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发生了太多事,而祝家老太君只是独坐高楼之上,望着明明如月。
她满头银发,用一枚瓶莲鱼鸳鸯银簪子挽了起来,整整齐齐地扎了一个发髻。
窗外月色清明,她身边坐着一个小娃娃,托着下巴跟她一起望天,过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人:“婆婆,这两日发生了好多事呀。”
祝家老太君手上捧着一只芙蓉石的茶碗,闲适地嗯了一声。
她日常用的器皿,许多都是芙蓉石的。
盖碗、盖炉、香炉。
不够沉稳,不够高贵,不够大气……但是又柔又媚。
樱色,桃色,粉色……嫩若无骨的俏。
她是祝家上一任家主,心机叵测、冷酷无情,却没人知道,她年幼时一贯喜欢这样娇嫩的颜色,就好像也无人知道,她如今头上戴的这根朴素寻常的银簪子,内里刻着一句诗: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宛若不紧不慢的春光。
不,当年也是有人知道的,有人将她待作小女儿,宠在心头。
只是随着时光流逝,那些人早已埋入厚土。
小娃娃用红布条扎着两个揪揪,笑嘻嘻地点着天上的星星:“这几颗星星乱了哦,而这一颗的光,从昨夜起忽然变成了黄色的。”她收回手来继续撑着圆圆的下巴:“黄色……是有人要死了吗?”
祝家老太君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千人马,一千迎敌,一千内守,一千外巡。上阵不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战。巷战不利,短接。短接不利,自尽。”
她说的是生死的事,然而语气很淡,不急不缓,傀儡娃娃不懂人世间的生死,眨着大眼睛疑惑地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天。
祝家老太君低头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我祝家这样多的人,偏偏只有一个你学了我占星的技法,如若有一天我死了,你该怎么办啊。”
小娃娃并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她被祝家老太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只生活在这见素楼中,一步也没有踏出去过,因此其实并不知道外面的真实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她那双眼睛里一片懵懂天真,然后她忽然扑过去抱住祝家老太君:“您不会死的!你要长生不老!”
祝家老太君被这句童言童语逗笑了,拍了拍她的脑袋:“傻子,没有人能长生不老,长生不老那岂不是成了妖怪了?”
小娃娃摇头晃脑地:“婆婆和我一起做妖怪。”
听到她这话,祝家老太君忽然愣住,半晌才叹了口气:“你说这话,像极了我当年认识的一个人,三大家族的术士从来逗以斩妖为己任,可是妖……生来就该被杀吗?”
当年那个女孩子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如果有一样东西生来就该被抹杀掉,让上天为什么要让他们诞生呢?三大家族依仗自己术士之家的身份,随意断定另外一种生命的生死,和杀人的凶手有什么区别?”她说这话时,眼睛亮的仿若星辰,灼灼风姿,骄矜高华。
宁王殿下一场酒喝的酩酊大醉,第二日醒来宿醉依旧,头晕地在穿上歪了半天,才挣扎着由人扶起来:“不成,今天还得去给母妃请安。”
侍女跪在床榻前为他穿靴子,他闭着眼睛任由另外一位侍女举着手帕给他擦脸,忽然想起来什么,偏过脑袋声音模糊地问人:“陆家小子昨儿喝的怎么样?”
守在门口的侍卫连忙向前跨出一步,向人回禀道:“回殿下,陆家小少爷昨夜喝的大醉,走路都走不稳,最后让家仆扶回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宁王殿下闷着笑了几声,等一会儿收拾好了,抬手啪/啪啪地拍了拍脸,一边阔步向外走,“收拾收拾,走了。”
宁王的母妃是当今的静妃娘娘。
她的祖母是南方人,小时候父亲外出做官,母亲一同赴任,便留她由祖父、祖母抚养,因而长大之后,说话做事也总带着一点南方女子的气韵。
譬如她的宫殿,安安静静,装饰淡雅,夏天有荷香、冬天是梅香,从来都是淡淡的,混着一点虚无缥缈的茶叶味道,让人很是能安神静气。
她长相亦是如此,人至中年,越发人淡如菊,有一股不争不抢的温柔气度,因此这些年来陛下越来越喜欢在她这里坐坐。
宁王小时候是调皮性子,但只要跑到自己母妃殿前,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步子,自己整理整理衣服,再一步一步踏进去。
静妃将他教养的好,却也的确未曾教他一定要去谋求那至尊之位。
她入宫时原本就没有贪求,只是那些年委实过的艰难,周家势力惊人,周皇后一家独大,她生宁王那年,有宫女偷偷下药,差点一尸两命,将养了几年,才将宁王的身体调养过来,三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女儿,那女婴四个月大时,被闯进房间的一条蛇吓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谎话,是个拙劣至极的谎话,但是没有人拆穿。
她那时想,只要这孩子平安长大就好,但也知道,这孩子从小受了这样多的苦,日后若是要争要抢,也是他应该的。
宁王来到自己母妃宫中时,酒气几乎已经散尽了,但坐在椅子上看书的静妃看了他一眼,随即吩咐人道:“去给宁王殿下沏盏茶,浓一点。”
宁王笑嘻嘻地给静妃磕了个头,然后混不正经地往人对面一坐:“母妃真是明察秋毫。”
静妃哼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少饮酒,让你父皇瞧见了,恐怕不喜欢。”
“我知道,”宁王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脑袋,“昨儿跟王妃家里那个小侄子一块儿喝的酒,小孩儿挺好玩,也懂事,昨晚把他给灌晕了哈哈哈哈。”
静妃嗔了他一眼:“欺负小孩子也算本事,对了,媳妇儿近来身体怎么样了,如果好点了还是要尽早接回来,不然你们两地分居总不是好事,外人议论着也不像样子,你父皇这个年纪,最喜欢和乐的故事。”
“儿臣知道,”宁王殿下在自己母妃面前还像是个孩子,听人这样说有点苦闷地挠了挠头,“商量过了,不过她因为生育身子亏损这事儿您也是知道的,如今京都也乱,还是想让她在清静的地方多养两天。对了,”他随便找了个由头将话题岔开,“母妃,昨儿我忽然想起一事儿,大鄴三年,咱们宫中……”
静妃在听到大鄴三年时神情陡然一变,她几乎是顷刻间坐直了身体,抬手捂住宁王的嘴巴:“禁言!”
动作之快,几乎像是扑了过去。
宁王殿下鲜少见到自己母妃如此利落的身姿,当即吓了一跳,一个字也不敢多少,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而静妃左右看了两眼,确定如今屋内只有她和自己儿子的几个下人,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又对自己的贴身女官多嘱咐了一句:“看好了门窗,谁也不许接近偷听。”
等万事安排妥当了,才沉着脸问人道:“谁问你大鄴三年的事情了?”
宁王殿下很是莫名其妙,一脸坦**地回答道:“没人问啊,我是昨儿正巧跟人讲起来那一年宫外头的倚云斋恰好开了,然后隐约觉得那一年好像还发生了什么事儿,当时没想起来,您知道,儿臣心里存不住事儿,不想瞎琢磨了,干脆问您了呗。”
静妃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放在外头,实在不是很让人放心啊。她倒没觉得宁王是被人诓骗了,只是觉得他仍不够谨慎,而在这个关头,不够谨慎就足够要人命了。
她认真思忖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想来这件事也该同你说一声,只是你要心中对此时常防备,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也不要让人发现你知道此事。”
宁王知道自己母妃不是无事生非的人,听到她这样说,脸色渐渐凝重:“儿臣谨记。”
静妃挪开了目光,看着窗前花瓶中今日新摘的花:“你父皇从前有一个十分喜爱的女人。”
宁王没料到这故事竟是这样一个开头,一时愣了。
静妃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什么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他喜爱的极了,喜欢进了骨子里,那女人有一座单独的宫殿,在这宫中的东南角,那座宫殿叫做……共照。”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共照……是千里明月共照。”
“我见过她一次,后宫中这样多娇艳的女子,她仍旧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只是她与这后宫格格不入,这格格不入似乎让她并不开心,她穿着华美的玫红色裙子,高高地站在阁楼上俯视我,神色骄傲又放肆,我并不认得她,一时愣在那里,而她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她说,你这小姑娘,长地挺好看。”
她那时望着她,心中只有一句话: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