泥都已经爬到了遥奚安脚尖了,她竟然还在那儿站着一退不退。

遥奚安委屈,天地可鉴她是在想办法,然后她忽然抬手咬破食指,快速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符,利落往地下一拍!

就见一道红色赫然延伸,就像一把刀狠狠插入其中,淤泥如同有生命,猛地一抖,随后迅速后退。

这方法说是有用,却也不尽然,那淤泥退开不过一尺,就不再动了。

遥奚安谨慎地盯住它,一边往后退了几步,手背在身后摸着了那把匕首,一把拔下来,然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同时,她听到身边有什么人跟着她有样学样地也叹了口气,遥奚安二话没说抬手就挥了出去,她不常用小刀,将一把匕首舞的虎虎生风好似菜刀。

陆澜复在旁边看的无奈,他这时两条腿已经完全没法移动,两手虽然还有空余,但是唯一一把武器已经掷了出去,一时被困在那里,只能无奈看着遥奚安和一团时聚时散的雾气抗争。

难为他在此情形下,还能保持镇定,看了一会儿后竟然觉出门道,对遥奚安喊道:“小心!那团黑雾——不是它!”

他这番话说的没头没尾,兼有时间原因不能解释,遥奚安竟然意外听懂了,收回手来猛地一踏树,迅速向后飞出半丈远。

脱离那团迷雾后,遥奚安慢慢将鞭子在手上绕了两周,一边喝道:“出来!”

并没有什么回复她,四下忽然一片平静,遥奚安侧踏出一步,摆出防御的架势:“你看到它在哪儿了吗?”

陆澜复摇头:“但我能给你一个猜测,它应该在地下。”

沼泽已完全没过陆澜复下半身,以这个势头,将他完全吞没也不过眨眼功夫。

遥奚安有些急,她没再管那行踪难定的妖怪,径直将长鞭甩了出去,让它缠住陆澜复的腰身,然后脚侧抵住地,两手用力后拽,试图直接将他拉出来。

遥奚安力气不小,陆澜复眼看有些松动,她左右看看,干脆一脚踩在旁边树干上,上身反扭,将鞭身勒过自己肩头,几乎是以一个背摔的力度来拉绳子了。

因为用力太过,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手骨将皮肤勒成苍白色,她咬紧牙关,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因耳鸣声,她错过了身后那条藤蔓擦着树身攀到她颈边的摩擦,还是陆澜复先看到,对她大喊:“遥奚安!放手!”

这句话她倒是听到了,却硬挺着没有理会,与沼泽争斗本来就是一鼓作气的事情,此时若是放开手,她有预感……就永远错失了将陆澜复拉出来的机会。

就在这时,那条人手臂粗的墨绿藤蔓猛地一抖,一下子缠住了遥奚安的脖子,她一手握住鞭子没有松开,另一手持匕首头也不回向后割去,这一刀使得凌厉,径直将它劈开了。

浓绿的汁液迸溅出来,血液一般黏稠。

遥奚安没有回头看,却也闻到了那股腥臭的气息。

同一时刻,几根不知原本躲藏在何处的藤蔓忽然绕住遥奚安腰身,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将她吊了起来。

长鞭瞬时脱手,遥奚安一下子成了几乎倒吊的姿势,她猛地咳了一声,然后感觉到有什么尖利的东西顺着藤蔓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陆澜复在远处看的分明,有血顺着她的腰腹滴落下来。

遥奚安一时有些脱力,喘了几口气后,透过垂下来遮在眼前的长发遥遥望了那边陆澜复一眼。

陆澜复此刻脸上已经撑不住笑容了,他一张脸冰雪似的冷凝着:“遥奚安,你快走。”

他这话已经不像是劝说,而是命令。

遥奚安脑袋垂着,感觉有什么温热黏湿的东西顺着脸颊流到了睫毛上,泪水似的挂在那里,将她的视线渲染的一片鲜红。

即便这时她还咧了咧嘴,对人做了一个口型:

“凭什么。”

陆澜复的眼珠像是两颗漂亮石头,如果遥奚安能看清他的脸,就会注意到他抿起的嘴角微微颤抖。

“因为你太蠢了。”他说。

“遥奚安,”他重复了一遍,“你太蠢了,所以我要跟你解除契约。”

遥奚安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她说,语气低的近乎自语。

同时,她如飞燕展翅,抬起右脚猛地一踹树干,随后旋身右手反手挽刀,她整个人径直腾空转了一圈,动作十分利落漂亮,好似根本没有感觉到那一圈藤蔓上的刺骨顺着她的腰腹深勒进去,将一片血肉都割裂开。

藤条断开的同时,她屈起单膝轻盈落地,然后从怀中快速拿出一截似乎是枯草烧制而成的东西,两指夹着向淤泥中一插,看它没过大半,抬手将匕首横在手腕,眼也没眨向下一压。

“以我血肉。”

原本平静的淤泥忽然颤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深埋地下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她像是没有注意到,左手拉过长发,快速切下一缕,看这那一缕黑发被风裹挟着飘忽地落了下去。

“以我发肤。”

她一字一顿,如同赌咒发誓。

这时空中忽然飞起一声尖利长啸,一时如同无数银针刺入人面庞耳内:

“住手!”

此声如男如女,难听至极,仿佛有一男一女同时在人耳边扯着嗓子说话,怪诞又诡异。

遥奚安没理会它,手掌翻转,将刀尖直冲胸口。

她这动作气势汹汹,骇地陆澜复都叫了出来:“遥奚安!”

那亦男亦女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你疯了!林君祭?你难道不知这样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遥奚安微微歪了歪头,轻蔑地说道:“你知道吗,你声音真是太难听了。”

那东西急匆匆地赶着说道:“你区区一个凡人,付不起林君祭的代价。放手吧,我可以放你走!”

遥奚安向前一抬下巴:“我要带他走。”

那声音没有回答,似乎是在犹豫。

遥奚安等它片刻,将刀口向内送进一分,同时嘴里说道:

“以我……”

“你这个疯子!”那声音显得气急败坏,“真是疯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可以放你们走,”它顿了一下,“可是你要明白,擅自召唤林君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把他带走了,用什么来给林君?”

陆澜复明明什么都不应该知道,此刻却忽然开口道:“有一个人可以代替我,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个人……就要到了。”

遥奚安猛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抿起嘴唇没有说话。

那妖怪沉默片刻,忽然低哑着嗓子冷笑了一声:“人类,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妄想去占一个妖怪的便宜。”

说完之后,沼泽悄然褪去,如同湖面干涸,潮**去,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陆澜复已然脱力,一下子单膝跪地,他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踉跄着站起来,对遥奚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遥奚安深深吐出一口气,快步向他跑过去。

陆澜复小臂被她握住,感觉到人掌心一片冰凉。他讶异地看向她,而遥奚安只是拧紧眉头,眼睛盯着前方,几乎是拖着他一般,带他快速离开。

在两人背影消失在林子中的同时,那根插在地上的草柄,忽然无火自燃。

同时林中响起一声轻笑:

“哈。”

待走到林边,陆澜复反手握过人:“你怎么了?”

遥奚安低着头,从陆澜复那里只能看到她低垂的睫羽,她声音很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太弱了,没有办法保护什么人。”

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照的金灿灿的。

“我想……变得更强。”

陆澜复一时心悸,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觉得遥奚安似乎是在此刻做了什么非常重要的决定,而这转变极有可能会毁了她自己。

“年轻人这样有志气,可真是值得我们欣慰。”不远处话音忽然响起,他们两人都怔了一下,连忙去看,竟有人走近时能完全避过他们的察觉,这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走来的人一身银色长衫,不知是什么料子,倒映着莹莹月光般的光泽,长发如墨用玉簪簪起,这人长得漂亮异常,眉飞双鬓,丹凤美目,细看来,却又有月白风恬般的洁净。

遥奚安都一时看的恍惚,像是受惊般地向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人?”说完后想了想,又皱眉问道,“等等,你是人吗?”

那人笑起来,他本就笑靥天长,霎时漂亮的咄咄逼人:“小姑娘,你怕不是在骂我?”

他一双眼弯起来泛着湖水般温柔的光,遥奚安却如幼小动物在遇到危险时天然炸毛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大伯,咱们萍水相逢,就不讲那么多虚礼了吧?如今天色已晚,我二人还要管赶路,就此别过。”她呵呵傻笑两声,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