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奚安呆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呵欠:“不好意思,从你说聪明才智开始,后面的话我一个字儿都没有听。”
“好做法。”方阙重踏着日光走进来,隔空对陆澜复点了点头,“有事快说,一会儿就得回宫。”
“方统领了不得啊,”遥奚安从盘子里面挑个果子递给人,“这班都敢翘。”
“陆澜复派人送信跟我说有要事相商。”方阙重接过果子在人旁边坐下,“如果今日之事不急,下月云山祭祀,我打算杀他祭天。”
遥奚安佩服地一塌糊涂,无话可话,只得对人拍手称赞。
陆澜复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事情大略同他讲了,最后道:“所以今晚,你要带遥奚安进嘉则殿金匮石室。”
这事对方阙重来说其实不算难事,听完陆澜复的话后,他却微微沉下脸来。
方阙重那张冷淡惯了,沉与不沉其实很难让人分辨,因此遥奚安将果子啃了半个才发现不对,凑过去问人:“你怎么了?”
“你能不能不去?”
遥奚安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不去?”
方阙重语气很低:“这些事……可不可以不再查了?”
遥奚安看着方阙重的模样,渐渐敛了神色:“你是什么意思?”
方阙重看她的眼神犹如岸底积沙,沉重而缓慢地流淌:“遥奚安,太危险了,你只是个小姑娘,应该平安快乐地过日子才对。只要你现在停手,我即刻带你走,此生此世,永远护你安全,那些旧事故人,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或是远大抱负,都与你无关。”
这话说的情深义重,甚至像是一段托付终身的誓言。
以方阙重一贯的性格,今时今日说出这话,实在是过于奇异了。
遥奚安心里觉得诧异,竭力控制住自己没去看陆澜复,想了一会儿真诚地看着人道:“对不起啊,我不能停手。我这人活在世上,求一个自在随心,要一个真相明白。”
她这话说的坦**极了。
她这话说出口,方阙重无法再拦。
只是在只有方阙重和陆澜复两人在时,陆澜复忽然问他道:“方统领,你有什么事情瞒了我们吗?”
方阙重正低头挽袖,听到这话头也没抬:“陆七公子,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这是什么你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陆澜复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这秘密不会让你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将一切安排好,午夜子时,两人行动。
有方阙重在,遥奚安闯宫轻而易举,她跟在方阙重身后,一路无人询问,只到了嘉则殿时,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举刀拦人:“方统领今晚怎么来嘉则殿了?”
“我来检查金隅池的水。”
金隅池的池水需由人疏通更换,一月一次,池中水沿一条梅花纹路一路而下,用以养活皇帝寝宫前梅邬中的梅花树。
距离上次检查确实已近一月,因而侍卫没有再问,侧身将路给人让开。
看到遥奚安时,表情有些警觉,然而遥奚安十分自如,脸上连一点鬼鬼祟祟的神情也没有,让人不由得疑虑陡消。
进入宫殿,方阙重停下脚步,给她指了一个方向:“那就是金匮石室,我守在外面,你早些出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还有些事情想要交代,但最终也并没有什么。
遥奚安察觉到他情绪有异,却不知他为何心绪不宁,只是眼下境况不容她多想,只得拍了拍人肩膀:“知道了,等我出来。”
金匮石室大门紧锁,走进时门前的一根柱子忽然转动,然后就见一张女人的头颅从柱子背面慢慢转了出来。
是张漂亮的女人的脸,眼睛闭着,等到停下来时才慢慢张开。
这像是一幅木头做的浮雕,她的每一寸肌肤都与所在的柱子一般是木的。她朝向遥奚安,面无表情:“口令。”
是名为木为枝的妖怪。
遥奚安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回答道:“月下牡丹。”
木为枝语气无丝毫起伏:“正确。”
说罢原本紧锁的大门忽然发出吱呀的一声,然后便见两扇门兀自向两边打开。
门后有隐约的光色,她轻轻地吐了口气,随后径直走了进去。
金匮石室内用一扇扇屏风将整个屋子隔开,一眼望去,并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大,桌子和高架上陈列着物品和书籍,好似摆放的人十分随意,并没有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放起来。
遥奚安按照陆澜复跟她说的位置,穿过两扇屏风向里走去。
金匮石室内没有蜡烛,光源来自墙上悬着的灯,琥珀色灯罩内发出淡淡的像是被晕开了一样的光。
灯碗中盛放的是鲛人油,《搜神记》里有记载:东海有鲛人,可活千年,膏脂燃灯,万年不灭。
她很快找到了陆澜复同她说的那个架子,木架七层高,每层放有三卷卷轴。
“珠玉录……珠玉录……”遥奚安念叨着名字,一个个翻过它们。
然后她忽然听到自己身后响起的男声:“珠玉录。你是想找哪位皇嗣的记录?”
遥奚安大惊,猛然转身,一手已经按在腰侧,握上鞭子把手。
转过身后,看清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一扇屏风,屏风一侧站着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相貌很是普通,配不上他那金玉般贵重的好声音。
遥奚安看了一眼当即明白,这人必然在自己来之前已在屋内,当她进屋时,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屏风之后观察她,因而竟让她忽视掉了。
“你是……”她想问你是谁,那人却先她一步回答道,“我是李柏,你应该知道我才对。”
“我听过你的名字,我只是不知道……”
李柏冲人笑着,在她说完前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你是谁。”
遥奚安握紧手中的鞭子:“你知道?”
“我知道,”李柏很是从容,“你是遥奚安,是……姬夜羽的女儿。”
遥奚安微微眯起眼睛,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是你啊,躲在暗处的人。”
“嗯?”李柏翘起一边眉梢。
“查到我了身份,又将我的身份透漏给三大家族,做这事的人难道不就是你吗?”
李柏显然未料到她知道这点,所以看上去有些许的惊讶,但也并没有持续多久,这件事对他来讲似乎并不是大事,他很快恢复了神色:“不愧是姬夜羽的女儿,聪明的样子也很像她。只是你说错了一点,我并不需要查你的身份,我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你是姬夜羽的女儿了。”
遥奚安一时发愣:“这不可能。”
“这没什么不可能的,没人同你说过吗,你和你母亲的眼睛长得很像,那简直就是她的眼睛,因此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可是就连……”遥奚安下意识反驳道,但在她脱口将一切说出之前,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李柏却是个老狐狸,只听到了四个字也猜到了她的意思:“你想问,就连你的父亲见你时都没认出来?”
遥奚安抿起嘴唇,不肯说话。
李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并不奇怪,因为这世上知道你还活着的,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连你父亲也不知道。”
遥奚安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点意思,她微微睁大眼睛。
李柏没有看她,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因为你母亲被人谋害的时候,是我帮她救了你。”
遥奚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小时做过农活,指间有厚重的一层茧子,后来看书习字,因此三四指之间磨的微微发肿。
“你今日来此,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你的母亲是天下第一术士,姬夜羽,而你的父亲……”他讥诮地翘了一下嘴唇,“是当今圣上,萧容乾。”
“大鄴三年,你母亲有了身孕,长居宫中,我不知道萧容乾是怎么说服她的,皇宫对她犹如一个鸟笼,长久地困住了她,她竟然也肯留下,并且以为萧容乾是真心爱重她的。”
“遥奚安,不知你能否意识到,你母亲从踏入宫中的那一步起,其实就踏入了一个死局,那个局唯一的一个解,也因为有了你而被堵死了。”
“因为萧容乾对她的宠爱,所以皇后嫉恨她,因为她姬家人的身份,所以三大家族的人忌惮她,而因为你……她失去了萧容乾对她的爱慕与保护。”
遥奚安不解,开口问道:“为什么?”
“三大家族的人找到萧容乾,跟他说,姬夜羽生下的孩子,有毁灭苍生的力量。萧容乾是个皇帝,再喜爱姬夜羽,他也是个皇帝,所以他不能容忍有你这样一个威胁活在世上。”
遥奚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人:“所以他……想要杀了我?”
“是啊,所以你看,姬夜羽走进了一个死局。我们有句老话,枕边的意中人,脚下的花眼蛇,敌人的袖中刀,三样都是要人命的东西。这些姬夜羽全都有了。”
“萧容乾倒是没有想要杀她,他终究舍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只是不想让你来到这世上,但是姬夜羽将自己腹中的孩子看管的太严了,所以他挑了一个时机,就是姬夜羽刚刚诞下你,最微弱、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想趁那个时候夺走你。”
“而看上那个时机的……可不止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